亦舒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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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的小说~~~~~~~~~~~~~

帖子  okay4587 于 周日 八月 28, 2011 7:02 pm

姑姑的男朋友


作者:亦舒
  姑姑打电话来叫我到伦敦去,我只好请两天假,连同一个周末,一共四日,到伦敦去陪她。麦伦一定要吵着陪我下去,这使我很气,两年了,我与他在一起足足有两年了,他始终似防贼似的防我,天地良心,自从与他在一起之后,我一眼也没有瞧过别的男人,他却还把我盯得紧紧的,丝毫不放松,我实在有点吃不消。
  于是我狠狠的拒绝了他。像什么话呢?一个大男人,放着多少正经事不做,却跟着女朋友跑进跑出。我把姑姑的电报给他看了,叫他好好的留在剑桥。
  我一个人开车下去的。是的,我听他的话,不准超车,只许开六十哩,不准让人搭顺风车,若好了路线,他噜嘀得像个老太婆。
  我一向认为爱是一种眉梢眼角的默契,麦伦的毛病是他说得太多,做得太少。不过这些年来,我也只有他一个男朋友。反正找男朋友之难,也不用说了,简直不足为外人道。
  到了伦敦,姑姑住在丽池,姑姑一向是这样的,什么都要第一流。她也嫌一点钱,但是她对生活的享受要求很高,里华得犹如亿万富翁。
  她不装穷,她也不充阔,她的口头禅是“嫌了不花,留给谁?送真贴小白脸不成?”所以她拚命的赚,拚命的花,我一向佩服她这种末日将至的派头。可是末日对姑姑来说,还很远呢,虽然三十多岁了,看上去,永远只像十八九岁,不骗你,即使在阳光底下,也不过是脸色苍白一点,脸上没有皱纹。她有她的秘方。
  这次她来英国,又是为了什么?
  我打了电话上她房间,她很高兴,命令我马上到。
  我乘电梯上去,她在等我,衣着非常的整齐,黑发束在脑后,身上是最新的意大利真丝衬衫与长裤,黑底子士都是深红翠绿的大花。她的皮肤雪白,益发显得透明一般。
  见了她我只好笑。我刚去了摩洛哥回来,晒得像炭似黑,牛仔裤,短头发,谁还想到我们是两姑侄呢?差太远了。
  我笑着与她拥抱一下,她吻了我的额角,用她那流利的法文问:“你怎么了,弄得叫化子似的,叫你妈妈担心死了,看上去顶累的样子。”
  我说:“姑姑,你知道我只会三五句法文,饶了我吧。”
  “没出息,学了十多年,还是那三句。”
  我笑。“你好吗?来做什么?这么远的飞机,坐死人,飞机到了,人也完了。”
  “我是跟一个朋友来的,”她说:“他要做点生意,我反正有空,来看看你。”
  “我正忙功课呢,没有几天空。”我说。
  她倒了一杯茶给我喝。
  姑姑始终没有结婚。好几次大家都以为她要嫁了,到头来还是一笔勾销,很有一种失望。一家子都希望她快点嫁,急了廿年,现在也渐渐淡忘了。
  所以我问:“谁是你的男朋友?”
  她笑,“等会儿我们一块吃午饭,你可以见到他。”
  “去哪里吃?”我问。
  “你要去哪里?”她反问。
  “去哪里?我怎么知道?我们不过是买一句炸鱼薯条,一罐可口可乐,到公园去找张椅子坐下,吃完了起身走,如此罢了,已经是大餐了。”我笑。
  “就这么办。”她说。
  我不置信地看着她叫
  然后她的男朋友来了,我抬头,很有一种笃讶的感觉,他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与姑姑是十二分配对的,他的动作与姿态有种说不出的雍容大方,自然美观,他是那种把康斯丹顿当大力表戴的人。
  呀唉,我想,这一次姑姑可找到她的对象了吧。
  我利用着我的年少无知,傻傻的瞪着这个男人。
  姑姑笑:“小四,见过张叔叔。”
  我只笑了一笑,仍然无赖似的盘在沙发上。
  他也向我笑一笑,拉起姑姑的手,“肚子饿了吗?”
  姑姑说:“吃过早点了,小四说咱们买了东西到公园坐着吃,你看如何?”
  他笑,“多么奇怪的孩子。你说好就好吧,我现去打几个电话,十二点钟过来,一会儿见。”
  他开了门走,临走向我点点头。
  我待他关上门就说:“多么漂亮的一个男人,连腰身还是细细的呢。比下去了,一些年纪轻,见不得大场面的男孩子全给比下去了。”
  姑姑笑,“但凡男人,若实在年轻,也还有可爱的地方,至少他们是可以原谅的,过了廿一岁,没上四十岁,这一段岁数最可怕。”
  我问:“你没与他睡一间房间?”
  姑姑说:“为什么?我最痛恨早上起来,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厕所上,然后洗脸刷牙,我疯了?
  这些年来我不结婚,就是为了逃避这种丑态,难道偶然到英国来走一次,还得受这种痛苦?”
  我看她一眼,“你来英国八百多次了,彷佛百来不厌似的,真叫人不明白。”
  “你呢?与谁同住?”姑姑问。
  “一个人住!”我不屑的说:“谁养得起我?我干吗要跟谁住?我是最最老派的,同居我不干,结婚,谁出得起价钱,我就嫁谁,根本婚姻就是那么一回事。”
  “看着!这是什么论调,这是廿一岁女孩子说的话吗?”姑姑取笑我。我往她床上一躺,累死了。开了近四小时的车,人眼金睛的,我打算睡一觉。没想到躺了一会儿,竟然真睡着了。
  姑姑的男朋友很准时到,他穿黑毛衣,黑裤子,黑外套,皮鞋却是灰色的。姑姑取出了她的皮大衣,我自床上跳起来,披上尼龙茄克。
  姑姑横我一眼,“你妈不是买了好几件登样的大衣给你?那件银狐的,连我看了都羡慕,你偏偏走到哪里都装个嬉皮样!”
  我跟她男朋友说:“你别看我这姑姑,看上去很大方,可是也非常喜砍教训人,你当心了。”
  姑姑说:“这小鬼,没上没下的。”
  我们一齐外出。英国的春和秋是分不清的。除了落叶,一地的落叶,我们选了植物园,圈子一进门就是一莲蓬的凤尾草与三色董,都是最贱的花草,因栽培得好,很有一种仙意。
  我们在湖边坐下来,张叔叔还真买了热狗、牛奶、冰淇淋、糖果。我吃了起来。姑姑没有动,她的胃注定是要吃西瓜燕窝的。倒是张叔叔,他不介意,陪着我吃了起来。
  湖对岸的杨柳,一蓬一蓬的落下来,英国的景色是千篇一律的,我觉得寂寞,说要回去了。姑姑是巴不得我有此一说,于是大伙儿打道回府。
  姑姑在哈劳买了几件衣服,往床上一例,她说她不舒服,叫医生来看,果然有点发热,医生放下药,就走了。姑姑吹不得风,见不得阳光,但是她精神却还好,靠在床上跟我聊天。
  她说:“其实说上来没人相信,我像你这年纪,比你还疯,到底那个时候还封建一点,我是不理的,骑马露营游泳,什么都来,她们都叫我疯子。现在……不行了。适才坐在湖边,勾起许多前尘往事,当年有个心爱的男孩子,也陪我这么坐过,多少年前的事了,一下子涌了土来。做人是不能想的,多想无益。”
  “不如结婚吧,养个孩子,整天为他喂奶洗屁股,一晃眼就三十年。”我说。
  姑姑笑了。
  晚上姑姑与张叔叔有个约会,因她不能去,她叫我代她,我穿了她的衣服,略为小了一点,也无所谓,而且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搽了一层油,姑姑的晚服是白色的,露着背,衬得我的背更加像巧克力似的,好,今夜我丢脸是丢定了。
  张叔叔把他的车子开出来,他们这种有气派的人,旅行先要把车子运了过来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看样子非富则贵,姑姑嫁了他也好,姑姑是不能嫁穷人的。
  那个宴会里全都是所谓上流人物,洋人占大多数,那种英文,是捏着鼻子说出来的,听了使人吃不消,中国人也有,又拚命的充洋,我坐在那里吃饭,吃得如坐针毡,不是说我应付不来,而是应付得太吃力,累都累死了。
  饭后还要跳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但凡有老甲鱼来讲我跳舞,我都说头痛——-谁高兴与老头子们拥拥抱抱的?终于张叔叔抽空过来与我聊天。
  我说:“你们天天来这种地方,不怕闷死?”
  他笑笑,“我们都老了。”我抗议:“没有他们老。”
  “也差不多了。带了你出来,你瞧这些人多么妒忌,大概非常佩服我有办法,骗了一个小孩子来玩,且又是一个美丽的小孩子。”他还是微笑。
  我?美丽?我张大了嘴巴。我过重了十四磅,没有化妆,没有礼貌,没有珠宝,我?
  张叔叔端详我一会儿:“现在我明白了,青春是什么。”
  我笑,“再过九个月,我都廿一岁了。”
  他笑,“你姑姑跟你很像吧?”
  “其实姑姑是很波希米亚的,你没有看出来?”
  张叔叔又笑,“我怎么不知道?她的波希米亚,跟她的化妆一样,是一种装饰,她是再布尔乔亚没有的了,即使穿一件掠皮茄克,还是要略脏了才肯穿出去,太新的不好看。”他淡淡的说。
  我有点气,“姑姑不是这样的,你如果早几年认得她……反正她不是一个造作的人。”
  “你不要紧张,我怎么敢得罪她?”他向我欠欠腰,“女人要是不造作一点,也不是女人了。”
  要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一定听不进去,可是他的语气是非常温和的,他有一种成熟男人的温找,很容易接近的。我仍然毫无风度美态可言的坐在他身边。
  我说:“我姑姑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你可以娶她,你结了婚没有?可以离婚。”
  “我早已离婚了。”他说。
  “哦。”我说:“那更没有问题了,你有没有想过要跟她结婚?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看过了,也只有你配得起,你可以孝忠一下。”
  他微笑,“我一定考忠,多承你看得起我。”
  我自他一眼,“我发觉你说话没有诚意。”
  “来,小四,我们跳个舞,跳完舞就回家。”
  我跟他下舞池,老实说,跳这种舞简直要我的命,什么狐步、华尔滋,我是一窍不通的,只好跟他一步步的走,只希望没踩到他脚趾。
  他跳舞跳得很好。男人到他这个年龄,如果有钱有势,一定是很可爱的,年轻时的轻挑与不负责任全部不见了,现在是体贴与了解。
  我说:“如果你娶了我姑姑,我可以叫你姑丈。”我实在想姑姑嫁个人,长年地吊儿郎当算什么?大大小小的事又乏人照顾,表面上看来好,静下来的时候,那痛苦也只有她一个人晓得。
  张叔叔答我:“结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他停了一停,“你们小孩子看来,真是简单得很,其实两个人共同生活……”
  “告诉你,错过这机会,打亮了灯笼没处寻去。”我无意地一脚踏了上去,“对不起。”
  他还是微笑,“你有男朋友吗?”
  我想到麦伦。他也算吗?人家的男朋友出钱出力,他独出一张嘴,整天听他说话都烦死了,所以我摇摇头,反正把麦伦抬出来,也不过是惹笑。
  “没有?一定有的。”张叔叔像看穿了我的心事。
  “马马虎虎,算不得数的,暂时叫他陪陪,找到更好的他就完蛋,那决不是可以过一辈子的人,有时见得多了都烦,不过差他做做小事情,还是方便的。”
  张叔叔笑,“看现在的女孩子有多坏!”
  “坏?实际才真,你以为世上人都像我姑姑?我们这一代,打定了主意,非得好好的替女人出一口气才罢。”
  他笑了,忽然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我不出声。在这个时候,那首音乐也就完了。
  他说:“我们走吧。”
  他替我穿好了大衣,扶着我离去。找到了车子,又替我拉开车门。我心想,这种待遇,也只有在中年人身上可以享受得到。年纪轻的男人一味只晓得霸占拥有,最好不花半点气力便把女人弄到
  床上去。男女是不能平等的;男女平等,女人便糟糕了。
  在车子里,我嗅着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十分的陶醉,有这么一个姑丈,走出去,一定够面子,有味道。我承认我是一个不成熟的人,幼稚而虚荣。
  到了酒店,他把我送到姑姑房门口,说:“一会儿我就过来。”他回自己房去了。
  我推门进去,姑姑依然靠在床上看小说,见到我回来,笑问:“好玩吗?”
  我答:“玩是一点也不好玩,不过张叔叔实在是个很可爱的男人,我想做他太太一定是不错的。”
  姑姑冷笑,“说你小,是不错,越可爱的男人,越不能做丈夫,这一点你也不明白?”
  “是不错,可是总不能特地嫁个苗头呀!”“这年头,苗头也靠不住!”“那怎么办?”我反问。“不要嫁。”姑姑说。
  “他实在是不错的呢。”
  “那自然,”姑姑笑道:“他还不至于引诱良家少女。”
  我不以为然。我觉得张是可以做丈夫的。我把姑姑的衣服换下挂好,穿回自己的毛衣长裤,坐在地上看画报。
  姑姑忽然说:“你想我们能结婚吗?”
  “当然可以!|”
  姑姑摇摇头,“不可能。我或者会结婚,对象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你想想,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我又有多少往事,两个人凑在一起,他不说话,我都知道他想什么,根本一点好奇与神秘都没有,也根本不需要矫情做作,我们是现炒现卖的。”
  “那也好,干脆点。”我说。
  “好是好,可是恋爱不是这样的吧?男人没问题,我们女人,有个毛病,到了八十岁,还是想恋爱,想想真恐怖,心都寒了起来。”姑姑笑了。但是那笑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我不出声,我比姑姑开心,因为我还有时间可以浪费,目前我是不担心的。
  但是我觉得姑姑如果放胆子把真心拿出来,情形会两样,现在两个人像捉迷藏,弄到几时去呢?这是他们成人的游戏。我不懂。
  没多久张叔叔便过来了,他带上来一束花。姑姑仍然装着很高兴的样子,又埋怨着她的病,说了很多好听、不着边际、客气的话。
  张叔叔坐在沙发上微笑。我看着电视。
  然后他说:“明天要是好一点了,我们去骑马。”
  姑姑说:“最多不过是可以上街喝杯茶罢了,骑马怎么骑得动?你找小四吧,她什么都行,马球她都行。”
  张叔叔转头问我,“真的?”他有点诧异。
  “你们不见我肩膀有多宽?我已经练得像女泰山了。”我说。
  他们都笑。张叔叔边笑没摇头。
  姑姑说:“明天你们去吧。”
  我说:“姑姑,你怎么搞的?走到那里病到那里,你让把身体调养好才是啊。”
  “我已经在吃苦了,你还来埋怨我!”姑姑笑。
  “你来陪我看电视如何?”我问:猛然想起,“喂,你们鬼鬼祟祟,是不是有要累的话要说?我回避一下如何?”
  姑姑连忙说:“没的事——-”
  我已经跳起来拉开门走了。
  到街上吸了口新鲜空气,一路散着步。有两个男人在酒吧门口拥吻,我眼角带过,便走得远远的。一个叫化子躺在地上,再躺一个月就该冻死了。一个妓女站在路灯下,她们专拣路灯站,彷佛是一种默契,妓女永远看得出是妓女。色情书店这么晚还没有关门。小食档都是中国人开的。
  谁说伦敦不寂寞呢?与香港一般的寂寞。我踢起一块石子,因为人根本是寂寞的。
  仰起头,一个好月亮,是十五,是十六?外国人不讲究这些,外国人从不咏月亮。
  且不管以前怎么样,姑姑是应该结婚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即使我,也还是要结婚的。
  我走得很远很远,等到我觉得危险的时候,人笨钟在敲一点钟。
  我叫了街车回去。
  张叔叔在酒店大堂内破步,一脸焦急,见到我,他跳起来——-“你这孩子:真正急死人了!再不回来,要叫警察了,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多危险?”
  我笑笑。
  他把我拥在怀里,“快上楼去见你姑姑!”
  姑姑说:“下次不准了!”
  张叔叔看着我笑,“小孩子就这样,永远猜不透他们下一分钟会做些什么事出来,虽然提心吊胆,可是也很刺激。”
  姑姑看了他一眼,很深长的说:“自然不比咱们,年纪大了,翻不出花样来。”
  张叔叔有点尴尬,但是他淡淡的说:“你太多心了。”
  姑姑一笑就没再说下去。
  他们并不快乐吧,两个人都善于伪装。大人就是这样,好好的事,简单不过的事,一定要弄得很复杂不可。我不明白。这次我是不该来的,夹在他们两个人当中,但是又的确是姑姑叫我来的。
  当夜我与姑姑睡了,我没有说话,好让她多休息一下。
  第二天一早,张叔叔真的近来问我们要不要骑马。我便牵了张叔叔的马,还没骑过这么高的马呢,我略为一夹腿,马便奔了出去,那种速度比起开快车,又是一番滋味,风打在脸上火辣辣的,又夹着雨丝,跑道的呢松而且换,一股泥土芳香。
  做人要做有钱人,特地来英国骑马,多棒。
  下马时张叔叔扶我,我一身汗,他连忙把大衣披在我身上,防我着凉。
  我笑,“浑身臭了。”
  姑姑说:“可证你出了风头,到处有人问这东方小妞是谁呢。”她笑着。
  “有没有伯爵亲王问起?”我也笑。
  “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姑姑说:“你去买一套衣服,叫张叔叔陪你。”
  姑姑为什么一直叫张叔叔陪我?她为什么要装得不在乎?
  我转头看张。
  “我们这就去,”他很爽快的答应了,“你呢?”他问姑姑。
  “我到古董店去一下子。”她说。
  “好,中午见。”张叔叔说。
  姑姑叫了车子走了。
  我与张叔叔到李琴街看衣服,一迭闲谈着。这些时装店都有模特儿穿出来看的。我一身臭,但是只要身边有钱,就可以吧?
  我与张叔叔坐在沙发上,说着话。
  “……是的,我们家是这个样子,女孩子什么都学,姑姑也是。现在她变了,不活泼,不过再活泼人家也会笑她,做女人是很难的……这件白的不错,要这件吧,再看下去不得了,太贵。什么?这件红的也要?”我笑了。
  结果买了两件。
  回到旅馆,姑姑并没有回来。
  我淋了一个浴,用了姑姑的“哉”香水,用一条大毛巾里在身上,躺在床上休息。
  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姑姑,应了一声,却不知道是张叔叔。我马上说:“对不起,你坐一下,我换件衣服。”我把刚才真的衣服拿到浴室里,换上了他挑的那件红的。
  他待我再出去的时候就一直道歉。
  我笑说:“真不要紧。”
  姑姑还是没回来,他请我到酒店下面去吃茶,我就去了,。心里感觉得出来,我不是笨人,他对我很好,而且把我当一个女人,没把我当一个孩子。我没有意思要抢姑姑的男朋友,男人都是一样的。我还年轻,要什么没有?所以找与他客客气气的。
  照说他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不过他对年轻的女孩子不含有诚意,顶多把我们当小猫小狗,他这样的男人,只有姑姑才罩得住。
  我微笑着,他想怎样呢?
  喝茶喝到一半,他取出一只花纸包的盒子,递给我。
  哦,遂我礼?我的笑意更浓了,男人都是一样的,再出色也还只是男人。
  他很大方的说:“你快廿一岁了,这算是我的见面礼,也是你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还用若对晚辈的口气,他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我把盒子打开了,是一只白金项圈,刚刚扣住脖子的那一种,半月型,红若小钻石,非常漂亮,穿什么衣服都用得上,挑一件饰物都这么棒,不愧是老手。
  我说:“太好看了。现在就可以戴。”
  他很高兴,帮我戴上,我对镜子照了一照,由衷的说:“谢谢你。”
  “客气作什么?”他说:“有什么比一个女孩子的笑更漂亮的呢?”
  我只好笑了。他说话没有一点点漏洞。
  姑姑回来后,看到也说漂亮,她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而且她说什么也不会为一个男人吃侄女儿的酷,当夜我换了那件白色衣服,跟他们出去吃饭,很愉快。
  吃完饭我说要开夜车回剑桥,假期满了。姑姑不反对,张叔叔颇有留我的意思,但是我决定要走,他也没法子,很有点悯怅。
  我问姑姑:“他是真留我还是假留我?”
  姑姑说:“他犯不着假,他是真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我笑问。“我有什么好?”
  “青春,你去照照镜子,你那种活力逼人而来,他到底是个中年人了,难免有种迟暮的感觉,见了你,自然开心,想借你的生命力一用,男人都是这样,你明白了?”
  “你既然这么了解他,可以跟他结婚。”
  姑姑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太了解男人了。”
  “那么你几时再带多几个男朋友来,好叫我收收名贵的见面礼?”我问。
  我们姑侄俩笑倒在床上。
  我开车走了。回到剑桥,自然还是见着麦伦,做着功课,过着平常的日子。
  姑姑是后我三天走的。
  她并没有嫁给张,张大概是地无数男朋友中的一个,她大概也是张无数女朋友中的一个。姑姑以后来信都没有再提起他。
  不过那只白金碎钻项圈:却天天戴在我的脖子上,很令同学侧目的。我顶喜欢张,他是一个有风度的男人,他有他的好处。我有时侯奇怪他是否有再婚,娶得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至于姑姑,因为太了解男人的缘故,所以始终没有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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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日 八月 28, 2011 7:12 pm

幼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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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金粉世界》

  朱方是一个职业女性,已婚,对三年的婚姻生活相当满意,丈夫余芒现时在纽约公干,他过去已有三个月。
  婚后一年,朱方已经想要一个孩子,但颇有踌躇。
  幼婴诚能为家庭带来无限欢乐,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要独自面对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很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朱方考虑良久。
  合格的父母是很少的。
  朱方自问工作甚忙,脾气很急,经济才刚刚起步,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迟迟未有决定。
  终于在去年才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想要添多一名家庭成员,试了好几个月,音讯全无。
  趁余芒出差的空档,她跑去看妇科医生。
  医学检查往往繁复而痛苦,经过扫描、爱克斯光、验血,医生同朱方说,她患二级不育症。
  可以用手术弥补,不一定成功,但仍有希望。
  朱方一听,立刻把这件事搁下。
  哪来的时间!
  她同余芒还年轻得很,奋斗之路既漫长又曲折,哪里抽得出三两年的光阴来养孩子。
  公司里有位同事不过放了三个礼拜大假,回来一肴,写字台都被手下坐去了。
  夸张?嘿,你不卖命,自有人作大赠送。
  朱方才不敢轻举妄动,她尚无资格牺牲这三年时间来生宝宝,万一有了孩子,却丢了职业,届时,她吃什么,宝宝吃什么?
  情绪却还是低落了。
  不想养孩子是一件事,让医生面对面告诉你不能生孩子又是另外一件事。
  余芒又不在身旁,朱方觉得有一丝寂寞。
  从前,她一向不大注意婴儿,最近,她看见妇女双臂中抱着一团物体,便会特意趋向前去研究。
  根普通的小毛头都使朱方心动。
  真可爱,小小一个人儿,面孔还没有巴掌大,短短手臂与粗粗腿,随意舞动,一不高兴,立刻就哭。
  有一名幼婴在家,大抵什么都不用效,廿四小时单服侍他的哭与哭,饥或饱。
  世界只剩下母子俩。
  但是,生活怎么办呢。
  要朱方降级生活,万万不能。
  她是一个不可药救的小布尔乔亚,牛仔裤都要穿名牌,两夫妻无端会跑去吃香槟烛光晚餐。
  她从来没有为谁牺牲过,想像中那是一件艰苦可怕的事。
  再过几年吧。
  说是这样说,面孔上偶而会露出寂寥之意,细心的人看得出来。
  她的同事陈杰便是一个细心人。
  “喜欢孩子?”陈杰笑笑,“星期日上午十一时去乘搭地下铁路,保证你三个月内见到衣衫褴褛的顽皮儿童都想踢他们一脚,想到那些便是本市将来的主人翁,真觉得没有希望。”
  朱方白她一眼!“不要看不起穷人。”
  “别把罪名加我身上,我不是势利小人,有时乘船出海,遇到暴发户那些没有礼貌的小孩,我照样瞪着他们。”
  陈杰不喜欢孩子。
  “也不,”她自白:“我喜欢那种胖胖蠢蠢,整日不哭的婴儿。”
  废话,谁不喜欢。
  在长途电话里,朱方同余芒说:“还有多久才回家来?”
  “再过一两个月即可返家乡。”
  “家里没有你不像一个家了。”
  “我在这边亦深感寂寞。”
  “早知上个月过来看你。”
  “小别数月唯一的好处有二,一是发觉余芒的生命中如果没有朱方就惨不堪言。”
  朱方笑,“咦,二呢?”
  “二是今日老板传话过来,我升了级。”
  “恭喜恭喜。”朱方代他高兴。
  这个喜讯结束了他们当天的谈话。
  第二天,朱方下班回家,她平常来搭的一辆双数电梯坏了,正在修理,她改乘旁边那架单号电梯。
  在七楼出来,走上一层。
  本来走下”层比较轻松,但是有一位老人家同她说:“朱方,人望高处,水往低流,当然是往上走。”
  朱方也觉得走下坡这个预意不好,于是努力往上爬。
  要是这一次她往下走便不会遇上这件奇事。
  朱方走到七与八楼之间,听见轻轻声响。
  她一征,停住脚步,什么东西,猫,老鼠?
  她最怕有坏人躲匿在某处,伺机而动。
  朱方警惕地四处张望。
  只见楼梯角落有一个布包。
  朱方瞪着它,它蠕动一下,忽然有哭声传出来,轻轻的,细小的,软弱的人类哭声。
  嗳呀。
  朱方大惊失色,是弃婴。
  她连忙走过去蹲下,伸手轻轻解开布包,可真不出所料,她看见一张细小红嫩的面孔!果然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婴,被人遗弃在梯间。
  谁,谁这么无良。
  朱方愤慨,脆弱的小生命原本应该受到最大的呵护,如今被人丢弃梯间,一只野猫便要可使他万劫不复有。
  朱方一时激动,流下泪来。
  她轻轻抱起婴儿,端在怀中。
  若不是电梯坏了,再过半日无人发觉,饿也饿死他。
  现在应该怎么办?
  朱方手足无措。
  小婴微微蠕动小身体,使朱方抱得他紧紧地。
  朱方哄着地,“乖,乖。”
  她连忙抱着小婴乘电梯落到管理处去。
  电梯里已经有一位太太,看看朱方,看看她怀抱中在哭的婴儿,很有经验的说:“太太,孩子肚子饿了,还不喂他?”
  朱方只得唯唯诺诺,“是,是。”
  到了楼下,朱方跑到管理处同管理员说:“快报警,我发现了一名弃婴。”
  管理员讶异说:“我们这里根本没有陌生人,怎么会有弃婴?”
  “你看!”朱方把婴儿递过去。
  “哎呀。”管理员大惊,返后一步。
  婴儿挣扎,哭泣。
  那位太太厉声说:“不管怎么样,先喂了他再说!”
  朱方哀告:“我没有道具。”
  “附近超级市场什么都有。”
  朱方对管理员老王说:“我抱看孩子,你代我去买。”
  管理员如何肯接这熨手的洋芋,鬼叫:“我不会,我不会。”
  朱方没好气,抱着婴儿,立刻赶到超级市场,买了奶粉奶瓶,第一时间回到家中,把幼婴放沙发上,冲调好奶水,喂给婴儿。
  尽管手势不纯熟,婴儿立刻啜食得嗒嗒有声。
  朱方放下一颗心。
  可怜的小东西。
  待他吃饱,朱方才在家中拨电召警,一会儿有空,她要下楼去狠狠教训那名管理员。
  朱方再次把婴儿抱手中。
  这样把他抱来抱去,好像已经产生感情,小小人儿挥舞双手,忽尔笑了。
  失方更觉凄酸。
  包着他的毛巾破旧,小衣服脏兮兮,小身体有一股酸味,不知多久没洗澡了,朱方摇头叹息。
  警察一到,朱方立刻开门,用清晰的措辞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警察一男一女,都比朱方更加年轻,一接手抱过小婴,他即时哭泣。
  朱方说:“让我来。”她很不舍得。
  “朱女士,麻烦你跟我们到警局走一趟。”
  朱方乐意做个好市民。
  婴儿略有重量地躺在朱方怀中,她早已忘怀身上穿着香奈儿套装,她用一只大挽袋装了奶粉奶瓶杂物便到派出所去。
  婴儿很合作,在她怀中一声不响。
  朱方觉得无限温馨,幻想拥着自己的孩儿快活地过一辈子。
  警察记录口供,“婴儿是男是女?”
  朱方如梦初醒:“我不知道。”
  有人看一看二是男孩,要换……”
  朱方说:“我都有准备。”
  她掏出带来的配件替婴儿更换。
  “这里没你的事了,朱女士,谢谢你协助。”
  朱方依依不舍,“我把他的必须品留在这里。”
  “也好。”
  “他会到哪里去?”朱方关心地问。
  “福利署的人会来接他。”
  朱方追问:“然后呢?”
  “等他亲人来认领。”
  “如果没有呢?”朱方担心到极点。
  “那么再另作安排。”
  朱方仍然抱着地二位女警伸手过来接,朱方只得松手,他又哭泣起来。
  “你可以走了,阻你不少时候,谢谢你。”
  朱方走到派出所门口,还似听见幼婴哭泣。
  那小小的险小小的身子都使朱方永志不忘。
  经过这一番折腾,朱方也累了,当管理员讪讪问:“可是交给警察了”的时候,她也不想多说,默默上楼,开门,进屋,躺下。
  她决定睡一觉。
  没有孩子的人想煞孩子,有孩子的人不要孩子,甚至当垃圾般仍在梯间。
  朱方累极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渐渐醒来,“余芒,余芒。”她叫。
  这才想起余芒不在身边,十分怅惘,升什么职发什么财。都不重要,只要一家人不要分开,什么都容易商量。
  她斟出一杯冰冻果汁,一日气喝下去,坐在露台上看风景。
  才十点多,夜未央,纽约时间刚好相差十二小时,他们是早上十点。
  朱方好想听听余芒的声音,又怕他正在忙。
  她吁出一口气,扭开无线电听音乐。
  明天还是星期六。
  如果家里有一个孩子作伴调剂一下,时间必定没有这样难过。
  上帝假使会得把不要孩子老与需要孩子者对调,不知省却多少烦恼。
  电话铃响了,是陈杰问候她。
  “没出去玩?真乖,早生廿年,你准是模范范妻子。”那鬼灵精直笑。
  “你呢,你还不是呆在家里。”
  “我家里有派对,你要不要来,别误会,全女班。”
  不知是谁说的,全女班更要郑重化驻穿衣,女人对女人的要求不知多高,略有差池,印象分顿减,一辈子不得超生。
  “不来了,倦得想哭。”
  “如果你改变心意,无比欢迎。”
  朱方笑笑,搁下电话。
  本市警局的规律好像是这样的:路不拾遗,交到派出所去,物件如果在一年内无人认领,便自动归于举报人。
  婴儿如在例内就好了。
  朱方随即笑出来,一年后那名幼婴已经会走路会说单句,不知他有无可能记得代养过他一个黄昏的朱女士。
  过了周末,朱方照常上班。
  百忙中,抽空拨电话到警局说明身分,接着便问:“那名弃婴有人认领没有?”
  派出所接电话的人见她这么关注,连忙替她翻查报告,然后说:“请你拨三四五六七找福利署胡姑娘。”
  这个电话却一直押到下午才有空接通。
  胡姑娘很客气,“呵你就是捡获他的朱女士。”她跟着报告婴儿近况:“他很好,但是你知道,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吃饱之后,最好也有人抱他。”
  外国有一项慈善服务,成年人愿意的话,可以到孤儿院,捐出宝贵的一小时,什么都不用做,单是把弃婴紧紧抱在怀中,使他觉得温暖。
  “我可以来看他吗?”失方问。
  “朱女士,这是要申请的。”
  “你们那边有多少弃婴?”
  “很多很多。”
  朱方叹口气,“也有很多女性想要一个孩子。”
  “朱女士,你有没有孩子?”
  “没有哇,开始想得很厉害。”
  “不要紧,你那么好心肠,上天会报答你。”
  朱方笑,没想到今时今日还会听到这么不科学的善祝善祷,“谢谢你。”她由衷的说。
  接着余芒的电话到了。
  他抱怨:“朱方,我以后都不会答应出差,太痛苦了,我们以后都不要再分开。”
  “是,是。”失方一直这样答应。
  她呆呆地托住下已想一会儿,拨电话到妇科医生处预约时间,她愿意再与医生谈一谈。
  陈杰推门进来,“你怎么了,天天九死一生的样子。”
  “陈杰,你说我该不该生孩子?”朱方冲口而出。
  陈杰大笑,“这要问余芒,问我无用。”
  朱方取起一技铅笔向她仍去。
  “呵,”陈杰同情地说:“真不幸,母爱因子发作了,不住地折磨你是不是,那么就养他三五七个吧,满屋的孩子,胖胖小腿倒处跑动,多么可爱,这是女性的梦想,朱方,努力去实践吧。”
  朱方不知后地,听得眼眶发红,这许多孩子,都围绕膝下,乌乌头发,乌乌眼睛,统统叫她妈妈妈妈,真是美梦。
  下班回家,照例吃了便餐,打算休息。
  余芒还有十天八天也该回来了。
  她欢一口气,起来锁门。
  刚在这个时候,有人按铃。
  朱方见时间已晚,小心翼翼拉开大门,一看,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少女。
  “你找谁?”明知她找错了,朱方想速战速决。
  “这位小姐,”那年轻的女子忽尔哭泣,“你有没有见过一名婴儿?”
  朱方猜想,她已经敲通道附近的门,都被屋主叱骂神经病,然后嘀的一声吃了闭门羹。
  到了这一间,她的精神支持不住,伏在门框上落下泪来。
  朱方一听到婴儿两字,便明白过来,隔着铁闸打量这个女孩子。
  顶多十七八年纪,面孔还像孩子,又是另外一个孩子生孩子的悲剧。
  朱文轻轻打开铁闸,“是,我见过那个婴儿。”
  那女孩睁大双眼,“在哪里,他在哪里?”伸手进来拉朱方。
  朱方问:“你关心他在哪里吗。”
  那女孩低下头。
  “你是他的母亲?”
  女孩点点头。
  朱方赌气,“他不在,他被野猫吃掉了。”
  那女孩不住哭泣。
  朱方实在不忍,只得据实相报,“我把他送到警察局去了,他现在由社会福利署托管,他很好,他没事。”
  “他有没吃饱,有没有哭泣?”
  “隔了一日一夜你才来问,太忍心了。”
  “没有,我今天上午才把他放在梯间。”
  朱方一呆,“不是,我是昨夜拣到他的。”
  那少女脸色变青,“是一个女婴,用粉红色绒布包里。”
  朱方吃一惊,“不,我拣拾的是男婴。”
  那少女尖叫一声,连忙奔下楼去,大声哭泣。
  这时候管理员上来截住少女,“你是谁,为何骚扰住客,再不走,我马上报告警察。”
  朱方连忙出来问:“老王,我们今天有无拾到弃婴?”
  管理员大声诉苦:“昨天有,今天又有,哪来那么多的小孩?”
  朱方只得关上门。
  她唏嘘得不得了。
  也许少女在去年已经丢弃了孩子,后悔了,一直出来找,天天晚上到处敲门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
  太惨了。
  一转眼,她已白发箫箫,但还是到处找,找足一生一世,也不能弥补她的过失。
  朱方销上大门,吁出一口气,喝一点葡萄酒,上床睡觉。
  睡到半夜,有人叫她,朱方睁开眼睛,看到一名七八岁年纪的男童,一脸笑容,非常伶俐英俊的样子,朱方虽然不认识他,也不觉害怕,故问:“你是谁?”
  男童亲蔫地握住朱方的手,把头靠到她肩膀上,“妈妈,妈妈。”
  朱方搂住他,“这孩子,我不是你母亲,你弄猪了,我哪来你这样大的孩子,求都求不到。”
  男童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清晰地凝视朱方,“妈妈,如果你今年把我养下来,隔几年我便有这么大了。”
  朱大愣榜地,“你真是我的孩子?”
  越看他越似余芒,朱方轻轻抚摸男童的脸。
  “妈妈,快生我下来。”他央求。
  朱方紧紧抱住他,泪流满脸,“孩子,妈妈爱你,妈妈爱你。”
  这个时候,电话啪铃铃啪铃铃响起来。
  失方自床上跃起,原来是一个梦。
  她擦去腮边的眼泪,呵,她的未生儿来向她报梦。
  电话铃仍然响着。
  朱方去接听,是她丈夫余芒,“可是吵醒你了,这么早睡?”
  她吁出一口气。
  “朱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报告接近完成,大队可能提早回家。”
  朱方笑他,”你看你归心似箭,像个孩子。”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家,失方,我想通许多事情,平日忙得似盲头苍蝇,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思考人生,现在我明白了,要我俩分开,再高报酬也不值得,我竟不知道这样爱你。”
  朱方十分感动,余芒一向有点大男人主义,不大肯说这种话。
  挂断电话,梦境仍然清晰,失方把双臂抱在胸前,坐在静寂的客厅里长久艮久,直到天蒙蒙光,才上床眠一会儿。
  接着闹钟唤醒她,朱方如常梳洗出门。
  在管理处看见老王,她顺口问:“昨夜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找到她的孩子?”
  老王胜起双眼,“什么女人,什么孩子?”
  朱方一呆,“昨天晚上不是有个女人遂户逐门找孩子?”
  “没有呀,”老王奇道:“余太太,你前天发现那名弃婴!不是已经送到警局,哪里还有。”
  朱方弄胡涂了,到底哪一部分是梦,哪一部份是真?她用手揉一揉眼睛。
  老王问:“余太太,你不舒服吗。”
  朱方答:“不,我没有事。”
  老王嘀咕:“那名弃婴从何而来,的确费人疑猜,我天天守在这里,照说没有生面人可以混得进来。”
  没有人来找过那名弃婴,一切都是朱方的幻觉。
  到这个时候,她也差不多明白了。
  下午告假,到了妇科医生诊所。
  医生是中年妇女,十分和蔼,温言对她说:“终于决定要个孩子?”
  朱方点点头。
  “你早年那次流产手术,做得不大好,影响你生育机会。”
  “我明白。”朱方低下头。
  “幸亏不是不能挽回。”
  真是万幸,朱方内心充满感激。
  “我们先用药疗,这种荷尔蒙药依时服食三个半月再看用不用做手术。”
  昨天晚上,朱方看见的憔悴的找孩子的少女,是她自己,她一直后悔,她一直想把她丢弃的孩子找回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朱方豆大的眼泪滴下来。
  “莫哭,莫哭。”医生安慰她,“如今医学昌明,一切可以弥补。”
  朱方轻轻说:“那个时候,我实在无法独立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
  “我明白。”医生轻轻拍拍她的手。
  不,医生不会明白,没有人会明白,只有朱方自己知道,朱方也不希冀他人同情。
  痛苦是她一生恒久的痛苦,她毋须他人谅解,亦不想他人分担。
  她甚至不想余芒知道这件事,不是怕,而是一点必要也没有。
  医生说下去:“把希望寄在将来,不要让过去的坏经验影响你目前的生活。”
  “谢谢你。”
  朱方回到办公室,查一查便条,发觉胡姑娘找过她,连忙放下一切急事覆电。
  胡姑娘说:“朱女士,我猜你有兴趣知道,那名婴儿已经被他母亲领回。”
  失方松一口气,“他母亲多大年纪?”
  “有四十来岁了,家里一共七名,实在养不起,一时想不开,把他丢在梯间。”
  不是无知少女。
  失方轻轻放下电话。
  陈杰推门进来,细细打量她,“咦,忽然神清气朗起来,疑窦似一扫而空,医生怎么说?”
  一医生鼓励我。”
  “多好,”陈杰羡慕地说:“你要是真有了孩子,我可否来看他抱他同他洗澡?”要求好像很低。
  “我不知道你喜欢孩子。”朱大笑了。
  “喜欢有什么用,我连丈夫都没有,”陈杰徒呼荷荷,“你比我幸运得多了。”
  “是的,”朱方承认,“我十分幸运。”
  “来,”陈杰说:“幸运之人,一起喝茶去。”
  该刹那,朱方觉得自己幸运得不能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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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日 八月 28, 2011 7:31 pm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偷窥》

  何小屏低看头在做功课,天气十分炎热,家中没有空气调节,她到狭小的浴室洗了把脸,又再坐下翻字典,毫无怨言。
  大门并没有关上,自铁闸的空隙中,路过的邻居可以看到小屏在用功,不期然都露出欣赏的神色来。
  谁都知道她是该座廉租屋里的模范少女,成绩优异,又还不介意帮手处理家务,每天替小学生补习赚取零用,真罕见。
  可是,一年前的她,却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何小屏是只怪物,无心向学,结交不良少年,喜欢在街游荡,一天到晚伸手问要钱。
  她母亲是个钟点女佣,回家已经很累,还得赶着打点一切,而小屏总是缠看她需索无穷。
  那一天,小屏问要一只背包。
  “廖德晶与容彩珍都买了,现在最流行名牌背包,张健美说,凡是有身分证的人都该有一只那样的书包,便宜一点的,千把块买得到。”
  何太太在洗刷厨房,无言。
  小屏先厌恶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要什么没什么,我讨厌这个家,我看不起你们这种父母,陈伟良叫我离开你们,他包我丰衣足食,他能满足我。”
  何太太忍不住,伸手给小屏一巴掌。
  小屏没有哭,她掩看脸退到门口,憎恨地看一看母亲憔悴苍老的面孔,以及那简陋挤逼的家,头也不回的奔下楼去。
  谁稀罕父母了解,陈伟良说过,他有办法,他认得人,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十五岁的她还穿看校服,借用公众电话,与陈伟良联络上。“我决定出来跟你,你有无胆子收留末成年少女?”她咭咭笑。
  那陈某大喜过望,“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来接你,二十分钟内到。”
  “我家附近的杂货店。”
  “别走开,我马上来,我们去庆祝,我自然买新衣服新鞋子给你。”
  “我要一只名牌背包。”小屏急急说。
  “没问题,只有最贵的,最好的,才衬得起你。”
  小屏笑着放下电话,父母刻薄她,外头自有人对她好。
  她一走出电话亭,便看到一只漂亮的背包。
  它的尺寸刚刚好,不大不小,鲜红色,袋盖上贴看一枚金色名牌徽章,四周围吊看十多只金色安全别针做装饰,摇摇晃晃,趣致极了。
  哎呀,这正是地想要的背包!
  小屏追上去想看个仔细,它的主人转过头来,向小屏嫣然一笑,那是个美少女,比小屏大一点,约十六七岁模样。
  小屏笑问:“姐姐,背包在哪里买,什么价钱?”
  那少女笑靥如花,“一千──美金。”
  小屏啊一声,那么贵,她怀疑甚至陈伟良都买不起。
  “不过,”少女说:“我不是用钱买的,我用东西把它换回来。”
  小屏好奇问:“什么东西?”
  “啊,那东西人人都有。”
  小屏忍不住问:“我也有?”
  少女笑意更浓,“你当然有,不然,陈伟良干吗来接你。”
  小屏惊讶,“你也认识陈伟良?”
  少女只是笑。
  小屏接看说:“姐姐,我也想换。”
  “你若想清楚了,就跟我来。”
  小屏哪里还用想,二话不说,跟看那位姐姐就走。
  那少女不再言语,低头疾走,穿过闹市,走入一条暗而窄的小巷,终于在一间货仓似大厦门口停下,敲门,说了暗号,推门进去,又是一条长廊,两边都是门。
  小屏起了疑心,这是什么地方?只见少女轻轻说:“是这里了。”把其中一扇门推开。
  小屏呆住,她看到的是一家装修美轮美奂的大型名贵时装店,店里已经有好几十位男女客人正在挑选衣物,他们都年轻漂亮,人人兴致勃勃。
  小屏一眼看到她要的背包,立刻上前,把它自架子摘下,紧紧拥在怀中,大声笑出来,这回可得偿所愿了。
  少女此际已收敛笑容,“你真愿意交换?”
  小屏拼命点头。
  “请到这边来。”她示意她到更衣室。
  即在此际,一个售货员打扮的男子走过来,在少女耳畔密斟,少女抬起头来同小屏说:“你在这里等一等,我马上就来。”她急急随那男子走开。
  小屏站在那一排试身室外,忽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一呆,怎么一会事;衣服太紧?
  轻轻推开试身室门,在缝子里张望,噫,试身间比她想像中大得多,且光线幽暗,有异别的时装店。
  她走进去,又听到一声呻吟,小屏毛骨悚然,“谁,谁在里边,发生什么事?”
  小屏摸到灯掣,顺手开亮了灯。
  灯光并不是十分明亮,可是足够使她看到试身室最远的角落,坐看一个女孩子,她手中拿看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切割胸前皮肉,刀锋所及之处,有血丝渗出,她一边划、一边把皮揭起,小屏可清晰看到皮下黄色脂肪与暗红色肌肉。
  小屏浑身颤抖,“你在……干什么?”
  那女孩呻吟道:“你不知道吗,这里一切,都得靠皮肉来换。”
  小屏魂飞魄散,夺门而逃,也没人阻止她。她哗呀一声扔下那只红色背包,冲出两道门,终于来到街上,重见天日她双腿一软,晕到路旁。
  由途人报警把她送到医院,再出母亲把她领返家中,但何小屏无论如何不肯说出那日下午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自第二天开始,她就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她补习所得,已足够她买任何一款名贵背包,但是何小屏似已浑然忘怀那件事,她用的仍是旧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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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日 八月 28, 2011 7:42 pm

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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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网球场,她不胖,穿短裤,白T恤,腿是长长的,但不知为什么,她给人一种胖的感觉,在T恤与短裤下的皮肤给人一种紧张。
网球场里有好几个女孩子,那几个英国女学生白得令人难受,年纪轻轻,大腿上已露着青筋,手臂上布满毛孔,一眼看上去就像拔了毛的鸡皮,雪藏过的,也就透着雪藏过的异味。
西方女子也有美的,然而决不是英国女子,或许我对于其他国家不熟。女孩子还是中国人最美,她就是个罕见的例子,她必然去有阳光的地方度假回来,腿三晒成金棕色,油光水滑的,脸上也是那种颜色,眼睛漆黑,头发短短齐齐。
我用毛巾擦汗的时候问张:“她是谁?”
张说:“你不知道?”他有点诧异,“那是令弟当时得令的女友。”
我惊异,“哦?我还不知道呢。”
张笑,“由此可知令弟换女朋友的速度了。”
我也笑笑。六月份的英国竟如此热。
她的网球打得很好,决不是穿个短裙来露底裤的,手脚套着护膝护手,额角上缚一条白毛巾擦汗,那样子看上去,怪奇异的东方。
她是个急躁的女子,但凡接不到球,或打错了球,就骂着人。难得好看的一个人。
后来思思就来了,开着他那部莲花,见到我说:“大哥,你也在?”
我看看他,看看他的女朋友。
我问他:“考了没有?”
“就考了。”他尴尬的说。
我喝着啤酒,“既然就考了,怎么不在家温习呢,就算是过目不忘,也得看看笔记,一个硕士读了三年,你还想读多久?还到处逛。”
他不响,低着头看着手掌。
妻子过来,笑着解围,“你这做哥哥的,什么场合都摆个大哥款,自己打着网球,喝着啤酒!就责怪弟弟,思恩,你别理他,这人教书教坏了,对我也是这样。”
思恩雨b渗满C这孩子还有这样好,见了大哥大嫂,始终听话。我把手搭在他肩膊上,拍了两记。他的目光停在那女子身上,她奔到那里,他也转到那里。
“你的女朋友?”我问。
他摇摇头。
我说:“张说是你的女朋友。”
“我是在追求她,”思恩说:“我还有三篇功课要做,却跑来看她,如果是女朋友,才没这么空。”
妻看我一眼,觉得诧异。思恩是不追求女人的。女人追求思恩还来不及,就凭他的样子,凭他的姿态,一年换三百个女友。
我是跟他说:“洋女人不必带到家来,你好自为之,小心为上。中国女孩儿可以来吃一顿饭。”
他不大把女朋友带回来,他不与我们住,搬在宿舍,山高皇帝远,用着老子的汇款,自得其乐,不出大事,我是不会知道的。
妻跟他说:“思恩,今天来吃饭吧,我煮了汤。”
我说:“你别白叫他,他有他的节目。”
思恩的眼睛与心都在那女子身上。
她打完了一局,把网球拍一扔,有人拍着掌,她向思恩走过来,原来也早看见他了。这个时候,太阳已经淡了下去,她的影子在地下拖得长长的。
思恩趋向前去,跟她低低的说话,她点看头,一语不发。妻说:“很美丽,那身段是无懈可击的,那胸长得多么好。”我转过头去,温和的一笑。
妻怀孕有六七个月了。
思恩没有跟我们回去。我开看我的福士威肯与妻到家里,吃扬州沙饭,看电视。思恩在八点多来了。我捧着饭碗瞪他一眼,妻为他去预备饭,他那样子是懊恼的。
我不去睬地。
妻笑问:“你女友呢?”
他接过了饭,大口大口的吃着,吞了半碗,才说:“在家温习,不肯出来。”
我“啊”了一声。倒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妻看我一眼,笑道:“念什么科目的?我不相信那书本就比你更吸引。”
我说:“你别多讲话,当心他老羞成怒。”
果然思恩就放下了碗,赌气的说:“你们都拿我与大哥比──思惠如何如何,我怎么好,还是及不上思惠,思惠廿五岁半拿博士,我若廿六岁才毕业,也就是个不成材了,思惠廿八岁升了教授,我若做不到,也就是庸才,思惠这个,思惠那个,我就快疯了,我坐下来就是思惠的影子,从一岁开始,妈妈就说:‘思惠都会走路了,他怎么赖人抱?’我是不该生在沈家的!”
妻笑,“看这个无赖,女友不跟他出街,他就说了两车话,怪在我们头上来了。”
思恩白她一眼,“思惠还有你这个好老婆,处处护着他──还有饭没有?这炒饭恁地香!”
妻笑道:“这人益发无法无天了。”
我说:“你几时开始温习?”
“七七八八了,大概是没有问题。”
“她是你同学?”我问。
“谁?”思恩问:“哦,她?不同系的,念着化工,跟你一样。”
妻把饭给他,“你大哥才不是化工,他是机械工程。”
我说:“他才弄不清楚,他连念什么也弄不清楚。几时等他念完了,我们也好回家,如今为他放逐英国,开什么玩笑。我们若走了,他上什么地方吃炒饭去!”
妻说:“外头开着这些中国饭店……”
思恩说:“真受不了这种夫妻,一唱一和,这年头,吃一碗炒饭,就得听这许多闲话。”
他先笑了。
你别说,思恩有思恩的好处,他笑起来那种稚气,就打得动女孩子的心。这人功课马虎,开车箱,网球精,桌球精,又舍得花钱,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钱,每个周末上跳舞场、看电影,要不就过巴黎,他有他的一套。
他跟我说:“是呀,我功课是不好,但是功课并不是我生命的全部呢。”人各有志,他也就这么的活了下去,这就活了廿三年。
妻说:“思恩真是漂亮。”
我微笑:“人家都说我们兄弟像。”
妻说:“是呀,是像,可是我就不觉得你漂亮,你老气,没有他那种飘味,也幸亏你老实,不然怎么娶我?你看思恩的那些女朋友,那个不心惊肉跳的,又有什么味道。”
思恩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以前人家在理工学院说:“那是沈的弟弟。”现在大家都说:“哦,原来你是思恩的大哥。”我这退位让贤了。
然而他终于把女朋友带了回家。是暑假的早期,热得不像话。我自图书馆回来,妻正招呼他们。两个人像吵过嘴似的,都不开口。我先有点烦,这女孩子,长得再好,不明事理有什么用,什么时候不好生气,跑到别人家来摆架子。
我也没什么话,大家吃了菜,点心。
妻说:“工程部打了电话,让你去一次,他们叫你去取那个MIMACHE。说是通知你多时了,仿佛你不在乎。”
我点点头。
那个女孩子忽然抬头春了我一春。我觉得她脸圆圆的,还是那种金棕色的皮肤,就像一头猫似的,大抵这样的女孩子,是有资格发点小脾气的,我就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思恩说:“哦,大哥做了MIMACHE,恭喜恭喜,名字后面一大串。”
我打断了他,“要不要多一个春卷?”
思恩忙吃的,也就忘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两个人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妻忽然生起气来,就跟我说:“咱们思恩不错呀,配公主也配得上,偏偏她板看个脸,什么都爱理不理的。思恩也有今天,平时折腾女孩子,今天报应来了,我不喜欢这女孩子。”她母性大发,维护着思恩。
我微笑说:“当心胎气。”
她坐下来,用手撑看头,“思恩都告诉我了。这女孩子,是新加坡人。”
“哦。”我应着。
“母亲是小老婆,一直住香港,父亲已六七十岁了,长年不见面的,她在新加坡出世了,也没回过去,统通把香港的陋习也染上了。思恩说爱她。”
我不在意的说:“思恩爱她,不过因为还没得手。思恩爱的女人多着呢。”
“思恩真爱她,向我要钻戒来了。”她说:“你说奇不奇?那钻戒原是两只,当年妈妈买的。一只给了我,一只是思恩的,怕他弄丢了,暂存我这里,那戒指虽然不大,却上好的货
色,我是不给的,问过妈再说。”
我笑,“你太看重思恩了,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爱玩的男孩子,随他去罢了。”
妻说:“思恩是有点好处的。”
至少他深得大嫂的心。
临睡的时候,妻说:“你看到她的裙子没有?那是什么料子呢?如此贴身。”她念念不忘。
第二天她就进了产房,十二小时后养了一个男孩子。
那个穿贴身衣料的女孩送来了两打上好玫瑰,署名是“兰花”。我这才知道她叫兰花,不过是个普通的名字,跟她的样子不甚相配。
思恩的硕士榜上有名,眉花眼笑,天天来医院陪着大嫂,又计划着明年的博士。
我问:“爸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很有点高兴,爸说我可以去意大利,寄了三百镑给我。爸说今年很是不错,又添了孙子了。”“你打了长途电话?”我问。
妻笑,“自然,他还写信呀。”
我摇摇头,叹口气。
“爸说让大嫂抱着孩子回去一趟,你若定不开,就罢了,他会写信给大嫂的。”思恩说。
妻看我一眼,说:“他最不爱回家。”
我不响。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与你女朋友说一声,谢谢她送了花来。”我把名片给他看了。
思恩说:“她送了花来?我不知道。”
这女孩子有点怪怪的。
妻问:“你与她怎么了?”
“冷冷淡淡的,找她出去,她不拒绝,不见得特别开心,我打听过了,她没有别的男朋友,不外是吊我胃口,我喜欢她也没用,在她家坐到十二点,她就找藉口轰我走,想看真有点生气。”
我瞪他一眼,思恩越来越不堪了。
妻连忙说:“罢了,思恩,再说你大哥要骂了,你自己存心不良,怎么把她当粉头?”
我忍不住,板起脸来,“什么粉头面头,你们两个人说话卑俗到这种程度。”
思恩吐吐舌头,不响了。
妻在医院裹住了一个星期才出的院,千方百计央人请了个中国太太来帮忙,那太太的丈夫在餐馆做工,也乐得寻点外快,可是妻也很苦,什么都不放心,爬起床来看孩子。过了才一个月,大家心里都疑惑,可是不说,倒是思恩嚷:“我侄儿像我,哈哈哈!”孩子的相貌的确像叔叔,我想,那德性别像他就好。妻笑,“你别说,像思恩也有好处。思恩不乐了,“唷!像我有什么不好?”大家拍了照,寄回家去,爸爸一定要妻与孩子回去一次,我推到第三个月,到时也秋凉了。
我问思恩:“你几时去意大利?”
他不响。
“照啊,”我说:“那三百镑早花光了,是不是?”
他说:“我本来想跟兰花一起去,她说:‘我要去自己去,跟你走这么一趟回来,我花的是自己钱,却跳到黄河洗不清,我跟你成了什么关系了?’我说我请她,她又生气,抢白我:“啊,我才值那六百镑!’你想想,这女孩子恁地难伺候,我且冷她一冷。”
我微笑,这兰花倒很有点道理。
“那你是不去了?”
“我陪大嫂回家去。”他说。
我点头,“倒也好,我也放心点,倒省我请假,陪她回去。我九月在巴黎要开一个会。”
思恩瞪眼,“大嫂,你看大哥有毛病了,他教的是机械工程,又不是时装,开会开到巴黎去了,花妙不花妙!”
妻说:“是啊,我倒要好好查一查。”
我一笑置之。
思恩后来托我带东西给他在巴黎的女朋友,我严词拒绝。
我教训他:“你也该好好找个女朋友了!混得出什么名堂来?这些跟你泡的女人,你别以为你得了便宜,你给她们玩了你不知道,她们有什么损失?”
他讪讪的道:“是,大哥说得对。”
难怪妻喜欢他,我也心软了,只好叹口气,“你真是勇于认错,坚决不改。”
“你说兰花好不好呢?”他问我。
“还不错。”我点点头,妻虽然不喜欢她,我却始终觉得她是不错的,这女子像个大学生,有点气度。
“但是她这样对我,我不能爬着求她呀,有时候我想,这些年来,什么样的女孩子都见过了,也只有她比较好,就向她求婚也罢,可是又不甘心──她不爱我。”
我笑说:“你被女人爱惯了。”
“是吗?等我回来再说吧。”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可是为她也悬了几个月的心,算是不容易了。
秋天以后,妻就收拾行李与思恩回家。思恩打算回来以后开始做博士。我不管他几时做好,反正地上了轨道,我也该走了。
我送他们到机场,叮嘱一番,道了别。
他们到了香港就打电话来,说爸妈爱孩子爱得不得了,妻兴奋的说:“几个长辈都说没见过如此可爱漂亮的小孩,思恩又说是像他。”我笑了。
我开了思恩的车子到巴黎开会。法国人的机械工程并不坏,我在巴黎大学蹲了三天。
后来觉得几次到巴黎,都没有好好的买一样东西送妻,就打算走一趟百货公司。问了人一声,人说戏剧院广场附近有好些大公司,我就朝那边跑过去。
刚巧下雨了,我才发觉巴黎的确是美丽的,走过三合一教堂,迎面来了一顶花伞,差点没撞在我身上,差点要撞上来,却又轻巧的避开了。
那女孩子圆圆的眼睛,叫我:“沈大哥。”
我想:真正到处碰得见熟人,定睛一耆;却是兰花。她和气的微笑着,那种温文是罕见的。我先是高兴了。“你呀,你在巴黎……,放假嘛?”
“我毕业了。”她解释。
“啊,没有升学吗?”
她摇摇头。原本女孩子念个学士也够了,且又是理科学士。
“成绩好嘛?”我礼貌的问。
我总忘不了,那一日她情愿温习没与思恩上街,思恩大大的发了一场脾气。
“一等荣誉。”她很开心的敌笑着。
我脱口赞道:“实在好成绩。”
“思恩说你也是一等荣誉。”她说。
我没想到多年前的事还被人提着,顿时一呆。
雨渐渐密了。我说:“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我们在咖啡档坐下,她以流利的法文叫了柠檬茶,我喝黑咖啡。路上的人还是很多,早上十一点。真没想到在巴黎遇见她。
我与她客气的说看家常话,她竟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与她说话,非常的愉快。她是一个走来走动的人,欧洲热得像她的自己手掌。
我说:“……想买点东西给妻子与孩子。”
她微笑,“怎么能去大公司买呢?大公司一向买不到好东西。”她偷偷看我一眼。
我笑,“那该去什么地方?你带路好了。”
“去香舍丽榭,好是好,可是那东西又俗艳,我们去里和利路。”她建议。
我根本无所谓,跟着她走。我难得有这样的空,雨还是下着,我帮她拿着伞,她问我可要乘地下火车,她可是情愿走路。我说开了思恩的车来,不过怕步行还方便得多,于是大家走路。
我们一片片店走着,她讨价还价,那眼光是很独到的,为我拣了一整套的PC大大小小的皮夹子,我都买了。店员显然以为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有点难为清,后来付钱的时候忍不住解释,“她是妹妹。”
兰花一脸异气,她说:“你会法文啊,我倒是献丑了。”
我说:“那里;思恩的法文才好,我是胡诌的。当年请了一个补习老师,他说得这么好了,我始终不行。”
兰花微笑,“你们两兄弟,没一点相像之处,可是弟弟一直夸哥哥,哥哥也一直夸弟弟。”
我慢慢的说:“是不像,思恩长的漂亮。”
她说:“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忽然脸红了。
她又陪我去买了童装大衣,我因有个专家陪着,索性大买起来,连香港的亲戚也人各一件,大包小包的,不亦乐乎。然后我觉得;似乎也该送她一样什么。思恩始终对她有意思的,她又陪了我一个中午。
她在肴一只女装表,我趁她不在意,问了价钱,一千五百法朗,浪琴,我悄悄的买了放在口袋里。
我们找到车子,把东西放在行李箱里,那辆莲花的行李箱小得可怜。
她说:“思恩的车子。”
我微笑,“是,男人就这样,太太不在,总要作怪──他这车子快点,公路上方便,我就借了来用。”
她笑了。走了这半日,她也累了。我有义务请她午饭,于是开口约她,并问:“你有朋友同来?请他一道。”
她很喜悦:“谢谢,我正想:上哪里吃饭呢?不,我没有朋友,我是一个人来的。”
她想去左岸吃海鲜,我为难了,我并不熟那里,那里据说阿飞甚多。
我笑说:“我是老了,俗得很,只配在右岸荡荡,你若高兴,我们去美心吃一顿。”
“那里贵。”她说:“不好。”
“你倒不必为我省钱。”我微笑。
“我穿这牛仔裤雨衣,人家必把我当女叫化。”她说。
这女孩是固执的,我只好陪她去左岸,由她开车。她开车我掩着脸。她那作风与思恩倒是一对,再窄再弯的长板路还是飞着,终于到了,我下车,双膝软软的没劲道,吓坏了,到底老了。
她倒神采飞扬,选了一家小饭店,撕着面包,过堡多的白葡萄酒,叫了几碟子莫名其妙的东西。难得她在法国也混得这么好,实在不像考一等荣誉的学生,适才买东西的时候又如此小资产阶级。
我说:“……如果与思恩在一起,倒是有趣,他也喜欢这样。”我有意探听一下她对思恩的意思。
她说:“思恩?他喜欢得太多了。”她停了一停:“太多了。”
我坦白的说:“他喜欢你。”
她笑了,牙齿雪白的,她说:“沈大哥,你是君子人,你不会明白思恩的。”
我说:“思恩并不是坏孩子。”
她温和的答:“是。”那口气,也与思恩差不多。
我这才发觉,她的好处不止是会“穿一件贴身的裙子”,像妻所形容一般,我忽然喜欢她起来,存心爱她嫁给思恩。
“改天我们一起吃饭,兰花,思恩从香港回来,我打电话请你。”我说。
“思恩几时回英国?”
“隔一、两个月吧。”我说。
“我要回家了。”她说。
我有一阵失望。“啊,回新加坡吗?”我礼貌的问。
“谁说的?”她反问:“香港,我家在香港,新加坡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急急否认着,越加证明她与新加坡有看不可分割的关系。
我点看头。
“然而也未必,”她说:“家里……春情形再说吧。我给你电话。”她写了个号码,递给我。
吃完了饭,她开车送我回旅馆。
我猛然记起来了!我问她,“原来你预备做什么的?”
“也没有什么。”她微笑。
“我是误了你的正经事了。”我歉意的说。
她笑,“除了你,谁还有正经事呢,不过想去印象派画馆。”
“我陪你去。”我说。
她端详我,“你若喜欢,就陪我去,若不喜欢,就此道别,你别像思恩,这张他会画,那张他也会画。”
我笑,“我偏偏跟思恩一样,可是我比他虚伪,我只心里想,嘴巴不说出来。好,我们回伦敦再见。”
“你要走了?”她问。
“明早回去。”我说。
她点点头。
“谢谢你,”我自口袋里摸了那只表盒出来,“你若真当我是大哥,这你收下,不要客气。”
她也没看见什么,爽快的收下了,这女孩子是有默好处的。
可是她说:“你若是我大哥,一切好办了。”说得很是温柔,温柔过头了,有点悲哀。
我说:“你并没有大哥……你是不会知道。”
“再见。”她说道,依然笑着,那笑容是极好的。
她到印象派画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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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儿发表时间:2000年10月12日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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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日 八月 28, 2011 10:46 pm

第二天清早我开车到布朗,还记得她的笑容。她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女孩子,很客气,很世故。
妻与思恩提早回来。
我大吃一惊,问:“孩子呢?”
“爸妈留住了。”她说,“不放走,说请了奶妈,又说怕我照应不周。”
我气,“你就答应了?孩子将来都不认得父母了!”
妻不响。
思恩说:“你先别发脾气,爸爸说两个月就送回来,他亲自来,还不行吗?他们爱那婴儿啊,你都不知道,迹近肉麻的,做梦还在抱孙子,早知这样,我也早早结婚,养几个来争宠。”
我只好作罢,看了妻一眼,她笑了一笑,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我把礼物拿了出来给她看。妻惊喜,“这次圆门褴精了,买得似模似样的,以往带的东西,六国贩骆驼似的,杂七杂八。”
思恩说:“哈!我也有好东西带来。”他带了一只金表给我。我谢了,他又说:“这趟走私两只手表,海关竟没发觉。”妻问他:“还有一只是谁的?”他答:“兰花的。”我忽然说:“兰花是不错的,请她来吃饭。”
妻说:“思恩还记得兰花中.我道早忘了,在香港玩得不像话了!”她向我眨眨眼。
“你别乱说我,大嫂,我天天坐在家抱侄儿──”我笑,“你们俩别再说了,没完没了。”
“我这就去找兰花。”他说。
晚上妻跟我说:“还是香港好,什么都有,几时我们回去呢?”她很渴望回家。
“等思恩上了轨道就回家。”我应看。
她很满意。“这里也有好处,不过怎么比得上家?”
她说得不错。
思恩第二天来找我,他说:“你在巴黎见到兰花?”
我点点头。
他隔了很久说:“兰花是不错的。”
“是。”我简单的说。
“临大考她教我方程式,你没想到吧,她功课好得很。”
我问:“你几时向她求婚?我叫你大嫂把戒指交出来。”
“她不肯嫁我。”
“你有诚意,她干吗不嫁?”我反问。
“你不知道,她怪得很。我也没有意思这么快结婚,大家订了婚倒是好。”
“我帮你说好了。”我说。
思恩很喜悦。“谢谢你,大哥。”
“我是把你交给她,由她再教你几道方程式,我好与你大嫂回家去,谁还耐烦躺在外国?”
思恩笑了。
妻说:“我还是不喜欢她。”
我说:“那是你的偏见,她是不错的。”
“我是老式女人,不太喜欢她那种作风。”
我说:“思恩喜欢就行了。”
“这是你作的主。”她笑,把成事交了给我。
兰花被思恩杓了出来。她倒没回香港去。
她穿了一套很整齐的裙子,外加大衣一件,大方得很。手腕上戴着我买的浪琴表。
思恩一进门就往火炉靠,嘀嘀咕咕的抱怨,“我买的康斯丹顿不要,戴这种单老货色。”
兰花的眼睛没春我,脸上却挂着一个和气的笑。本来大伯送一个表给弟媳,何等平常,可是因她这个温馨的笑,情况就不同起来,我有点不安,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她原可以告诉思恩,那表是我送的,她为什么没说呢?
我也没告诉妻,那些礼物是她挑的,但是──找只懒得噜嗦。她是什么意思?女孩子心思总是奇怪的。
大家吃了饭,我就跟她说正经事。
我说:“大家都喜欢你,你认识思恩,也这么些日子了,不如订婚吧,算我作主。”
她不响,然后微笑,“大哥也会说谎,不过是你一个人喜欢我罢了,大嫂就一点也不高兴我。思恩没我也成。伯父伯母根本没见过我,怎么叫做大家都喜欢我?”
思恩在一边就气道:“大哥好,大哥什么都好,我告诉你,嫁大哥也不容易,你没见大嫂?她忍耐功夫多好,像你?”
我喝止思恩,“吵架的日子多呢,怎么专门在人前斗嘴?”
两个人都不响了。
我觉得没有什么味道,可是话总得说完的,就说下去,“──订了婚也好。”
思恩说:“我是爱你的,兰花,你也知道我,现在我走开,你有话跟大哥说好了。”他真走开了。
兰花微微一笑,“有人求婚是这样的。”
我说:“他怕你不答应。”
她欢一口气,“我今年廿三了。”
我听着。
她说:“大哥,我不瞒你,我妈妈叫我嫁人,嫁得了便嫁!天下最好吃的饭有两种,我妈妈说的:一种是做戏,胡乱上台诌几句,钱就来了。她以前是做戏的,她应该知道。另外一种,是做太太。做戏的女人,一样要嫁人,由此可知嫁人是天下第一营生,若在外国家不出去,回了香港,那选择范围是更窄了,所以我必需在这里嫁人。思恩是不错,很多女人等着地呢,我知道,我不是不喜欢他,然而他不过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给我面子,代思恩向我求婚,我当然答应,谢谢你,大哥。”
她说得这么坦白,我自然明白。她并不爱思恩,思恩不是她心目中的对象,可是因为她已经廿三岁了,势必要嫁人的,家里也十分要她嫁人,而思恩刚好在这个时候向她求婚,所以她就答应下来。
我隐隐觉得不妥。
而思恩呢,我也很明白他,他在外头玩着,玩得很险,说不定弄得不好,有女人会逼他娶她,不如名正言顺的订了婚,拿未婚妻作当箭牌,未婚妻管不了他,他只有好,这样的关系维持得下去吗?
我低声问:“你难道不爱思恩?”
兰花答得很快,“我爱他就痛苦了。”
这倒也是实话。
“思恩说他爱你,你不相信?”我又问。
“他倒没说谎,他没必要说谎,他现在是爱我的。”
“你不能这样说,思恩────他是不错的。”
“是呀,我也这么想,”她的微笑又上来了,“我肯嫁他,他未必娶我。”
“订了婚总要结婚的。”
“未必。”她说:“大哥.你是君子人,你是不会明白的。”
她翻翻覆覆称我为“君子”,我觉得很诧异。这个女孩子根本叫我诧异。
我只好说:“兰花,你在外国耽久了,你不明白君子的。”
她笑了;低下了头。
我扬声说:“思恩,你好出来了,兰花答应了。”
思恩倒是满脸笑容,他说:“唷,我在书房里等砍头似的。”
兰花把那只钻戒戴了,不出声,一直看着手。
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妻说:“根本不像订婚,兰花一点开心也没有。思恩适才跟我说,她母亲是做戏的。”
我忍不住问:“你对她家人道么感兴趣做什么?”
妻不响了。
或者思恩说得对,做我妻子也不容易,我原不喜欢说人闲话,也不喜欢妻说人闲话。一开始她就诸般挑剔兰花,我不觉得,兰花先觉得了,我认为这是我的错,妻是一个没有事业的女人,凡事我对她负责,我也必需对她的行为负责。
我写了封信告诉父亲,父亲曾去探访兰花的母亲。
据爸爸说,兰花的母亲上了年纪,却还是美女,“那女孩子一定长得很好。可惜她父亲在新加坡做生意,未有机会见面。然而──思恩怎么忽然订婚了呢?”
思恩怎么忽然订婚了呢?父亲想叫他们回去结婚。但我却知道,这将会是一个老长的订婚,这两个人暂时并没有结婚的意思。
兰花戴了订婚戒指的手指是美丽的。她的手相当大,手指纤长,小颗的钻石在她手指上决不会好春,幸亏咱们家存着一只体面的戒指,现在就用上了。她又不搽指甲油,益发显得一种奇异的对比,又仍然穿看牛仔裤,芝士布衬衫。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订了婚之后,来的次数多了,妻虽然还是对她有一种妒忌性的不满,却不再说什么了。因为兰花实在有她的好处──大伙儿去旅行,回来筋疲力尽,只有她还能进厨房弄香喷喷的咖啡与烧一大锅牛肉出来吃一顿。问她精力是哪儿来的,她却说:“总得有人弄呀。”
她确然是有点儿怪怪的。
对思恩,她毫不紧张,思恩还是跟旁的女孩子勾搭着,旁的女人也都以勾引他为荣,他不是一个十分挑剔的男孩子,有什么香的甜的,就逢场作戏一番,我想兰花是晓得的,连我们都知道了,她焉有不知道之理。
思恩说:“她不是一个吃醋的女人。”
不是一个吃醋的女人。她并不爱思恩。至少没有爱到那个程度,或者她是个与众不同的,我明白她,到底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与思恩说:“你昨晚跟那个法国肉弹去看什么戏。”
我对思恩说:“连我都看到了,你那部车子又招眼,有什么好处呢?到底是订了婚的人,你得给兰花留点面子,咱们中国人色色讲究面子,你得让她有落台的机会,否则事情僵了,你再上哪里找这么一个老婆去?情妇,香的臭的,腥的腻的,一千一万个都行,老婆却只一个,到头来她扶你,你扶她,那金发洋女人能陪你终老不成?人还真是会老的,思恩,别以为你得天独厚,吃了长生果了!”
思恩稀罕道:“没法子,大哥就是帮兰花。”
做人得讲道理。
他说:“你不知道,她是个不吃醋的女人,反正我除了她,决不娶别人。”
我不响。
过了一会儿,他问:“大哥,那金发的不错吧?那头发是真的,不是染的,三十八、廿四、卅五。胜当年碧姬色铎多矣。”
尽管他是我亲兄弟,我还是倒胃日了。
第二天兰花微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大哥是不会明白的。”由此可知她全知道,她只是不说而已。
我心里面不舒服。
我叫她多来我们这一边,她一个人在外国,有什么去处。
过了好几个月,我跟妻说:“要不回香港,要不把孩子带回来,这算什么?要舒服,干脆别带孩子。”
“回家也好。”妻说。
“是呀,可是回家,又得从头开始,重头找工作,怎么办?你考虑过了?”
“你去把孩子带回来了,都差不多三个月了,快会认人了,反正爸妈也好久没见你,见了你心也安一点。”
“可不是。”我说:“那么我回去了。”
“你请得了假?”
“就放复活节了。”
临走的时候,兰花来学校找我。
她有话跟我说。她说:“大哥,我有一事托你。”
我看看她,心里很难过。
兰花的终身并没有什么着落,与思恩订婚,简直是一场包输的赌局,她又不是一个有心思赌的人。
她脸上有一种默然的宁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我也想回家。只是没回家的勇气。大哥若到了香港,去见我母亲一次,就说──我很好,她不必挂念,就说我很好,对了。”然后她转侧了睑。
“你没跟她通信吗?”
“有呀,然而她会发疑我,大哥是君子,大哥说的话,她一定相信。”
她还是坚持看我是一个君子,这种天真的信任,开头是令我尴尬的,后我就觉得,她以往必然碰到过无救的小人,以致见了我,错认为君子了。
她的故事,她的故事是怎么样的呢?
“我一定去看她,一定把你的话传到。”
“谢谢大哥。”
“还有旁的事没有?”
她摇头。
我说:“你总是不快乐,兰花,为什么呢?”
“谁说我不快乐!”她微笑着站起来,“那天在左岸吃海鲜,我多么快乐!”
“我的天呀,那是半年前内事儿了!”
“半年快乐一次,还不够吗?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她说:“大哥,我先走了。”
她那一天真的很高兴?我真觉得她是暧昧的。
我回香港她没有来送飞机。到了香港,我可以想像到妻曾经受过的疲劳轰炸。我是累倒在地上,整天像大明星接受访问,四周都是问长间短的人,受不了的人。
后来总算抽得一天空,去看兰花的母亲。
正如父亲所说,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太美丽了,令人不置信的,年纪不大,说话慢慢的?有一种腻性,就把人莫名其妙的腻住了。
某些地方她很像兰花,或是兰花像她,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哀伤,对任何事物没有留恋的哀伤。
她抽着姻,穿一件印花丝旗袍,双捆边,绣花拖鞋上绣着蝴蝶。她让我喝茶,还是用有盖子茶盅。最奇怪的是沙发侧放着痰盂,可是却不觉恶心,她是一个有办法的女人,就像她女儿兰花,不过得她母亲三二分真传,思恩也就很服贴了。
兰花的母亲没有开口,只是客气的微笑。
她家客厅中央一束白色的姜花散着香味,很阴凉的香味,姜花本来也应该是很普通庸俗的花,然而她们两母女一向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那是不必提了。
然后她很细致的打量我,然后她说:“我们兰花若嫁你兄弟,也很福气了。”
我欠身,“不敢当,伯母。”
她叹口气,“你兄弟可像你?”
“很像。”我只好如此说。
她说:“兰花没兄没弟,就她一个人,我──是随时会去的,人年纪大了,说不得的,你多多照顾她,我把她托在你手里了。”
我说:“伯母──”
她说:“兰花说得对,你真是个可靠的人呢。”她打断了我的话,“据说又品学兼优,我见过令尊,也是君子人,兰花大概不必担心。”
我默然无语。看了,好了,咱们一家人都是君子,肉割得不正都不吃,大伙儿都坐着饿死好了,兰花是哪里来的观念!
我放下了一点礼物,就走了。
她没有留我。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老,青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女人,她没有留我。
她只是说:“告诉兰花,我也很好,叫她不必担心,念完了书,就回来吧。”她停了一停:“其实念什么书呢!嫁了算了。”然后就朝我笑了一笑,那笑是美丽的。
我告辞。
看情形她们的环境很不铐,高等的住宅,高贵的家俱,实在是很过得去的,然而真相谁知道。
我抱了孩子回来。
妻说:“兰花与思恩吹了。”
我问:“怎么?”
“吹了。”
“胡说。”
“真的。思恩说的。”
“为了什么?”
“思恩说见到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
“什么男人?”
“不知道。”
一回来就碰到这种事,我是烦得头大,一发狠,我就与老婆回香港,管谁跟谁吹呢!天晓得!
我一直说“不会的”。
思恩抱头大哭。我与妻好笑。他又不是不爱她,偏偏又爱要花样,真耍出花样来了,又受不住剌激。
他是求我,“大哥,你想想,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大哥,你想想!”
“你不要她,也算了!”妻说:“要她,你自己先不必鬼混,现在什么时代,她又不是没脚蟹,后果堪───对了,戒指还来了没有?”
这时间只有妻一个人会想到成指。
“没有。”
“糟糕,肉饱子打狗,有去没回!”妻笑。
思恩说:“她还了我我就完蛋了!”
我双眼只看看天花板,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而兰花!她总有她的想法,我对这女孩子十分的佩服,她决不会胡乱就推了婚,总是思恩又做了什么见不得光之事。
我从没有去过兰花的家。?
那一日去,刚好路口摆了一个档,卖花,那花很好,尤其是水仙,黄得美丽,我买了一大束。奇怪的是,任何花只要束在一起,一大堆,都是好春的,卖花的老妇二买花的总是老妇一替我用软纸包起来。我提看花到兰花的家去。她早在窗口看见我了,探身出来打招呼,脸上含着笑,一点忧伤都没有。
“大哥!这里!”她叫。
我也笑了,抬头看着她按铃,她住四楼,英国还有这点浪漫,房子矮,可以探头出窗打招呼,香港什么都十七八层楼,干吗?跳楼?
她替我来开门,我上楼去。
她明快的穿一件衬衫,花纹有贴褪色,也就显得自然,一条过膝的牛仔布长裙,双手插在袋里!那种潇洒标致是不用提了,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蛋上有一种不该有的喜气。
她很开心,为什么?
我们走上木楼梯。
她笑道:“大哥别笑我,我只租得起一间房间,但倒是很舒服的房间,房东准我用她的厨房,我自己有浴间。”
我进了她四楼的房间,好美的房间!
大概有两百尺大,一张大床,上面铺着一张七彩手钩的毛线花被,小块小块并的,墙是米色的,木板地很旧了,但擦得很亮,铺着一张很厚的棕色杂米色的毯子。有摇椅不稀奇,还有一匹摇木马,房间有种奇异,另一个世界的感觉,有花,有草,有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玻璃球,有说不尽,形容不出的小玩具,洋娃娃,各种各样的纪念品,以及书,无数好书本。
美丽的房间,美丽得随意,一种不自觉的美丽,就像她本人。
我看她,把花递给她。
她道谢。
她说:“你看,我回不了家,搬这些东西,简直搬死人。我去旅行,不管去多久,也只好交着租,叫我把这些东西搬哪儿去?头痛。大哥请坐,别怪我乱,喝什么?我有中国茶。”
“就中国茶,是什么茶?”
她歉意说:“前一阵子妈妈寄了上好的旗枪来,奈何喝了胃痛,现喝普洱。”
我点头,“就普洱。”
“我是加玫瑰花的。你呢?”
“没试过,试一试。”我说:“烦你了。”
她笑着走到隔壁厨房去了。
这房间里简直一尘不染,妻看了恐怕要妒忌的,明窗,又暖和,不知租金如何,因在顶楼,有一只窗门是斜的。
她的书桌也是斜的,像建筑师那种,考究之至,就放在房间中央,床倒是贴着墙,墙上挂一个日历,那日历上有史诺比,睡在屋顶上,他在想:“明天或者是一个好天,今晚睡久一点。”胡士托早在他身边梦周公去了。
我微笑。
她捧了茶来,我舒舒服服的坐在摇椅上,摇呀摇的,喝着她喷香的玫瑰普洱,忘了来意。
她坐在地毯上,其实还有好几张舒服的沙发;她就是不坐。她也喝看茶,手上那只钻戒晶光四射。
“大哥,你不必开口,我早知你为何而来。”她说。
我说:“你很懂享受,这房间很美。”
我的水仙给插在一只蓝花的瓶子内。
“我见了令堂了,她很开心。”
兰花笑,“我晓得你怎么想:‘到底不愧是个做戏的,长得还不错,就是有点堂子里女人的味道。”
我不响,微笑,的确是有点流气,她母亲。
“四十八了,”兰花感喟的说:“看不出来吧?”
“春上去不过三十二、三左右。”我说。
“是,许多人说只有三十,那是过分了,可是瞒十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中国女人的魅力。”我说。
“大哥,谢谢你替我跑这一趟。”
“你跟思恩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解除婚约了?”
她微笑。
“过一阵子就没事了,是不是?”
她微笑。
“兰花,你知道你自己,你是一个难得大方的女子。我看思恩不娶你,也难娶别人,谁还受得了他?他也看不上别人。你一个人在此,就……迁就他一点,看我面上。”
“是呀,我一个人在此,大哥,平时你还公道,今天就来这套,打死不离亲兄弟,你还是帮思恩,我还不迁就他,你倒说说看。”
我不响。
“是呀,我不嫁他是不行的,你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是不是?是的,我得嫁他的。”
“他在哭呢,泪天泪地,做男人像他……不用提了,自家兄弟有什么好说。”
她不出声。
我说:“我也不能看你们太久了,我想回香港家去。你们这般闹法,简直叫人心神不宁,你想想我做大哥的该怎么办?”
她脸上忽然变色了,渐渐的苍白起来,她放下了茶杯。
“大哥……回香港?”
“是嘛。我总不能在这里陪思恩一辈千,也出可独立,都念博士了。”
“可是……大哥,不会吧,孩子刚接回来,”她慌张的说:“大哥是说笑。”
“不,真得回去了,孩子就要学讲话了,一开口英文,却是黑发黄皮肤,有些稀罕,我觉得是耻辱,回香港读中文去。”
“也不会马上走的!”她急得差点没跳起来。
我纳罕着,怎么会有这种反应?我走不走,与她有什么关系?然后我想到她的寂寞,她的孤独,我到底也是一个说话的对象,我走了,她到底有点不舍得。怎么好怪她。
我想了一想,“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了。”
她笔尖沁出了汗,没说什么。
我说:“也不算是匆忙的决定,筹谋已久,苦无机会,若你与思恩好好的,我放了心,走得开了,我把思恩交给你了。”
她抬起头来,惨淡的问:“大哥,你又把我交给谁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她却没追问,就跑去为我做茶做水。是呀。她单身一个女孩子在这里,谁又照顾她呢?我呆着。思恩是如此靠不住的一个男人。?
我低下了头。
我的话说完了,她的运气不好,她应该随到一个扎实的、可靠的、结棍的男人,不是思恩。然而她与思恩站在一起,却是出奇的配对,我该说什么呢?这种情形,第三者夹在中央根本是多余的,然而我硬挤在当中,我想思恩娶个好的女孩子而已。
她配思恩。
如此而已。
我把茶再喝完,就起身走了。
她倚在窗口看我开车离开,屋子窗沿花盆里开满了白色的、铃型的“山谷百合”。
我呆了很久。
可是没多久,妻说:“他们没事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呆了一呆。
“真讨厌!”妻说:“要什么花样,我们快离开吧,不关我们的事,什么三长两短,就找了你去,他们开心的时候,人影都不见一个,什么意思!你去做保人,做得好,谁感激你?不好,又是个罪,头都大了!”
“不是说好就回家了?还噜嗦什么呢?”我忍不住讲一句,就讲错了。
她脸就发青了,“我噜嗦?我们几时红过脸?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几番不欢,她与咱们什么关系?她又不是正式弟媳妇!好!我噜嗦,我不理,我什么都不说,任凭你们闹翻天,与我何干!是我多事,我该打嘴!”
她回到房去,把房门关得震天价响。
妻对兰花有种无名火,压了下去,也随时随地会得升上来的,我不明白。
她受的教育,为了兰花,荡然无存。
我不明白。
妻也不明白。
第二天她向我道歉。
我叹口气,“老夫老妻了,还提这些!”
“不是这么说,”妻落下泪来,“结婚这么些年,你知道我,我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人,偏偏就现在出这种丑,读了这些年的书,全丢到阴沟里去了,你说怎么办?那火气是怎么升上来的,竟不知道。”
我不响,低下了头。
“我对兰花──我总是不喜欢,我真是不喜欢她,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凭什么她有那么多的自由?要风得风,要两得雨?这也不是妒忌,是一种恨恶。”
我说:“算了,以后想见她,还见不到呢,我们都快走的人了,她不见得会回香港,现与思恩又和好了。”
“她与思恩,究竟弄什么,我也不明白。”妻说。
“我倒是有点明白了,然而我们是局外人,明白也不好说话。思恩的要求高,你不是不知道,玩管玩,老婆若出不了大场面,丢的是他的脸,他怎么受得了!所以娶的一定是兰花,然而兰花倔强,他始终觉得没有真正得到她,意气不平,所以乱搞。兰花……她想嫁人。”
“想嫁人?何必嫁思恩?天下多少可靠的丈夫。”
“不见得呢,你倒数我听听。真正四平八稳的男人,又惹不起兰花。”
“若不是真爱……”
“什么叫真爱呢?”我笑。
妻忽然问:“你呢?你可爱我?”
我摸摸后脑。“爱你?怎么隔了几十年才问?你是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的。”
“真的,从来没问过。”她笑了。
“要我离开你,”我缓缓的说:“那是绝办不到的事,我与你这些年来,经过的不止是风花雪月,我与你……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为孩子,也为了我,我自己……自然也一样。咱们的感情是现实的,生活的,咱们不是罗密欧朱丽叶,但丁与比亚曲丝,梁山伯与祝英台,咱们是一对普通的夫妻,我很歉意。”
妻眼泪滚滚而下,她微笑着,“够了,够了,我已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了!”
“所以你不必疑心──我岂有不知道你的,你不喜欢兰花──是的,兰花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
“她爱慕你,”妻说:“瞎子也看得出来。”
我震惊,“我真不知道!你疑心过份了!怎么会有这种事!不会的!”
“也许我瞧不惯他们新派作风。”
我不响。
思恩与兰花真和好了。
没闹新闻。
没新闻就是好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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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八月 29, 2011 12:10 am

我与妻却收拾道具,打道回府,孩子牙牙学语,烦是烦得头痛,却是一种喜气洋洋的头痛。
历年来积下的东西可真不少,什么都舍不得扔,家俱电器用品倒无所谓,一些书、信、文件,却绝对不会抛弃,思恩说:“大哥,我搬进来算了,你要我买你的家愀?还是租?还是赠?”这倒也是好办法,我把不带的全赠与他了,反正他迟早要结婚的,家俱还都新,不算旧。这解决了问题。
兰花来了,坐在一角抽烟,喝咖啡,穿条牛仔裤,一件衬衫,一脸的落寞,也难春得出真表情。与思恩倒是有商有量,两个人咕咕哝哝的耳语着,感情仿佛进了一步。
我不晓得她是抽烟的。打火机夹在牛仔裤后袋里,吸得很寂寞的样子,她是寂寞的。
我始终觉得妻有那种中年女人的忧虑与疑心。兰花怎么会看得上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凡女人,若爱她们的丈夫,老以为天下最好的便是她老公,个个女人眼红她老公,真好笑。
我跟兰花说:“这层屋子好,我们是租的,可是合约可以再续,再绩续问题,你们装修一下,就合心意了。”
她笑了一笑,“这全凭思恩,我仍住我那旧地方。”
“何必呢?”我惊异的说:“都订了婚了,这什么年代了?省一点,这里三个房间,又不是住不下。”
“不是这个意思,我最怕跟任何人挤眼睛对鼻子,包括思恩在内,谁也不爱看见谁早上起床如厕刷牙洗脸。”
我既好笑又好气,“啊,照你那理论,将来结了婚,你住三楼,他住二楼!”
“我们是不会结婚的!”
“兰花,你别太翻翻覆覆了。”
“大哥,你我没话好说了,说多了,你既不了解,又生气,你随我们去吧。”她断然的说。
她请我别多管闲事。
根本是,他们什么年纪了,我还做什么褓姆?自己不识相,活该听难听的话。
我们就这么搬走了。
到了香港,住了半年,就习惯下来,根本是香港人。奇怪得很,因为买了套差不多颜色的沙发,我老觉得有个人坐在角落上抽烟,一条牛仔裤,一件旧衬衫,那人是兰花。
半年了,她在我脑里无法磨灭。
半年后,她与思恩结婚了。
我不清楚她有没有看思恩如厕洗浴,我也不知道她是否住二楼,思恩则住三楼。反正他们结婚了。
寄来了照片。
照片上的兰花一身白,思恩也一身白。那套新娘礼服是细麻布的,她戴一顶宽边草帽,上
面有网有缎带有花,都是白的,直截上脸色也有黜苍白,思恩漂亮之至,精神奕奕。然而兰花是美丽的。
他们在小教堂里举行婚礼,就在教堂花园拍照,有风有花,都是水仙.又是水仙的时节了。
照片拍得很好。
妻说:“照片拍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父母也说:“照片拍得很好。”
大家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说不出来,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我倒是放心了。
然而兰花陆陆续续还是在那张沙发角上出现。
在我印象中,她是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子。
父母说:“让他们回来一次吧,这媳妇我还没见过呢,她母亲又见外,不大肯与我们来往。”
我不说什么。思恩是没问题,兰花呢?
没想到兰花也来了。
大家去飞机场,这时候我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
下了飞机,我觉得兰花胖了,结了婚还是那样子,一件几乎透明的T恤,一条长裙子,皮肤晒得黑黑的──又往哪儿度假去了?
见了我,她微微一笑,其余的人只略点一两下头。
母亲心中先有三分不快,我看得出来。
我直截觉得兰花是来错了。
她不适合我们的家,她根本不适合这个世界。
兰花胖了以后,那身裁更是曲折离奇,我正眼不好意思看她。妻是瞪着眼瞧,然后轻轻的说:“胸罩也没有,什么都看见了,思恩真大方。”
思恩呢?头发在披肩膊上,耳朵忽然穿了孔,多了一只金耳环,这种人居然在念博士,道德沦亡!
两个人跑出来像摩登江湖卖艺的人马,那里有学生的味道!
父亲更有五分不快。
我拿了他们的行李,往车场走。
兰花走到我面前,白米色的长裙,没有衬裙,内裤是淡蓝的,腰细得蛇一般,胖全胖在对路的地方,真有本事,我一头的汗。大概是行李重。
上了父亲的新车,六个人不算挤,只听见思恩一个人的声音,兰花一句话也没有,眼睛看看窗外,天气热,车里有冷气。母亲的眼睛盯着兰花,父亲与思恩谈过去未来,妻有一种快感,因为兰花终于碰见了一个可以有资格管她的人:我们的母亲,而我,我只希望她与思恩快乐。
而她与思恩仿佛没有直截对白。两个人看上去是一对,时间久了,完全是两马事──又是新派作风..
行李先在兰花母亲家里放下了,她住母亲家。点个头,说声再见,扬长而去,她可不理我们家人怎么想法。父亲铁青着脸,也不出声。思恩说:“她是那个样子,随她去,累了她就回来了。”仿佛兰花是一只小狗。母亲说:“无礼之至!”妻说:“她……是有点怪怪的。”这算是帮兰花呢!我无语。
结婚才多久?已经这样子。
到了家,母亲大发脾气,把金饰,见面礼,一股脑儿扔出来,妻都默默的收拾了。父亲说了一句话:“这种女孩子,决非贤妻!”
我不响。
思恩不耐烦,“理她作甚?我们做我们要做的事.爸,我博士论文草稿带来了,你看看!”
父亲又回心转意,开心起来,“我两个儿子都是博士,我也算是福气……”
他们父子两人又谈了起来。
妻偷偷的说:“见面还没说话就僵了,不好,你去把她们两母女请出来,今晚一齐吃个饭,就没事了。你瞧瞧,两只金镯子,一条金链子,都重叠叠的,起码五两,你妈不是小家子,金子就是金子,送就送得出,如今金子什么价钱?你叫兰花别傻了,她年纪也不小了,以为有张文凭,可以吃通全世界?这年头阿狗阿猫都有乱七八糟的文凭!如今放着金子都不要,将来问人借一个子半个子儿,她可苦呢!她听你的,你去叫她吧!”
我点着头。
“还有红封包,是爸爸给,嘿!她不来,损失大了。”妻说:“你记得咱们红封包里是什么?是一张屋契!”
我摇了个电话,把兰花无礼的事跟她母亲说了,她母亲是个省事的人,什么不懂,到底是什么出身?她说转头便来电话。
我挂了话筒没多久,兰花那边有讯息了。母亲去听话,不到十分钟,火气烟消云散,一脸笑,“好好好,好好好。”挂了电话。
妻说:“真有法子。”
母亲说:“原来小孩子三年没见母亲了,她母亲又新近进过医院,故此急坏了,来不及赶去见母亲,也是孝心。现见母亲没事,来了电话,今夜做东,两家人去吃一顿,已经订了台子,在东兴楼三楼,她女孩子无礼,因在外国耽久了,请我们多多包涵,至于她,她丈夫不在身边,独个儿不好抛头露面到处走,故此亲戚竟没有什么走动,正好趁这个机会热闹一下。”
父亲也缓和下来了。
“几点钟?”父亲问。
“随我们,我们准备好了,大家一齐出门,给她们一个电话就可以。”
“啊。”父亲点点头。
我摇摇头,凭兰花母亲的伎俩,哄爸妈?当小孩儿一样,当然乖乖就范。小事化无。
妻在我耳边说:“兰花不像她母亲,要像,怕早做了伯爵夫人了,这等好功夫!”
我点点头。
妻又说:“不枉以前是做戏的。”
我又笑了。
晚上大家在东兴楼见面,可奇在这里,每个人都熟络了,就是思恩与兰花,陌路人一般。
兰花的母亲把我们的父母亲敷衍得水泄不通,她用那糯而不腻的声调说:“我丈夫在新加坡为生意,一年不得回来几次,我因水土不服,耽在那边,三日两头病,只好回来香港。兰花又不在身边,挂心呀。兰花嫁了思恩,我没见过思恩,却见过他家人,实在是兰花的福气,我是妇人之家,没甚见解,以后就靠这头亲家了。”
说得倒也是实话,可是父母从来未曾听过这种话,以为真是剖腹掬心,感动得差点没落下泪来罢了。
父亲说:“放心,我才两个儿子,两个媳妇,焉有照顾不到之理?”
说到她进医院之事,她支吾过去了。妙,兰花的母亲做人像做戏一般,于是乎诸色见面礼又到了她们手中。母亲乐了,把手上的一只翡翠马鞍戒褪下来要给兰花,兰花怎么都不肯要,
结果还是套在中指上。
一顿饭吃得杯盏乱幌,煞地热闹。
妻说:“咱们看戏。”
兰花坐在一角,缓缓的抽烟。
她换了一件好衣服,贝壳红的纱,在膝下,贝壳红的名贵皮鞋,头也洗过了,明艳照人,思恩终于坐了过来,挨在她身边。
兰花始终像一个局外人。这桌饭是与她无关的,她不是属于这里的。她吸着烟,左手夹着长长的滤咀香烟,右手把一只金色的卡蒂埃打火机翻来覆去,像要背熟它上面的花纹。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即使到她母亲那种年龄,她也还是美丽的。
思恩用手按在她后颈上,像是要扼死她的样,她毫无知觉,垂着头。思恩恨也就恨她这点,倘若她对他紧张一些,吃醋一些,妒忌一点,肉麻一点──什么都好,思恩就满足了,就开心了,然而她不在乎,一切是身外物,色即是空。可惜她却不是空的,她满满的是诱惑,全身散看她成熟的香味。
萋说:“她真是美丽。”
我不出声。
那种不经意的美丽,并不能在几个女人身上找到。
一顿饭吃完了,两位老人家顿时回心转意,开心得不得了,声言将来必然照顾兰花。
我狠狠的白了思恩一眼。
“对不起,大哥,这是老实话,我知道你不爱听。”
“你应该满足了,兰花正是你需要的妻子。”我说。
“是,但是她不需要我。”
“又胡说,你不可能希望兰花这样的女子爬在你面前,她不要你,不会嫁你,你要求十全十美的事,可能吗?”
“你不知道,我心中不快。”
“你们两个人都有毛病,对世界上的事要求太高,思恩,做人不过几十年的事,何必这么苛求。”
“就因为只有几十年,大家不过活这几十年,真还有来过不成?故此我的要求高,她为什么处处与我作对?”
“思恩,我实在爱莫能助。清官还难审家头事。”
“你与大嫂──好像很快乐。”
“我们没有要求,”我笑着足收了棋盘,“我们就是这样一辈子了。”我停了一停,“我们知足。”
“大哥,我应该怎么办?”
“好好的对兰花,别再出去混女人,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饭,别乱搞了。”
他不出声。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第二天谁都起来了,兰花不见影子。
思恩在早餐桌子上有点尴尬,他解释,“她有吃安眠药的习惯……”
我说:“等一下叫她到我们这边来一下,你也来,思恩,吃顿便饭,我们先回去准备。”
我与妻先走了,回家看孩子去。
兰花与思恩下午四点多才到,兰花脸色不好,又不化妆,穿的衣服倒说不出的明朗,一件毛巾T恤,绣看花,一条牛仔裤。
她一进我们的家,我就渴望坐到那张沙发的角落去,她缓缓的踏进来,果然就拣了那个位于,我心中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她没有摸出香困来抽。孩子走到她面前,叫她一声“阿姨”,叫错了。可是她忽然开心得不得了,连连亲吻着孩子,把他抱在膝上坐着,与他说了许多话。
妻子有点惊奇,看了我一眼。
也许当他们有了孩子就好了。
兰花这么喜欢孩子,倒是超乎想像与意料。
她连连夸奖着孩子美丽聪明,妻倒也很开心,每个母亲,只要有人肯夸奖她的子女,她是必然高兴的。
兰花坐在沙发角落不肯动,孩子累了,自跑开了。思恩去取了水果给她吃。刚好家买了十分好的桃子,她一吃就五六个。
妻笑她:“野人似的,桃子虽洗过了,那皮上头有绒毛,不剥了就吃,无益,吃这么多,滑肠,当心拉肚子。”
她只是笑。
也肯笑了。
后来她自口袋摸出一个小礼盒,说:“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硬递过来。
妻先呆了,她还来这一套!打开盒子,倒也简单!是一两重的小黄鱼金像。孩子见了,取了去玩。我想这是她母亲的主意。
她却说:“我身边有点钱,想买什么好,看上了金子,你看,这年头,孩子也喜欢。”
大家只好笑。思恩说:“只有她想得出,她自己最不喜欢黄澄澄的东西,却买了送人。”
她笑,“这样送了出去,才不心痛。”
饭后自有佣人收拾了残碗等事物。
她又盛赞菜色好吃。这等客气,倒把我们吓一跳,莫非转了本性?兰花若一贯如此,大家也不致于生疏了。
在露台上我扇着扇子,跟她说:“你今天倒高兴,兰花。”
“是呀。”她把眼睛看着露台外血红的影树。
我说:“你若常常若此,大家就开心了。”
她忽然笑了。“大哥,若果我日日若此,有一日伺候不当,你们还不是照样怪我!如今我闲时板着脸,偶然露张笑脸,大家反而高兴,你这点也不明白?”
我底头细想,她这话有理。
“但凡做好人,是最最累的,做惯了好人,想不做还顶难。我认识这么一个人,做了十年的好人,但凡友人亲戚,有求必应,出钱出力,一点本推托,大伙儿也惯了,奶妈的儿子的姑丈的女儿要上街买菜,都叫他做司机开了车子出去。这人做了十年好人,忽然累了,他老先生想恢复正常,却已经迟了,那受他千恩万德的,都称他为‘虚假’,倒是我,还帮他说几句话。大哥,有这等例子在,我不敢做好人,省了。我那父亲头一个太太来香港,抄到我妈那里,踢开了门,头一句话是指着我说的:‘这婊子养的!’这话我记在心里廿年了,大哥,我气呀,后来想,算了,皇后娘娘养的与婊子养的,有什么分别!但凡我自己乐自己的,还不照样一生!”她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心里暗暗叹气。
“大家不喜欢我,我知道,我不讨大家喜欢,我也知道,我今日苦得大家喜欢,又怎地?不过说话多个笑脸!难道今日我去了,还有人跟着我一块儿去不成?我何苦做好人,讨他们欢心?”
“兰花──”我想劝她一下。
她忽然温柔的笑了,她说:“大哥,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笑道:“是,因我是君子人,我不会明白的。”
她一呆,“咦,怎么这话你先知道了?”
“你自家说了多遍了!又来问我!”
“我几时说了多遍了?”她睁眼说。
我说:“瞧这记性。”
她笑:“可见得是老了,什么都浑忘了。”
我看着她,她只是微微的笑着,这是一个早热天,她鼻尖上冒着小点小点的汗,额上有点油。
忽然我回房去取了照相机,上了底片,就替她拍了许多张照片。她随意地坐着,让我拍。
然后轮到孩子,妻,思恩,然后是全家福,难得这样的机会,大家挤在一堆,用自动设备,闹了半晌,又笑又叫,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妻见兰花一向是不说话的,这一天却也凑兴起来。
她说:“怎么来的兴致,我们都是十年没拍过照的人了,如今也托了福,兰花思恩,你们多来几次就好。”
思恩说:“兰花最不变拍照,用的护照照片,都是中学时期拍的,硬充十五岁。”
兰花笑,“奇怪什么?谁不想充少几岁!”
我笑了,收了照相机,叫妻把那几卷底片拿去冲。
妈妈打电话来问,听见我们这么乐,好不服气,她说我们廉老人在不好玩,所以昨天一点不轻松,我一笑置之。
我跟思恩说:“你看,照我意思,兰花不过是一个多心的孩子,哄一哄就开心,她小时候过得不如意,受了冷落,如今过份自我中心一点“,也是有的。你春待春待她,她有什么不好?”
思恩只是摇头,“你是不会明白的,大哥。”
我有点气了,“两夫妻倒是同心合意,一般的口气!我怎么不明白了?我事事不明白,还能有今日嘛?”
思恩说:“她的快乐,与我无关,与我无因,皆非因我而起,你难道没有发觉?”
“你真腌脏,思恩!我若爱一个人,管她为什么高兴,只要她高兴,我便也高兴!这就是了,她的笑脸,就是我的快乐,我还去研究她为什么笑呢!”
思恩呆了半晌,他低下了头。
兰花缓缓走来,我不说了,背后说人事非,到底不雅。
“思恩,我们留到几时才走?”她问。
“多坐一会儿,又不是不开心。”思恩说。
她点点头,然后看着我,“不妨碍大哥吗?”
“我有事不会请了你们来!”我笑。
孩子一边说:“我只要这好看的阿姨抱!”
我说:“你太重了,这阿姨抱不动你。”
妻说:“你也与孩子一般乱叫,这不是阿姨,这是阿婶。”
兰花以手掩心,“吓我一跳,什么阿婶?我做了他阿婶?我还不知道呢。”
大家又一阵笑。
那一日倒可以称为尽欢而散。
妻临睡说:“今天他们倒高兴,若常常如是,就好了。”
我忽然想说:你哪里知道,终于没说出口,这是他们两夫妻的口头禅,我怎么学上了?
妻隔了一会儿说:“你是越发沉默了,没大事不肯说话。”
我说:“言多必失。”
“夫妻间也如此嘛?”
“夫妻间要相敬如宾,你又不是没听过,客客气气,方过得一辈子。”
妻笑,“想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可怕哪。”
我也一笑。
思恩与兰花转了一个圈就回去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可真的静下来了。
他俩都是不爱写信的人,我也不晓得他们牛活如何。
圣诞寄了一张卡片来。旅行每到了一处,也有普上卡。
思恩那宝贝的博士论文始终没写好,他们两夫妻仿佛就是旅行旅行旅行,不在罗马就在巴黎,圣诞兰花一个人在维也纳。
妻很羡慕,她静极思动。我是人到中年,真懒得东奔向跑,我只是佩服他们。
妻想去东京,她第一次去东京时,才十八岁,后来又去过一次,想变了很多,彼她说了几次,我终于告了假,与她在东京住了十来天,倒是没后悔来这么一趟,玩得相当轻松。
到了机场,佣人抱着孩子来接,不见爸妈,我倒不在意,妻倒动问了。
佣人说:“二少爷与二少奶奶离了婚,老爷气得脸都黄了,病在那里呢。”
我一震,“那么太太呢?”
“太太也不自在。”
我与妻面面相衬,作声不得。
我隔了多久才跌脚道:“搞什么鬼?”
到了家,妈妈铁青着脸。
她说:“是思恩不好,去玩洋女人,被侦探拍下了照片,兰花也不说什么,把那照片寄了给我们看,离了婚──这般不忍得气!也怪不得她,年纪轻,换了是我,也受不了,没的故着顶好上佳的花不要,去惹一身骚臭,罢!自己的儿子,也争不得他,只是兰花也太心急了一点,把事情告诉了我们,我们自与她出气平事,这么就离了,有什么好处!”
说了半天,仍然向看儿子。
妻便有点同清兰花,问:“那照片呢?”
问错了,妈妈一瞪眼:“早被你爸一把火烧了,见得人嘛?”
妻见如此抢白,也自不开心,走了开去。
妈妈也不理她,一边诉说:“兰花也真做得出,请了私家侦探去拍那种照片!”
我不响。
“一夜夫妻百夜恩啊!咱们也对她不错,何苦替咱们出这个丑!”
我还是不响。
回到自己家里,妻发话了。
“做媳妇真难,不如搬回英国去,独门独户,逍遥自在,我做你家媳妇十年,自问没做错半点,今天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也不该当看佣人脸老大耳刮子般的抢白,我娘家也有金有银,我也有文凭护身,如今叫我看着心冷,思恩做这种事,不止千回百回,她是母亲,又不是不知道,不见她劝思恩半句,如今离了婚,又怪兰花做绝了,我是兰花,把照片发付诸杂志登去!你父亲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看你们怎办?说错一句话这么大罪,兰花难道要砍头?你家是皇帝!”
我问她:“你要我怎么呢?向你磕头认错?”
她一声不响,回房收拾了一个小箱子衣服,抱起孩子,开门就走。
我也没叫住她。
佣人呆了,她嚷:“太太!太太!往哪儿去!这才回来,两箱子的衣服还都没拿出来打理呢,你哪里去?”
她自然是回娘家去了。
又是为了思恩兰花。
从来没有弟弟、弟媳这么烦的,多次吵闹,皆因他们而起,任凭怎么劝,都当耳边风。订婚是白订,结婚是白给,离了婚大家清爽,我被他们缠了这些年,实在吃不消了,若只说要离,我还可赶去劝,如今都做尽做绝了,还劝个鬼?
我一人闷闷的吃了饭,打电话去妻娘家。
问:“孩子可好?她可好?”
岳母笑答:“她发痴了,你别理她,她住几天自然回来的,佣人有不当,你与我说,勿让父母知道,他们已然在气上头。你爸妈有什么不是,只怪在我身上。”
岳母真是大方明礼,我叹日气说:“你跟她说,她有什么不舒服,也尽怪在我身上好了,
我是不怨的,这么些年夫妻,一辈子的事,别闹这种意气,谁不受谁一点气,算我的错,也就完了。”
岳母说:“你别担心,我自找她说,你休息休息,我知道思恩是你爱弟,他有什么事就等于你有事一般,你自然是心烦的。”
我又长叹一声,道了谢,挂了电话。
真累了。
思恩的事,到此为止,我再也不理的了。
我挂了电话自看电视,只见红红绿绿的影子在眼前打转,没有一点看得进去,看不进也毫无损失。
然后在沙发上,牵牵绊绊的,都是兰花的影子,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她低声道:“大哥,你是不会明白的──你是君子人。”
我只觉得汗毛直竖,倒了一小杯拔兰地喝了,她又没死,怎么那人却老似阴魂似的,缠在这里不放。然后我想到认识兰花这么多年,总末见她舒心欢畅过,忍不住为她伤心,过了一会儿,我自觉十二分的没趣,就上床睡了。
到了半夜,我还是隐隐约约的听见兰花的声音:“──大哥──”
暖气像比往时暖得多,我把被子不断的掀来掀去。
然后我听见女人的哭声,挣扎起来,一身冷汗,我开了床头灯,吓了一大跳,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头,她抬起头来,是妻。
我放下心来,我温和的问:“你呀,怎么一声不响回来了?倒吓我一跳,孩子呢?”
“我去绞一条毛巾你,一头汗。”她抹了眼泪,起身。
我拿了热毛巾擦擦险,舒服多了。
“我把你吵醒了。”她说。
“说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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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八月 29, 2011 12:27 am

孩子我没带回来,留着那里住几天,他喜欢外公外婆家,可以放肆点。我把话说重了,你别怪我。”
她眼沿虚肿的,脸有点腊黄,到底也是近四十的女人了,当年人人说她英气勃勃,如今也一丝不见了,岁月把人磨得就像一个人。
“算了,别提了,提来做什么?”
“我想到婚姻这事,简直一点保障也没有。从前还说不结婚的男人不好,如今结了婚的男人更不好,像兰花这么有办法的女人,尚且吃不消思恩,你想想我,我跟了你这么些年,渐渐变了没脚蟹,一切依靠着你,成了习惯,大大小小的事都作不了主,没了你怎么办,真是没味道!”
我默默的想,不,兰花不是一个有办法的女人,她即使有办法,那办法也没施用在恩恩身上。
我只说:“什么是有保障的呢?生命也没有保障,今日好端端在说话的人,明晨就去了,什么保障,做人各凭良心,离婚在今日是平常事,离合岂无缘,你何必为了大家的事多感触多心,忘了它吧。”
妻点点头,她洗澡,也睡了。
我没有睡着。
我是一个最最无用的人。故此佩服兰花,说嫁就嫁,说离就离,事事理直气壮的──然而她真是一个那样的人吗?她跟我说:“你是会不明白的……”
过了几天,妻把那日他们两夫妻在这里拍的照片拿出来看,本来想丢掉一点,却又不舍得,那一辑照片拍得特别好,每个人精神奕奕,兰花笑脸如花。
正在看照片,有人按铃,妻去开门,一脸的惊异,“兰花的母亲。”她轻说。
我连忙站起来迎出去,“伯母,请坐。”
她向我微微一笑,缓缓的坐下来。
我知道她的来意了。
佣人倒了茶,她慢慢的喝着。
“伯母,你来找我,一定有事,不妨直说。”我说。
她是一个这样的女人,越跟她耍花样,她越开心,她的花样、永远比别人多,索性跟她直来直往也罢了。
她还是穿着绣花袄,绣花鞋,时间对她来说,是不变的。
她开口,“兰花的一生是完了。”
我望了一望妻,不响。
她扬扬手,“她把戒指托人带了回来,让我还你们家。这种东西,中看不中用,再大的钻石,量也不过只值三五万,三五万此刻有什么用?我兰花在外头读书,一年也花我三五万,在你们家,这般一只戒指──未免小觑兰花,据说你们有人说什么‘肉包子打狗’这些话,即使兰花是只狗,这样的首饰还打不动她。”
我看妻一看。
这话是妻说的,不晓得怎么隔墙有耳,被她听了去。
妻的脸辣辣红起来,马上退开了。
兰花的母亲冷笑一声,“当初你们家说什么来着?照顾兰花,一应有事,只包在你们身上,如今事来了,倒好像还要咱们母女俩来登门道歉似的,令尊令堂连电话也不给一个。人心肉做,我女儿也是十月怀胎,千辛万苦带大的,不能白吃这种亏,她可也是个读书人,你家有几个钱?说爱就爱,不爱就丢?要没脸大家没脸,你跟你父亲说去,叫他好好的想一想。”
来了。
脸扯下来了。
她要我们赔,然而赔多少呢?三五万她还当芝麻绿豆,她要多少?我只老老实实的说:“伯母,当初他们结合,是两厢情愿,并未言及买卖式婚姻,与别人无关,他们结了婚,家父家母才知道的,这一次的确是思恩的错,兰花吃亏,我知道,但是这事大家爱莫能助。伯母有话可对家父说,我没有能力作主张的。”
“你是赖得干干净净了?”她厉声问我。
我一呆。
妻走出来说:“伯母,你说话清楚一点,我们十年不见他们夫妻一面,弟弟弟姐的事,与大伯有何关系,这事又不是我们扯合的,你也不想想,就上门来闹,你是没关系,兰花益发一点面子也没了!”
兰花的母亲拿起皮包,摔了茶杯就站起身来,自己开了门,就走了。
妻说:“好,她是往爸妈处去了。”
“随她去,真可怜了兰花。”
“她有什么皇牌呢?”妻奇问:“不是不说,你爹那性子,不过比一毛不拔好一点而已。
她有什么本事糠里榨油?一妻笑。
我说:“我当初──是答应过照顾兰花的。”
“自己妹子也顾不了,叫我们怎地?拿了力去砍思恩?兰花决定离婚,她一定有办法,她母亲真是爱搞,趁这种机会也好捞油水,三五万还嫌小,她以为什么?如今世界,三五千也没地方借去。”
“别说了,我头痛。”
隔了几日,我们知道了。当初父亲送的屋契,写的是思恩名字,兰花母亲要的是那个。父亲说屋契已经送了出去,他无权过问,任凭兰花的母亲怎么恐吓,父亲只是不理,她去得次数多了,被父亲轰了出去。
她又来我们这里,闹了半年有多,一点结果没有。
据我所知,那屋契早转名在兰花身上了,她母亲犹如不知,我也不说穿,只是避而不见。
而兰花,一点音讯也没有。
正如兰花母亲所哭诉:“如今她死活我都不知!”
但是凭兰花母亲那手段那风姿,是不愁生活的。到底还是母亲心软,凑了一小笔现款,差人送了过去。
没隔多少日子,思恩回来了,被父亲关著书房门,痛骂了一日,我们只听见拍桌声,吼叫声。
妈妈喃喃在门外骂:“结什么婚!自己不正,又去娶个不正的女人!惹得没完没了!”
我头如斗大。
我们听见思恩叫:“我什么都给了她!车子,房子,现在我还得付瞻养费,每月付到她律师那里去,否则我就吃官司,这女人完全是有计划的,不然她不把底片还我。”
父亲老大耳刮子打过去,思恩避着,我过去拉开父亲。
思恩也火光了,“这是我的事,我倒霉吧了,你们为何又怪我?”他叫。
“你不晓得这事为了你闹得多大,”
“早知如此,我死在外头也不回来!”
妻连忙拖住他,“思恩,爸爸发脾气,儿子不担受着,谁来受,大家坐下!”
“那层房子!可值十一万镑!”爸直吼。
“我何尝不知!”思恩嚷:“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她母亲犹自来日闹夜闹,又赚了万多元港币去!”
“我说我上当了,好不好?”
爸爸叹声气,瘫痪在椅子里。
兰花是女拆白?连同了她母亲来骗我们家?
那胃口未免小了。
从那天之后,大家绝口不提这个大疮疤。
思恩留了下来,陪父亲做生意,这小子忽然乖了起来,夜间足不出户,日间努力帮父亲,没多少日子,父亲就原谅了他。他是聪明人,一学好,比任何人都好,半年间帮父亲效了好几帮大生意,他只拿他的薪水,住在家中,沉默寡言,闲来著书。
父亲反而过意不去,好言好语劝他。父亲跟我说:“思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英国成了思恩心痛恶绝的地方,他是留在家中,一步也不走动的了。
父亲自从得了思恩之后,胜过请十个经理。
妻说:“你看思恩,说变就变,你在大学教书,对父亲那门生意一窍不通,思恩本来又只懂花钱,你父亲好不担心,忽然浪子回头,意料不到,世事真难测啊,况且他正眼都不看一看女人了!”
我说:“会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呀。“
妻忽然笑了,笑了半晌,说:“你不是指兰花吧?她是哪一门子的水,哪一门子的云?当年还有点儿青春,今年我算算她,都快三十岁了,你别开玩笑了,思惠。”
后来我们没提过兰花。
思恩三十岁大生日,老父大手笔,晓得他喜欢车子,老远订来一辆麦基拉底美莱克。怪兽似的,停在门口。我那孩子马上爬上车顶玩,我把孩子抱了下来。
姜又说:“思惠,你也做生意算了,提携我坐一坐这种车子。“妻近年来益发唠嗦了。
我想起兰花,兰花有一个好处,她好久不出声,来来去去只有一句话:“大哥,你是不会明白的。”
思恩瞧见这辆车,也笑了。
那夜咱们一家子坐席,思恩喝得烂醉。
他是得天独厚的,三十岁的人了,身裁维持得十七八岁男孩子一般,又这么玩法。自然有人说男人三十一枝花,那也真是天晓得,我打十八岁开始就小老头子似的。
我扶着地进休息室,替他用热毛巾敷面。
他拉扯着我,“大哥,我没醉。”
我翻白眼,做戏似的,就差没打酒呃。
“大哥,你听我说。”
我把热毛巾覆在他额上,不去睬他。
他静默了很久,忽然握住我的手,说:“兰花来了没有?”
“吃茶去。”我说。
“你约得那么早?”他问道:“人家起了床了?”
“不早,十二点,早点去逛逛,有什么不好?”我反问。
“是,我得买点东西,送女秘书什么的。”他说。
“走吧。”我说。
与他逛街,像跟明星逛街。多少人朝他看,真受不了。
“把你当作李小龙了。”我笑说。
他白我一眼,“别乌揽,大哥,我是正经人。”
“现在自称正经人哪。”我笑他。
我陪他大包小包买了很多东西,他出手阔,凡是新鲜货色,都挑了买,不问价线,拿了几个大纸袋。我瞧瞧时间到了,就催他。
“你先去,”他说:“我选一块西装料给爸爸就来。”
“你不能迟到,走走走。”
我硬把他拉出去。赶到龙凤,看看表,十二点差十分,松了口气。于是选了座位,叫了茶,喝了几口茶。思恩看他的礼物单子,根本不理来的是谁,然后摊开买的中文报,读了起来。
我看着茶楼大门,果然,兰花准时而来。
她没有听我的话,没有穿漂亮的衣服。一套哔叽衣裤,里面一件丝衬衫倒是好货色。左手上一只钻戒闪闪生光,腕上白金表,拿着一只大皮包,全身上下的奶油色。
我心花怒放的站起来迎她。
她看到我了,走到我们这一桌来。
“大哥!”她笑看叫我,她没有看见思恩。。
思恩听到这“大哥”俩字,差点儿没昏过去,整张报纸“刷”的掉到地上,他抬起头,呆呆的瞪看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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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八月 29, 2011 12:34 am

兰花略略转头,看见是他,也呆住了。
两人对于着,兰花不懂得坐下来,他不懂得站起来。
然后兰花忽然转头就走。
我一手抓住她,“兰花。”
兰花被我抓住了,还想挣脱。
我低喝一声:“兰花!坐下,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她坐了下来,低下头,不响,她紧紧握住我的手,那手渐渐冷了。
忽然我有点后悔,安排这种戏剧化的见面作甚呢?当然说明以后,他们两个人是不会来的,但是叫他们如此失措,又是我的多事,就显得不公平。
于是我也内疚起来,说不出一句话来,当初预备好的说话,都忘记了。
忽然之间,思恩哭了,他的眼泪簌簌的落下脸来。
我看了心酸,觉得落泪的无论如何不应是他,不应该是男人,但是他哭了。
兰花的脸是木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她说:“我对不起你,思恩,是我不好,如今大哥让我们正式见了面,我亲自向你道歉,也是好的。”然而她声音里,却一点歉意也没有。
思恩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眼泪,不发一语。
兰花说:“我对不起你,”她看着他,“我从没有爱过你──我误会你是另外一个人,我以为你像他──我对不起你。”
我在一旁听得如身堕冰窖:妻多年前的疑心竟是真事,然而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她要喜欢我。
我哑声说:“思恩……他变了很多。”
兰花微笑:“我对不起他,我已经道歉了。大哥,你是不会明白的。多谢你来瞧我。”
她站起来。
我几乎哀求的望看她,思恩低下了头。
我几乎哀求的希望她留下来,给思恩一点安慰,因为他彻头彻尾爱的,不过是她一个人。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他,所以他如此躁怒悲哀反常。
兰花的眼神软了一软,然而只是那么一软,然后又坚决起来,转头走了,脚步轻快的,毫不犹疑的走了。
我见她出了大门,开头是呆木,随后是哀伤。思恩是我深爱的兄弟,她竟如此对他!
我真正是看错了她,看错了她。我由哀伤转为愤怒,我冲口而出骂道:“这真是婊子养的!”
思恩仍是不响。
我摸出钞票付账,我搭着思恩的肩膊,“我们走吧。”
思恩不说什么,我们走了。
到了香港,才发觉那天买的东西,全部漏在茶褛里,忘了带走。
算得什么呢?
我一辈子自问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只此一次,我承认我错了,实在多此一举。我解嘲的对自己说:也好,认识了一个人,做戏子的母亲养的女儿,自然是这个样子,再隔了三代,血里还是流着那种特素。
过后思恩绝口不提兰花两个字,我因做了这件错事,无法弥补的错事,见了他就心疼,对他连说话也不敢大声。那日兰花竟没有为他坐下来喝一杯茶才走。她看我,不过当我是一个可欺骗,可以无限度容忍她的一个好人。
她看错了。
我再好也不致于瘟到那个地步的,况且我又不好。
思恩没有提那件事,回了家,他积极的办公,积极的找对象。大家都很诧异,思恩要找的,从来不是对象,而永远是女朋友、情人、姘头。这一下子忽然找起妻子来,真大出人之意料。
他与一个中等家庭的女孩子在一起,那女孩子白,瘦削,懦怯,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女孩子,总是躲在他身后,微微的笑看,思恩的话是命令,她不会说个“不”字。穿的衣服多数是旗袍,然旗袍在这个女孩子身上,仿佛成了一种制服。而普通的印花料子,普通的裁剪,一点引不起人的遐思。
我们都没有意见。
这时候的思恩与三年前的思恩怎么一样!至少我就觉得他是很清醒的,我对他有信心。
这女孩子只是一个白白的影子。不过很干净,静默的一个影子。
然后他决定结婚了。
女子觉得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高兴得昏了头。
我们都不说什么。
连妻都不说什么,由此可知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思恩第一次婚姻,我希望他快乐,或是至少安安乐乐的过一段日子。
照例是订婚,找房子,筹备婚礼。
思恩自己的意思,他去买了一只红宝石戒指,四面镶看绿宝石,一红一绿,不知怎地,显得特别美,一野也不俗气,他取来予我们过目。
妻说:“好美!”
我看了妻一眼,妻页看我一眼。大家心里都想,这种艳丽的首饰要兰花这种女人才配衬得起,他此刻的未婚妻只一只小小的养珠戒子便可以了。
这次爸懒下来了,什么都不管。
思恩不旅行,不蜜月,不请客。
他说:“真的除非去非洲,累都累死了!请客,又要请多少人?”
他可没考虑到他的新婚妻子。他的妻子也没响半句声。
那层房子倒是布置得很好,自然又是思恩的主意。一进房子,大厅完全中式,先是一幅字,不知找谁写的,那字倒是好字,上书:“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似旧。”没头没脑的半首词。妻与我面面相觑。
红木的家具,也不知道他是哪里觅来的,两对花瓶,都是上好的货色,屋子里灯光影影,□
用的又是水晶杯子,时间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似的。
他说:“没有墙色,没有满铺地毯,没有吊灯,我这屋子,至少不像廉价咖啡店。”
家里没有佣人,他妻子亲自捧出了茶果点心,倒是做得一手好点心。
我看着她那张小巧玲珑、端正细白的脸,有一种怜悯的感觉。妻对她特别好,帮她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洗涤去了。
我说:“你应当开心了。”
他忽然说:“我妻子是处女。”那表情是不置信的。
“很好,她确是个好女孩子。”我说。
忽然之间我有点尴尬。
思恩改变了话题,“大哥,来看看我的书房,我买了一对好纸镇,不知是真是假,但看上去真舒服。”
他的闲情现在都寄往那些上头了。
我踱到他的露台去,在藤摇椅里坐着。
忽然我的新弟媳妇叫了我一声:“大哥。”声音是细的,怯弱的。
我大大的震惊,这一声大哥使我想起了一个不该想起的人,我抬头看着她,她说:“大哥,请喝茶。”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看一只蓝花米通有盖有底的茶盅。
这思恩疯了,在外国失了意回来,再一手创造个世界,要全中式的。中式的家俱、中式的用品、中式的妻子。
我答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我觉得很没有味道。
露台外一棵影树,那红花开得轰轰烈烈。
但是我觉得一点味道也没有。
过了好几个月,妻跟我说:“我上思恩家了,见还是没有佣人,他老婆爬在地上打蜡,这像什么话?”
我说:“为什么不叫打腊工人?”
“是呀,这女孩子也怪,说太闲了,不如运动一下。可是叫人看了算什么?仿佛咱们家买了个童养媳似的。思恩倒是规矩,他的忙是真忙,多少的应酬宴会,可是从不带她出去,她就守在家中。我见房里搁看一堆衣服,问干吗?她说是思恩第二天要穿的,先预备好了。那颜色都还配搭得不错,我才赞她,她又说是思恩自己的主意。这一对不要说是吵架了,简直连对白也没有。她倒是很开心。”
这女孩子仿佛是一张白纸,思恩往上头写什么,就是什么了。思恩待她礼义双全。佣人她自己不要,司机她自己也不要,可是思恩呢?他快乐吗?
我心痛如绞。
我说:“你干吗不去问思恩他快不快乐?”
妻不响了。
结果我自己问了,思恩反问:“我有什么不快乐?我一生早就完了。”说得这么平淡,这么肯定。
我默默的回家,几乎没失声痛哭。
咱们兄弟俩,我是从来没追求过快乐,我也不敢去触动快乐,索性麻木不仁,一道直线过其一生。他一辈子都在追求快乐,抓得一点是一点,结果蜜的滋味他尝到了,失去以后,什么都如灰如缟一般。
别问我谁幸福谁不幸福。我不知道。
思恩不要孩子。两夫妻见面的时候不多,有时候我去了,只见空洞的客厅,空洞的人。倒是那首无头词,特别的笔汁淋漓──谁造闲情抛却久……
生活必须延续下去。
这女孩子无故闯进了思恩的生命,她应该嫁一个中学或是小学教师,或是银行职员……为什么她不想一想……恐怕是没有脑袋的吧?运气来了,也得看看道理合不合。否则,她自己不舒服,看着的人更别扭,忽然之间,我就把一股怨气完完全全的出在她头上;而且还好像非常的名正言顺。
妻常说我:“这女孩子很不错,你对她太冷淡了。”
我说:“我对人一向是冷淡的。”
她不说什么。
其实我待兰花又何尝热情过,以前我觉得兰花是个特殊的,与众不同的女孩子,现在虽然对她改观了,但我仍觉得她是出众的。好与坏,她都是强烈的,不比现在这个弟媳,只是一抹渍子,思恩虽然不是一件全新的衬衫,但是到底印看那么一道挥之不去的渍子,是可惜的。
妻常有意无意间的为我解释:“他这人教书教久了,一切人都成了他的学生,一点分别也没有,他对人就是这么冷冷淡淡的。”
这是她的好意,然而我并不十分感激她。
妻说:“她是这么寂寞。”
我白她一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
我觉得她顶开心,嫁了思恩,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表人材,学问好相貌好,又有本事会得赚钱,又无不良嗜好,也不玩女人,如今性情变了,更稳如泰山,这样的丈夫,亮着灯笼没处找去,嫁了他,就想想也心甜。兰花运气可没这么好,兰花与思恩在一起的时候,思恩是花花公子时代,白相得昏头昏脑,这才离的婚。
我常想,若果思恩早一点转弯,兰花与他?
都是问号。
思恩的生命还可以打问号,我的生命呢?已经完了。
只不过是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孩子做功课,看着自己脸上的皱纹现出来,看着自己的头发变白。一年四季。
我是一个最没味道的人,最最没味道的人。
思恩有时候与我出去喝一杯啤酒,他也会说:“大哥,我觉得近年来,你益发没……劲道了。”
“老了,”我答:“虽然说父母亲还在,不能吾老,到底老了,说也奇怪,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仿佛能有一番作为,可是时间过去了,不外如此。”
思恩微笑,一个忽然的微笑,他答:“可不是,年轻的时候。”
我们兄弟俩坐在咖啡座里,可以躺很久,什么也不想。
有女孩子在我们面前走过,也评头品足。
思恩说:“瞧,物以稀为贵,这几个洋女人也雄纠纠,气昂昂的,不怕罪过的说一句,那时候.不过是为了省召妓的铜细,也去混洋女人。”
我不响。
可是那把柄就落在兰花手里了。
“通奸,她告我通奸。法庭传我上去,我实在连那女的相貌都不记得,他娘的又不是碧姬芭铎!姓名也不知道,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事隔多年,我才说了吧,真正不值!那女的不知是在酒吧勾搭来的呢,还是什么跳舞厅,真倒霉。兰花不过是要寻一个藉口,她要离婚。”思恩说。
我不响。
“离了也好,终久她也会想到我的好处,我是有好处的,是不是?大哥。”
“自然,思恩,你是好的。”
“你记得许多年之前?多年多年之前?她在打网球?你记得?”
我记得。
那日光,那球拍。
思恩说:“可是就不过如此。”
“啊,”我说:“思恩,世界上的事根本如是。”
后来我又见了兰花一次。
在大家都忘了她以后,我又见了她一次。
她抱着个异常俊美的男孩子,约三四岁模样,在浅水湾沙滩上。她没穿泳衣,不过是普通的衬衫长裤,料子是很好的,她胖了,又胖了,脸上还差不多。
是她叫住我的,“大哥!大哥!”
我正在喝啤酒,陪着两个外国新到的同事,猛地一回头,见到了她。
她笑着走过来,嫌孩子跟得慢,一把抱了他起来,仿佛很有力气的样干。”
她一直笑着走过来,她戴着一副金耳环,非常俗气的一种黄金圈圈,可是她戴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对比。我心中诅咒着她,她是一个有办法的女人,廿岁有廿岁的美丽,三十岁有三十岁的美丽!如今都中年了,还如此吸引!
她问:“我可以坐下嘛?”
那两个同事,如苍蝇见血似的为她拉了位子过来。
她把孩子放在膝上坐。
我向她点点头。
她笑着:“叫伯伯,怏,叫伯伯。”她哄着孩子。
我愕然的看看兰花。
“这是我儿子。”她细声的说:“我结婚了。”
孩子是惊人的秀气与美,一双眼睛完全像她。
“啊。”我说。
她又笑了一笑。
她说:“我现住香港。我丈夫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家,我妈妈也搬回来了。”
“啊。”我说。
她不响了。
隔了一会儿我说:“你们母女俩,非要做一样的事不可吗?”其实是很无礼,且与我无关的。
她说:“是,很巧合。”她芳无其事的答:“但是我很快乐,大哥,今天见到你真快乐。”
我还以为她说生活快乐,谁晓得后来又加了一句。
我硬绑绑的说:“见到我有什么快乐?”
她又笑了一笑,因胖了,脸上油光水滑的,一点皱纹也看不出来,手臂结结实实,晒得棕色。她叫了一杯柠檬水,给她儿子吸着,那孩子倒有说不出的可爱。
我忍不住问:“叫什么名字,孩子?”
“叫思恩。思恩,叫伯伯。”
“叫什么?”我大吃一惊。
“思恩。”她看着我,若无其事的,脸上毫无喜怒哀乐,倒是有一种是生气的平静。
我没有再问下去,她与找,从来没有真正的说过话,不过是很含蓄的,点到为止,像憧憧的影子,充满了影子,也就不再介意再多一点疑惑。
“为什么叫思恩?”她反问我,“大哥,你一定在想,对不对?这是个好名字。”
我点点头。
她说:“大哥,你会不会来瞧我们?”
“香港这么小,总会碰见的。”我木然说。
她没生气,点点头,“是的,”她说:“对。”她抱起孩子,“大哥──”
“得了,我都明白。”
她还想说些什么,我没敢看她,实在怕心又软下来,一个女人,像她这般的一个女人,总有值得原谅的地方,多多少少,总有值得原谅的地方。
“再见大哥。”兰花站起来,抱着孩子走了。
我见她走到树荫底下,红火的影树开满了一天,她打开了一部麦塞底斯四五零SLC的门,把孩子放进去,然后开车走了。
嫁了,又嫁了。
嫁的是什么样的人?比思恩好?比思恩坏?
兰花的故事并没有完结。这一次以后,我没有见过她,无论到哪里,都没有再见她。
我那两个同事倒是着实取笑了我一番。
“啊,这么标致的旧情人,居然还对她这么冷淡,真人不露相啊。”他们挤眉弄眼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即使某一段时期,她爱过我,也不是我所知道的。我即使知道,也迟了,我是一个钝人,我没有发觉对她的好感,是一种爱,也幸亏没发觉,发觉了又如何?我是老式的男人,即使要背妻别恋!也断然不可选中她,她是我弟弟深爱的人,我弟弟是我深爱的人。
我这一生,是循规蹈矩的一生。
思恩也决定过其循规蹈矩的一生。
做人就是这样吧,至少这是我做人的法子,如今生命过了大半,对死亡的恐惧已渐渐淡却,走在路上,不过淡然的想:完了,快完了。心平气和的,一点没有恨的人,爱也不过是一种习惯,一种责任而已。
但是兰花,她是不同的,她的生命与我们的生命是不同的,却在某一点遇上了她,不过是短短的几次会面。但是她的生命是不一样的。
她的生命,兰花的生命,是有火花有阳光的生命,她安排生命,生命却安排我。
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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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3:00 pm


转 机

作者:亦舒

袁定能把大半杯啤酒灌下肚子,不禁惨笑着叹口气。
大学时期若有人告诉他,办公室政治像敌国相争,他一定会讥笑那人言语夸张。
一进宇宙机构,他已发觉上层大致分两派,一派属大陈,另一派属小陈。
大小二陈其实是同父异母兄弟,宇宙属他们父亲老陈所有。
老陈八十多岁,精神闪烁,每天上午仍然到公司来巡视,故大小二陈不敢造次。
头一年,袁定能在最低层工作,没有人注意他,工作挺轻松,听差办事,下了班,
偕同事去喝啤酒,不知多开心。
第二年,上头赏识到他的才华,他成为副总经理龙约瑟的得力助手。
龙似笑非笑地跟他说:『你跟着我,可要小心冷箭。』
那时定能简直年幼无知,居然问:『什麽冷箭?』
『我这一派,是小陈派,你直属我,我跟马国辉,阿马是小陈的爱将,故此,你亦
属小陈麾下。』
袁定能大吃一惊,『办公,不是埋头苦干吗?』
龙嗤一声笑出来,『茶水间阿婶才只顾一味埋头苦干。』
定能不出声,太天真了,可耻。
龙说下去:『谁不苦干?苦干是本份,早已不算分,还得讲聪明、运气,否则人家
升叁次,你升不了一次,十年後压在人下,永不出头。』
定能静静听着。
『你想清楚了,这好比押注,输赢未卜。』
定能狐疑,『怎麽会?』
『大小二陈在老太爷前斗了不止一日了。』
『都是儿子呀。』
『一正出,一庶出。』
定能忽然开了窍,『一个已婚,且娶门当户对的贤妻,育有一子一女。』
『对了!可是小陈,即我们扶植的二太子,却吊儿郎当,终日冶游。』
『看样子跑赢机会不大。』
龙洋洋得意,『我专喜押冷门马,赔率高。』
定能骇笑,把老板形容为一匹马,倒也稀罕。
龙叹口气,『大陈性格阴沉,对伙计从无好评,跟他没意思,小陈爽朗热情,值得
为他卖命。』
定能问:『能不能什麽人都不跟?』
『你做了老板,便不用跟人,人自然来跟你。』
这话裹当然有讥笑成份。
如果不爱听,大可回家。
全世界都没有和颜悦色的上司。
工作紧张,气氛紧绷,谁耐烦和蔼可亲,再者,他又干吗要费时对小伙计亲厚。
受不了气,大可辞工。
定能为势所逼,正式转入龙派。
从此见到大陈那边的人,冷冷淡淡,客客气气。
真没想到同一公司的人也要分清泾渭。
一日,他工作到深夜。
本来龙约瑟八时左右与他会合,可是临时岳家有事,走不开,打过电话来嘱定能一
人独担大旗。
这也难不倒定能。
他一人坐在私人电脑前做账,眼睛酸倦便站在窗前看看海景。
没有家室,没有负累,就有这个好处。
定能连固定女友地无。
那种动辄问男生要楼要车的庸俗女子他看不起。
可是,出身好有事业的女子又看不起他。
所以近年男女婚姻都拖得十分迟。
定能对着海景揉揉眼。
身後传来娇柔女声:『还末下班?』
定能以为是营业部的甘婉芝,此女做事也十分卖力,时常做到深夜。
他笑着转过头来,『你何尝不是。』
一看,呆住了。
不是婉芝。
是一艳妆女子。
脂粉甚浓,可是种种颜色都贴在细腻的皮肤上,亮丽十分,她披皮裘,戴珠宝,可
是一身夸张打扮难掩大眼睛内的精明闪烁。
这是谁?
从未见过。
定能脸上露出询问的神情,他不敢造次。
那女郎盈盈走近,『告诉我,天天坐办公室,闷不闷?』
定能一怔,笑了。
女郎讪讪,『我是否问得笨?』
『不不不,刻板上班下班当然闷,可是工作上有成绩有突破又令人振奋。』
女郎颔首,『我明白。』
他正想问她是谁,忽然听得有人叫:『荣珊,荣珊。』
定能电光石火间想起来,这正是今年香江小姐的花魁章荣珊,什麽风把她吹来此
处?
『该走了。』
一个人转出来。
定能一看,马上叫该死。
倒楣,不该看见的,全部看见了,罪该万死。
那人竟然是大陈。
看到了小伙计袁定能,依稀认识,点点头,冲冲偕女伴离去。
定能决定做锯嘴葫芦。
心中却也感慨,不是已经家有贤妻吗,为何不回去与子女共享天伦之乐?
也许,一个人有钱到某一地步,就可以放肆。
他刚要走,龙约瑟赶至。
『工夫赶完了?』
『全部做妥。』
『好家伙,真没看错你。』
定能笑笑。
『脸色为何煞白?』
『没什麽。』
『明日放假吧。』
『不用,我早些休息便可。』
『那明日见。』
躺在床上,定能还是忍不住想到章荣珊那水一般的容颜。
真正的美女是极之难得的,通常被称为美人的不过略平头整面,神情可喜,但章荣
珊举手投足便令人心神汤漾,毋需刻意,异性已经酥倒。
不过,这次邂逅,可能叫袁定能付出高昂代价。
他不是大陈的人。
知道了大陈的秘密可能令他职位不保。
因为年轻,无家累,定能又不觉得失业特别可怕。
使他激动的,是美丽的章荣珊。
名、利、美女,均是男性人生指标。
正如女子渴望富有慷慨体贴的丈夫一样。
当晚定能累极入睡。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
并无异事发生。
他照常上下班,龙约瑟给他加了薪水,引荐他见过小陈,给他更多责任。
袁定能仍是宇宙机构一员,不过地位日渐重要。
一日,他照常上班。
到下午二时许,龙约瑟忽然急召他。
『什麽事?』
『老太爷今晨中风入院。』
啊,定能耸然动容,这件事非同小可。
老人有什麽事的话,权力斗争势必白热化,公司裹定有人头落地。
龙约瑟握紧拳头,已经像是准备随时开仗。
『第一步,大陈一定会到小陈处查账。』
『小陈可以拒绝。』
『你有所不知,大陈之母是公司董事长。』
袁定能笑,『这复杂之处,好比一个皇朝。』
龙某陷入沉思。
『定能,你放假回家去。』
『什麽?』
『把所有锁匙交给我,若有人叫我开夹万,我只推说你放了假,不知所踪。』
『有人会相信吗?』定能骇笑。
『谁要人相信,过得了海便是神仙,部门机密绝对不能暴露。』
这时,秘书进来说:『小陈先生请你过去。』
『定能,你即时离开办公室。』
『是。』
定能从载货电梯离开,心裹想,一间公司一天到晚搞政治斗争,人人自危,那裹还
有心思好好赚钱。
还有,齐人并非福气,兄弟不一定相爱,有钱只有更加烦恼。
他离开宇宙公司,部署一下,参加一个旅行团,到东南亚去旅行。
没有人知道他行程。
躲了五天,觉得足够,鸟倦知还,在飞机上,看到华文报纸财经版,知道老太爷已
去世。
大陈的母亲,那老太爷的原配,正式登场。
换言之,小陈那边的人全体押错注,戏已演完,可以出场。
定能苦笑。
在宇宙公司约叁年就此白费,又得另起炉灶,另谋高就。
他回公司去收拾杂物。
龙约瑟面如死灰。
他说:『补我一年薪水,叫我走。』
那已经够好。
有些老板只晓得克扣伙计薪水,那才叫下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陈下个月被调新加坡。』
『他愿 吗?』
『他还说蕉风椰雨是个好地方。』
没想到那样能屈能伸。
『此人没种,跟错了他!』
定能觉得好笑,龙某语气一如怨妇。
『也许,他想伺机再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那我们怎麽办?』
『休养生息。』
龙约瑟想起来,『你收到解雇信末?』
定能一怔,『尚未。』
『小脚色可获全 ,你自己辞职吧。』
定能啼笑皆非。
当晚,他在家中收了一通电话。
『回来了?』对方笑意盈盈。
定能一怔,『哪一位?』
『我是大陈先生的秘书苏珊。』
『是,苏小姐,有何贵干?』心中充满讶异。
他与大陈那边的人一向没来往,找他为何?
『明早九点正,到大陈办公室。』
『有什麽事?』
『我不知道,明天见。』
定能盘算一下,到了这种地步,还怕什麽?
翌晨,他九时欠五分抵达大陈办公室。
苏珊给他斟茶。
大班房外几个伙计已经在忙碌工作。
定能从前没来过大陈这一边,今日看到这种模样,知道小陈望尘莫及。
苏珊接着说:『老板叫你进去。』
已经在办公了,换了是小陈,还没起床呢。
定能肃然起敬。
办公室布置简洁,大陈很客气,『请坐。』
定能坐下。
他开门见山:『小袁,我想派你坐龙约瑟的位置,希望你接纳。』
定能怔住。
『做生不如做熟,原装班底,刘纬国、唐云英、何文、庄鸣汉……统统已决定留
下,公司需要用人。』
呵,只叫龙某一个人走。
『苏珊会把条件告诉你。』
『我可以考虑多久?』
『十五分钟。』
定能颔首,的确已经足够。
他爽快地站起来。
『对。』大陈唤住他。
他站定听令。
『那一次,谢谢你。』
哪一次?
定能莫名其妙。
大陈笑笑,『多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电光石火间,定能明白了。
表面上只是茫然,『我不记得了。』
『好,好,我喜欢嘴巴紧闭的人,你去苏珊处吧。』
大陈说的,是那次深夜办公室偶遇章荣珊的事。
他没有替大陈宣扬出去。
所以应到今日,他捞到这个肥缺。
苏珊已经在小会议室等他,一脸笑容,把合约摆在桌子上,然後轻轻退出,掩上
门。
定能五分钟後已签下名字。
这样优差到什麽地方去找。
大陈分明有心赏他。
苏珊在十五分钟後进来说:『袁先生,恭喜你,请随我来看看新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他十分熟悉,过去一年,他帮龙约瑟办妥大小事宜,胜任有馀。
『大陈先生今晚请你吃饭。』
怎麽还有蛇足,莫非,真想揽他作亲信?
当晚他换上新西装去到指定地点。
小小一幢洋房,装修华丽,女主人出来,定能一看,是美丽的章荣珊。
老板忍不住要炫耀,不肯锦衣夜行,故把他请到小公馆来,真叫他尴尬。

大陈跟着也出来了。
和颜悦色地说:『家母至恨桃色新闻,若被她知道,定不饶我。』
定能一声不响。
菜色清淡美味,厨子是高手,定能吃了很多。
心中不无感慨,他得以升官留任,不是因为才干过人,而是懂得视而不见。
穿着华服,钻饰 的章荣珊神情却有点呆滞,她坐在白色织锦面子的沙发上,如
一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自小洋房出来,袁定能有点悲哀。
第二天,定能又浑这件事,他坐在新办公室裹,略感踌躇志满。
外头怎麽传,他理不了那麽多,反正整组人都留了下来继续为宇宙效忠,龙约瑟只
不过是个别事件。
定能签的是两年合约,收入高了,必定要尽量储蓄,有节蓄,才有尊严。
一个雷雨天,事情又起了变化。
由苏珊说出来:『小陈回来了。』
定能一愣。
这简直像基度山恩仇记,小陈是回来复仇?他明明大势已去,如何招兵买马?
苏珊说:『他在新加坡可没闲着,联络到置地,拉拢资金,娶了人家千金小姐,岳
丈支持他返来收复失地。』
真精彩。
苏珊颓然,『我们完了。』
她说的是真的。
这次小陈得势,必定斩瓜切菜般削除异己。
公司营利已经下降,有几瓣生意入不敷出,险象环生,高级职员人人自危,无心思
提高警觉办事。
小陈回来了。
他不知祭出什麽法宝,使大陈母亲退位让贤,他即时另组班底,与老太太谈好条
件,恢复了名誉。
『是什麽令老太太放弃董事一职?』
『宇宙董事值那麽多吗?』
『当然因为不值,老大太才愿意换。』
『小陈疯了?』
『他想出净那口气,自然要付出代价。』
『你我速速收拾包袱吧。』
这次,轮到大陈被调到温哥华去。
公司裹旧人顿时去掉一大半。
虽说人浮於事,但是,能干的人还是不愁找不到好的工作。
袁定能已经递了辞职信,可是,小陈传他见面。
他先灌一杯啤酒,惨笑着叹口气,真没想到办公室政治会复杂到这个田地。
原来小陈也图挽留他。
『你是老臣子了,为何辞职?公司要用人,你别多心,这几年来,你是唯一不卷入
政治漩涡的人,只顾工作,我欣赏这样的伙计。』
定能呆住。
小陈说下去:『工作条件差,我给你加人手,旧合同作废,另外拟条件,好好的
干。』
浑人有浑福,运气真好,小陈想出榜安民,挑了他做样板。
定能又安顿下来。
过一日,秘书来说:『小陈先生请你吃饭。』
『何处,何时?』
『今晚七时,这是地址。』
定能一看,不是陈宅。
不管是什麽地方,老板传召,必需准时赴约。
地点是市郊一幢精致的小洋房。
他按铃,门立即开启。
一看,呆住,开门的丽人竟是章荣珊。
定能弄糊涂了,『是你?』
章荣珊不以为忤,笑笑道:『可不就是我。』
定能结巴的说:『可是||。』
『现在我跟小陈。』
『那麽,大陈呢?』明知不应问,也问了出口,後悔不已。
『大陈?已成过去。』
他坐下来,她给他一杯酒。
章荣珊仍然穿着最考究的时装,化妆发式无懈可击。
『小陈临时有事走不开,迟些才来,叫我招呼你。』
定能忽觉凄酸,今晚,他特别想讲老实话:『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子,不愁没有出
路。』
章荣珊笑了。
『他们对你,没有真心。』
章荣珊更加诧异,『谢谢你的忠告,这我明白。』
『那麽,就该尽快飞出去。』
章荣珊凝视他,『小袁,你呢?』
『我?』定能愕然。
『小袁,我看你也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为何小陈走了跟大陈,大陈失势
你又跟小陈?你不觉猥琐?为何不飞出去?』
『我||』他瞠目结舌。
章荣珊看着他。
『我只是打工。』
章荣珊笑答:『我也是。』
定能无话可说,低下头来。
章小姐叹口气,『只要老板肯定时付出酬劳,谁都一样。』
『可是。』
『可是什麽?』
『应该还有些其他吧?』
章荣珊却肯定地说:『不,不必存有幻想了,受人钱财,同人消灾。』

定能问:『他可知道你与大陈的事?』
章荣珊答:『多谢你,我与大陈,始终是个秘密。』
这时,小陈回来了。
接着,他谈的全是公事。
看样子,他决定学好,要把公司整顿出来。
他刚结婚,却已经在女友家与伙计开会,故意让袁定能知道他的秘密,好笼络他,
使他觉得与众不同。
这是老板叫伙计死心塌地其中一条妙方。
他在晚上十时许告辞。
章荣珊送他到停车场。
她绕着双手,微微笑,『我出身贫家,怕穷怕过死,我不希祈任何人了解或是同情
甚或原谅我,我只是想攒点钱。』
定能转过身子来,『别难过,别感触,我也是。』
他开车离去。
脑海中仍是章荣珊盈盈笑意。
第二天是周末,他好好想清楚,星期一仍然与宇宙签了新约。
真是猥琐,且不贞,正如章荣珊所说,他又不是找不到工作,可是他贪恋优薪,他
比起章荣珊,好不了多少。
一年过去,小陈把生意额稳定下来,扬眉吐气,少不免论功行赏,袁定能一共得到
八个月的红利。
此时,他已直属小陈,成为亲信,贵不可言。
『定能,今晚来喝一杯。』
呵又可以看到章荣珊了。
可是,那晚,来开门的不是她,是另外一个更年轻更冶艳的女郎。
小陈出来,看到他表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低声说:『荣珊走了。』
定能发呆。
『拿了年终花红,移民到温哥华去,说是想再读几年书,然後正式嫁人,我祝福
她。』
定能低下头来。
没想到她比他有廉耻。
『真是个美女,且聪明懂事,不可多得,可惜我留不住她。」
可是,小陈也不见得难过,他扬声叫:『丽蝶,再拿一瓶香槟出来。』
那明丽蝶的女郎清脆地应一声是。
当晚袁定能喝了很多。
章荣珊尚有上岸的一天,他袁定能苦海浮沉,大抵要做到五十五岁退休。
一个人,总得出卖他所有的,去换他所没有的,这是商业社会的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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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3:58 pm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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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偷窥》

  夜已深,这一带街道治安并不好,可是装扮艳丽的区少芬却丝毫不介意,她挥舞着晚装手袋的肩带,嘴里哼着歌,高跟鞋在行人路上敲出阁阁阁有节奏的响声。
  她喝多了几杯,不,没有醉,但是有点亢奋,今天是她荣休的日子,一班姐妹帮她庆祝,呵,终于跳出火坑了,区少芬哈哈地笑。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到街角有微弱的灯光,是卖水果的摊档吗,她倒是想喝一杯橘子水。
  加快了脚步,走近,区少芬诧异,只见巷口放着一块招牌,用红漆大字写着:许愿内进,费用全免。
  这是什么玩意儿?
  区少芬朝巷内张望,看到另外有一盏灯挂在一间铺位门口,铺内似有人影,区少芬好奇心起,忍不住踏着垃圾杂物,走进巷子。
  在微弱的灯光下,她看到一个老扫人独自坐在张桌子面前,区少芬恍然大悟,原来是算命档摊,要不,就是看相的地盘。
  她笑笑,刚欲离去,那相貌不扬的老妇抬起头来,区少芬却看到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
  “小姐,许愿?”
  少芬大奇,“许愿,许什么愿?”
  老妇笑笑,那笑容诡秘,有股难以形容的吸引力,少芬不由自主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小姐,许愿,即是你把愿望说出来,我帮你成全。”
  少芬睁大眼睛,“你是帮人达成愿望的神仙?”就凭这个档摊?真是意外。
  老妇摇头,“不,神仙予人愿望,毫无条件,我不是神仙,故此,许愿人必需拿一些东西来与我交换。”
  这时,少芬的酒意已经醒了一半,闲言大乐,笑说:“这倒是很公平。”
  老妇也笑,“不过,小姐,有言在先,我不能起死回生,也不伤天害理,余者,什么都可以交换。”
  少芬颔首,好,反正有空,就来玩它一铺,她清心直说:“我愿青春常驻,永不衰老,活到八十岁,也就是我目前的样子。”
  老妇点点头,温和地说:“我明白,那,”她双目突发精光,“你得用你的良知来换。”
  少芬听了这话一愣,忽然轰然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举起双手,“我自动弃权。”
  老妇问她:“何出此言?”
  少芬苦笑,“我十五岁就到夜总会伴舞,今年廿五岁,已经升为领
  班,昨日才带了两位十五岁的小姐下海,像我这种人有什么良知,即使有,也早已廉价卖给社会,无货再与你交换。”
  老妇叹息,“你总算有自知之明。”
  少芬耸耸肩,“看来,我只好同其他人一样逐日衰老,鸡皮鹤发,在所难免。”
  老妇像是很欣赏她的坦率,“你第二个愿望呢?”
  少芬完全知道她要的是什么,飞快说:“发财之道,我想要三亿横财。”
  老妇语气挪揄:“够了吗?那,你要以肉体来换。”
  少芬呵哈一声,正中下怀,“多年来我就是靠这具皮囊谋生,如今宝刀未老。”
  她骄傲地站起来,挺胸、收腹,双手撑着腰,在老妇跟前转一个圈,好让对方把货版看个清楚。
  谁知老妇才看一眼,就嗤一声笑出来。
  少芬微愠质问:“笑什么?”
  老妇掩着嘴,“我要的是一具完整的、真纯的身体,柔软、温暖,原封不动。”
  少芬并不笨,闻言冷笑,“那你要求太高了,现今哪有夭生丽质,统统借助手术刀,这里加一点,那里减一点,修修补补,整顿仪容,骤眼看上去也就是个美女。”
  老妇相当固执,“不,你的躯体不合规格。”
  少芬不服气,“那你这档摊永远做不到生意!”
  老妇叹口气。“也许我要同管理阶层反映这个事实,否则,门市部要吃西北风。”
  少芬不禁笑出来,没想到今晚有此奇遇。
  老妇又问:“你那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少芬忽然胭腆了,地低头沉哦,半晌才轻声说:“我向往爱情,活了那么久,经历如许多,却从未尝过男欢女爱滋味,盼你成全。”
  老妇缓缓点头,“你可以达到这个愿望。”
  少芬大喜,“拿什么换?”
  老妇看着她,眼珠里宝光流转,嘴里吐出二字:“自由。”
  “什么?”少芬吃惊。
  “你听见的,自由。”
  “呵不,”少芬用双手扼住脖子,“不是自由,你别看我干的是卑微的货腰生涯,可是我有我的自由:闲来与姐妹们搓几圈牌,逛逛时装店、买几件首饰,还有,我有选客的自由,太猥琐的可予拒绝。还有,我有交男朋友的自由,不英俊的还真不要,我不能拿自由来换任何东西。”
  老妇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可是你说你向往爱情。”
  “唷,向往归向往,”少芬骇笑,“付出这么高的代价我可不干,今夜我刚为自己赎身,我已辞职不干,自明日起,我将是一片花店的老板娘,我已脱离火坑,怎么可以再跳到油锅里?不不!”她把双手乱摇。
  老妇挥挥手,“你去吧,我做不成你的生意。”
  少芬不服,“唏,你的条件苛刻。”
  老妇答:“不,你太精明,你很懂得珍惜现有的一切。”
  少芬忽然笑了,温柔的说:“我想这是我得以存活的原因,始终在泥淖里,我仍自爱。”
  天渐渐亮了。
  少芬向老妇道别,临走时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不是神仙?”
  老妇笑不可抑,挥手,“走走走,我祝你生意兴隆。”
  少芬说:“很高兴认识你,在你身上,我学了很多。”
  少芬离开那条巷子,哼着歌,舞动手袋,是呀,她也许一辈子得不到她的愿望,可是她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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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4:58 pm

原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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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偷窥》

  那陌生男子在地车中接近朱燕珊,“小姐,我有一事相求。”
  他打扮斯文,语气诚恳,可是燕珊还是给他吓了一跳,十分疑心充满敌意地看着地。
  那人连忙取出一张名片给燕珊,她低头一看,是刘关张律师楼的关旭明律师。
  燕珊仍然非常警惕,“有什么事,快说。”
  地车轰轰,人挤着人,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朱小姐,我知道你在宇宙贸易公司上班,你的同事马少光是我老同学。”他笑一笑,“所以我不算白撞,朱小姐,我有一事相求。”
  燕珊好不讶异,此君一表人才,很明显且年轻有为,有什么事要低声下气求一陌生女子?
  回去非追问马少光不可。
  “朱小姐,请给我一个电话。”
  燕珊站起来,“我到站了。”
  她匆匆下车,转过头去查看,不,他没有跟看她,她松一口气。
  回到公司,燕珊一把抓住马少光,问起详情来。
  马少光有点意外,笑着打趣:“什么,他钉梢?他藉故与你攀谈?男人那么做,只有一个理由,他准是爱上了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应付?”
  燕珊板着面孔,“他怎么知道有我这个人?”
  “某次我家有聚会,他好像见过你一面,你没有印象吗?之后也不见他提起你,最近却一直追问你下落。”
  燕珊抬起头想了一想,“不!其中必有跷蹊,你把他叫出来,我当面问他。”
  马少光摇头摆手,“我不会再做媒人,自从提合刘桑伟与麦绮雯失败,他们二人视我为仇敌,我一时失去两个好友,痛定思痛,再不做丑人,你自己找他吧。他叫我约你,我也这么说。”
  燕珊啼笑皆非,只得亲手拨电话给关律师。
  她中午到律师楼去见他,他一早在门口迎接。
  燕珊开门见山:“请问有何事求我?”
  “朱小姐,你长得非常像一个人。”
  燕珊一愣,一声不响,等着下文。
  关律师言辞简洁,“我有一个当事人,他母亲久病,已近弥留状态,医生说,就在这几天。”
  燕珊仍然不明白。
  “我请那位当事人林太太与你亲口说个清楚好吗?”
  原来是托上托,既来之则安之,燕珊点点头,小会议室门随即打开,一位打扮富泰相貌娟秀的年轻太太走进来,与燕珊打一个照面,随即说:“像,真像。”
  燕珊终于忍不住问:“像谁?”
  那位林太太看了看关律师,关律师示意她有话直说。
  “朱小姐,”她语气恳切:“我有一个性情反叛的妹妹,自幼离家出走,多年不与我们联络,你的相貌声音,都与她极之相似。”
  燕珊对此事总算稍有眉目了。
  “朱小姐,家母十分挂念她,临终想见她一面,我们设法找到了她,可是她断然拒绝。”
  燕珊啊一声,“为何如此绝情?”
  “她俩之间,有着不可冰释的误会,家母告诉我,希望在辞世之前,听到女儿求她原宥。”
  燕珊明白了,“我能冒充她吗?”
  林太太悲哀地说:“家母双目已盲。”
  燕珊恻然,“我需要做些什么?”
  “告诉她,你求她原谅你。”
  燕珊低下头,叹口气,助人为快乐之本,她又毋须冒认谁,到了病榻,只含糊地求老人家原宥就可以了。
  “朱小姐,我愿付薄酬。”
  燕珊笑笑,不予理会。
  那天傍晚,她由关律师陪同,来到一所私家医院的头等病房,一见到病人,她立刻知道就是今晚的事了。
  病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微弱地说:“小容,你终于来了。”
  林太太在一旁悄悄落泪。
  燕珊轻轻蹲下来,在老人耳畔说:“我求你原宥。”
  老妇人视而不见,可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宛如骷髅的她看上去异常诡秘可怖,她反问:“你求我饶恕了?”
  燕珊只得重复说一次,“是,请原谅我。”
  谁知意外就在此时发生,老妇挣扎起来,充满恨意,指着燕珊说:“你从来没有照我意思做过任何事,不,我不会原谅你,听着,我不会原谅你!”她不住喘息,作势欲扑。
  燕珊虽是冒充,却也大吃一惊,退后两步,看护已经过来按住病人,关律师连忙与燕珊离开病房。
  关律师苦笑,“对不起,叫你受惊了。”
  燕珊连忙说:“不关你事,她女儿到底是谁?是否十分堕落,引致她失望痛心愤怒,以致临终都不肯原谅她?”
  关律师低声答:“她的女儿,你我都认识。”
  “什么,她是谁?”
  关律师且不回答:“女儿的观点与角度完全不同,女儿认为错不在她,错在其母,女儿认为母亲应当求她原宥,所以怎么肯来求老人,况且你看,见了又有什么用,求情无效,还招至更大的侮辱。”
  “她女儿到底是何人?”
  关律师自公事包取出一张英文报,翻到财经页,指了指一帧照片,燕珊一看,哗呀叫出来,相中人是证券界鼎鼎大名的一位女士,上月刚取得女皇勋衔,众所周知,是自学成功最佳例子。
  “这样一个人物,还得求老人原宥?”
  关律师又再一次叹息,“现在你明白了,老人专制政权,往往如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其标准与自由世界完全脱离。”
  燕珊垂首,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林太太也出来了,一边流泪一边说:“早知如此,不必麻烦朱小姐前来顶替认罪。”
  燕珊一言不发,由关律师陪着离开医院。
  她站在太阳底下,感慨得连炽热的阳光都不觉得,任由汗珠自额角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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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5:02 pm

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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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钟情》

  韦玉华终于搬了出来。
  终于,是因为她自十二岁开始就想离家出走,人家是与母亲夹不来,她则与父母亲都无法交通适应。
  玉华形容她的少年期:“如一个人被麻布袋罩着身体遭拳打脚踢,有怨无路诉。”
  也许是过份了,这是她身受的感觉,别人很难了解。但是过去的,也就是过去了,尤其不能令玉华释然,那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中宝贵的一部份,一去不再回头,她为自己不值。
  更加逼切地要搬出去,一待大学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立刻在中等住宅区找到小小公寓房子,租了下来,并且把历年为小孩子补习的节蓄取出装修小小单位。
  现款都花光了,玉华每天晚上吃一只长条法国面包。
  但是值得,这是独立生活的第一步。
  两年后,她要把这幢小公寓分期付款买下来,她不在乎是否能够找到理想伴侣,她并不希企异性来接手料理她的生活,她决意凭双手去争取她所需要的一切,十块就是十块,廿元就是廿元,不好高,不骛远,脚踏实地。
  玉华要做一个真真正正的现代女性,不是单凭嘴巴嚷嚷独立,然后一见到男人,立刻双膝放软的充头货。
  这是心态问题,玉华见过一些前辈阿姨姐姐钓金龟的悲剧,连时间精力肉身灵魂都赔贴,沽沾自喜做着毫无希望的蚀本生意而毫不自觉……
  生意?是,因为女方有所企图,她拿她所有的去换她所需的,便是原始的生意交易。
  感情中渗了这么复杂的因素,怎么能平起平坐。
  这也许是玉华做人唯一的原则。
  平时,在别人眼中,她也就是个聪明伶俐圆滑得过了头的时髦女性。
  唉,且把韦玉华严肃的一面放下,齐来看看她活泼的日常生活。
  话说玉华已把公寓装修得七七八八,这个属于她的小天地充份表露了她的爱好与品味。
  客厅架子上欠一只钟,她决定到古董店去选只三四十年代的座钟,最好数字有夜光的那种,熄了灯也看得见绿色的萤光字。
  玉华很遗憾,父母什么资产都没有留给她,韦老太是那种防子女如防贼般的老人家,一次黄金价格暴升,玉华认为应该出货套现,提醒老母几句,韦老太却说:“金子?我哪儿有金子,今天天气好热,你吃过饭没有?”
  五华马上明白老妈的心理.以后都没有再提过一个字。
  怎么又说到这种题目上去了,好生无味,人生路上总有荆棘,与这篇故事,一点联系都没有。
  这个故事,主要同玉华要买的那只钟有关。
  那天下班,她经过一间小小古董店面前,驻足,即时看到她心目中的时钟。
  外型精致,钟座用木制,题面上写着阿拉伯字母一二三四,萤光粉清晰完整,是一次与二次大战期间的式样,玉举微笑,她喜欢它。
  她推门进去。
  这种开在庙街的所谓古董店铺,卖的大都是什么货色,本地人与游客心中也都有数。
  玉华预算的极限是一千大元。
  掌柜的是一个年轻人.
  玉华笑说:“我想看看个窗里的那只钟。”
  年轻人剑眉星目,本来一脸笑容,听到玉华这句话,有点尴尬,说道:“对不起,那件货是非卖品。”
  玉华一怔。
  当然,这是他们做生意的一贯手法。
  客人看中什么,什么使即时变成非卖品,好让客人更加希望得到它,以便漫天讨价。
  玉华问:“不卖,搁橱窗里干什么?”
  年轻人很坦率:“吸引顾客。”
  “你还有什么类似的座钟?”
  “有,请过这边来。”
  一边搁着三五座粗糙的仿制品,售价也不低廉。
  玉华摇摇头。
  “不喜欢?”
  “不喜欢。你们只有这些?”
  “对不起。”
  “你是店主?”
  “正是。”年轻人微笑。
  不象。
  年轻人解释:“叔公半年前过身,把这家店留给我。”
  “生意好吗?”
  “托赖,还过得去。”
  年轻人斟上一杯香茗。
  “我告诉你怎么样,我给你八百块,买你橱窗那座钟。”
  年轻人笑了,摇摇头,“非卖品。”
  玉华又说:“一千块.我只得一千块。”
  “我叫柳志成,贵姓大名?”
  “韦玉华。”
  “韦小姐,那座钟真是非卖品。”
  “世上没有非卖品这事,关键在你想卖多少。”
  柳志成一怔,这个女孩子好厉害,个性这么强,说话竟如此直率。
  他说:“它是不祥物,叔公说很少人降得住它,不卖出去,也是为着顾客好。”
  玉华反正有空,听见这话,好奇心大炽,又见没有其它顾客上门,便坐下来,问他,“怎么样不祥?”
  柳志成端的好涵养,笑笑说:“你不会想知道。”
  玉华有点不好意思,人人皆有私隐,不一定肯告诉陌生人。
  她搭讪的说:“谢谢你招呼。”
  “有空再来看看。”
  玉华告辞。
  柳志成送到门口。
  他穿白衬衫及卡其裤,自有一股潇洒之气质,玉华十分欣赏。
  她朝他笑笑,截住一部街车,回家去。
  买不买到那座钟倒是其次,她不过用它做装饰用,没有它,也可以买别的,现在令她感兴趣的,是钟背后的那段故事。
  不祥,怎么样不祥?
  玉华很想知道。
  第二天中午,玉华又逛到柳家古玩店去。
  橱窗中那只钟不见了,啊哈!玉华大乐,可逮到了,昨天还说不卖,今天遇到慷慨的客人,马上易主。
  她推开店门,指着柳志成笑问:“你把它卖了多少?”
  柳志成抬起头来,见是玉华,心里先有三分欢喜,见她如此活泼烂漫,更添两分好感,他决定作弄她,慢吞吞地说:“卖掉了?没有卖掉,我取下来抹油。”
  玉华一听,知道自己太过武断,立刻气馁,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柳志成忍不住笑起来,同时轻轻把座钟搬出来。
  玉华看到座钟,更加爱不释手。
  一次生两次熟,柳志成又对这个女孩子十分存好感,便安慰她:“它真的是非卖品,来,我把它的秘密告诉你如何。”
  玉华的精神又来,“真的。”
  “我知道你有兴趣。”
  玉华坐下来,聚精会神地预备听故事。
  柳志成看看她,心想:这双大眼睛好动人,他咳嗽一声,才能集中思维。
  “叔公说:这只钟,有奇幻神秘的力量。”
  玉华诧异,“是吗,它能够做什么?”
  “它使你做梦。”
  玉华真正遭到迷惑了,“梦?什么梦?美梦抑或噩梦?”
  “两者都有。”
  “怎么可能,我不明白,请说得详细一点。”
  “你看到钟面的十二个数字吗?家叔公说,每逢时针与分针在午夜十二点正会合的时候,奇怪的事会得发生。”
  玉华趋身过去,“什么事?”
  “指针不再移动,时间停顿下来,这只钟会把人带到另外一个空间去。”
  玉华先是呆呆的听着,忽然之间,她觉得这个故事荒谬得无以复加,忍不住仰起头大笑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我要回公司了。”
  柳志成看着她,“你不相信这故事是不是?”
  玉华很婉转地说:“你讲故事的技巧可能不太好。”
  柳志成气结,他摇摇头,“信不信随你。”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明白,一只小小座钟如何控制空间。”玉华用手托着腮。
  “我也不明白。”
  “你试过没有?”
  柳志成摇摇头。
  “你叔公试过没有?”
  柳志成答:“恐怕有吧,他一直说人类渴望未卜先知是最愚昧的行为,一旦知道将来事,目前的生活就没有意义。”
  玉华不为所动,她说:“一千块买你这只钟。”
  柳志成摇摇头:“但是我今夜可以请你吃饭。”
  “好,我下班来找你。”
  玉华临走之前用手摸一摸座钟。
  那天她做得比较晚,柳氏古玩的店主并没有不耐烦,他在店堂等他。
  两人吃了顿很舒服的日本菜,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柳志成在大学里念的是商科,谈吐幽默,玉华喜欢他那股悠然之态,他并非与世无争,积极中却不强求,与时下一般穷凶极恶争取的年轻才俊是有点分别。
  他送她回去。
  玉华道别时问:“那只钟,真可以把人带进未来?”
  柳志成笑,“你不会相信这种事。”
  “不,我的思想很开放,很愿意接受新事物。”
  “那只钟已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
  “你会不会把钟借给我放一个晚上?”
  柳志成仍是摇头。
  玉华抱怨,“你这个人,乱卖弄神秘感。”
  他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明天轮到你请喝下午茶。”
  玉华乐意地点点头。
  她与柳志成开始约会。
  玉华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男生。
  但是每次到古玩店去,她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座钟上。
  一次她感喟的说:“我们生命受时间控制,千真万确,粉红色婴儿终于也会变成衰翁老妇,每一只钟都是神秘的,是,它们均确有不可告人的力量,因为它们把时间具体地用时针分针表现出来。”
  志成笑她,“给你这么一说,我看到钟都怕。”
  三月,是玉华生日。
  玉华心生一计,问他:“我有一个愿望,只有你可助我达成,柳志成,你肯不肯出一臂之力?”
  志成一则不虞有他,二则是女朋友的生日愿望,便爽快的答应:“当然可以,义不容辞。”
  玉华慧黠地笑,“喏,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准食言。”
  志成这才觉得不妥,玉华是个鬼灵精,有许多匪夷所思的想法,一下不小心,就会着了她的道,但是他愿意,他不怕。
  “很简单,柳志成,把那座钟借给我,让我带回去,明天还你。”
  柳志成呆住了。
  这女孩子真叫人防不胜防。
  玉华见妙计得逞,不禁拍手称好。
  志成沉默。
  玉华说:“不过是一只钟而已,你怕什么,怕午夜会有一只精灵自钟内钻出把我抓进第五空间去?”
  志成很勉强的说:“好吧,借给你。”
  “谢谢谢谢,你放心,我会好好代你管理它。”
  “我只恐怕你会失望。”
  “不要紧,至少可以证实令叔公是太过多疑了。”
  柳志成在跟着的时间里变得沉默,玉华知道他不悦,但是好奇心战胜一切,她心内抱着歉意,决定有机会要好好补偿志成,但今天,她不会撤消原意。
  志成把握捧出来交给她。
  钟颇重,玉华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损害,担当不起,老实说,她也有点后悔,太任性了,影响志成情绪,但骑虎难下,只得过了今晚再说。
  座钟放在她家那只柜上,倒是天衣无缝。
  玉华看着它,已经十一点多了,午夜十二时,会有什么发生?
  她头皮发麻。
  若不是天性倔强,玉华真想拨一个电话叫志成来把座钟取回算数。
  这只钟滴嗒声十分响亮,产生催眠作用,玉华眼皮沉重。
  不,不能睡。
  眼皮不听话,缓缓合上,玉华瞄一瞄钟,十一点五十七分,哎呀呀,时针与分针快要交叠在一起,她的精魂可是快要出窍?
  来不及了。
  玉华倒在长沙发上,伸展双腿,只觉舒畅,要好好睡他一觉。
  她耳畔听见清脆的叮叮叮,一连十余响,玉华没想到那是只自鸣钟。
  她睡着了,一点事都没有。
  只觉得自己一呼一吸,非常痛快。
  忽然间,她听到哭泣声。开头,玉华以为是大厦隔邻有人吵架争执,声音传到她这边来。
  后来发觉不对,哭声太过清晰,直钻入她耳朵,玉华转了个侧,睁开眼睛,吓一大跳,她看到一个少女,坐在墙角哀哭。
  “你是谁?”玉华问。
  少女似没有听见,她捂着面孔流泪。
  “你怎么会在我家?”
  话还没说完,玉华发觉这不是她的家,她不知道躺在什么人的床上,这肯定是贫苦之家,家私杂物既脏且乱,天,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几时来的?
  玉华失措,连忙下床。
  她过去拉那个少女,伸手过去,手明明触摸到对方衣角,却一点力道都没有,她想推她,推之不动,玉华发呆,这是否一个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玉华急急同少女说:“你缘何哭泣?来,让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太迟了,有脚步声传来,少女抬起头,泪痕满面。
  玉华骤然看到她的五官,顿时一怔,好脸熟!在哪里见过她?
  一个面肉横生的妇人进得门来,也不多话,走近少女身边,举起手就打,少女挡也挡不住,头脸上一下子吃了好几记耳光,被打得金星乱冒。
  玉华看不过眼,冲上去说:“别打了,再打我去报警。”
  中年妇女没有看见玉华。
  只是指着少女骂:“王孝慈,你别以为我不敢打死你,今天当着你父亲,我就剥掉你这层皮。”
  玉华忽然明白了,王孝慈,这是她母亲的名字,这蹲着挨打的少女是她的母亲!
  玉华一直知道母亲是人家的养女,童年与少年时期过得很不愉快,故此脾性古怪,但玉华没想到她过的是这种非人生活。
  玉华怔怔的站在一旁观看。
  不晓得恁地,玉华原谅了母亲,难怪她多疑多病,难怪她难以相处,难怪她没有安全感。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诉过苦,是以玉华对她的苦难一点了解也没有。
  这下子统共明白了。
  玉华又发觉她如走入一部电影之中,在现场看到一切事情发生,但是剧中人却看不见她。
  这种感觉怪异极了,玉华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见少女满脸血污,她忍不住扑过去,“妈妈,妈妈。”玉华一直叫,但没有人听得见她。
  玉华哭了。
  那少女瑟缩在墙角犹如一只老鼠。
  恶妇离去,锁上门,少女缓缓站起来,摸向门边,想偷走。
  玉华同她说:“我们一起逃,来,不要气馁。”
  没有这个机会了,玉华耳边传来叮叮响,她惊醒,看到自鸣座钟两条针交叠在一起,正是午夜十二时正。
  玉华混身寒毛竖起夹,是它,是它把她带到时光的那一边,看到那幕惨剧。
  玉华整个背脊都是冷汗。
  玉华明白到她母亲令她生活难过的原因了,她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第二种生活,比起她少年时身受的一切,她对玉华,已经够恩慈宽容。
  玉华怔怔地如做了一个噩梦,内心激动不已。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玉华被吓得跳起来。
  这么晚,会是谁?
  是柳志成,怪钟的原主。
  “志成,我有话跟你说。”
  “我先说。”
  玉华诧异,“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要向你坦白。”
  “我不明白。”
  “玉华,那只钟——”
  “那只钟真可怕,”玉华喘息地说:“请你快来把它取走。”
  谁知志成说:“玉华,我决定把它送给你,真对不起你,我瞒了你这么久,我只不过想你回头来找我。”
  “什么,”玉华呆住.“你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玉华,那只钟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座钟,我以三百元向旧货摊买来。”
  “我不相信!”
  “是真的,那天你进来问价,我要是把钟卖给你,你就不会再回头,我慌忙间用这个诡计,其实我应该老老实实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玉华在电话这一头完全呆住。
  猜一千次都猜不到老实的柳志成会出这样的点子。
  “钟不是你表叔公的?”
  “不是。”
  “你到底有没有表叔公?”
  “有,除了钟的故事,什么都是真的,玉华,你会原谅我吗?”
  “钟没有神秘力量?”
  “当然没有,那是我胡扯。”
  玉华由心底嚷出来:“你错了,柳志成。”
  “我知道是我错,我良心正责备我,我决意把钟送给你。”志成苦苦哀求。
  柳志成误会了。
  “我原谅你。”
  “真的?”
  “真的?”
  志成松一口气。
  “志成,除了这个办法,别的不管用,要是我一进门你就问我电话地址,我会吓得脚底抹油。”
  志成不相信运气有这么好。
  “算了,志成,明天见。”
  “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挂了电话,玉华走过去,看着那只钟。
  她也弄胡涂了,究竟是幻是真?
  该夜她睡得很好,第二天下班,玉华去探望母亲。
  王孝慈现在当然已经是个中年妇女,看到女儿回来,也不说什么,反正母女一直是淡淡的。
  玉华坐下一会,也就起身告辞。
  母亲问她:“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
  到门口,玉华又回过头来,“你后来如何离开养母的家?”
  她冲口而出:“我是逃出来的。”
  玉华点点头,昨晚她看见的,全是真的,柳志成错了,那只钟,的确有神秘力量。
  她母亲惊疑不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一只钟告诉我。”
  玉华知道母亲没听懂,但是不要紧,来日方长。
  玉华要把这钟还给柳志成。
  志成不肯收。
  时间越接近十二点,玉华越是害怕。
  要老命,这次不晓得要去到什么地方,看见什么情形。
  幸亏柳志成在身边,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十二点快到了,志成忽然说:“玉华,我好累。”
  钟,是那只钟,真得把它送回古玩店去。
  玉华又感觉到昏昏沉沉,啊,这是一只会催眠会作崇的钟,叮叮,又敲起来。
  玉华有了经验,拼全力睁开眼睛,咦,这是何处,摆设装修美观素净,一张安乐椅上坐着一个人,是——是——柳志成,他看上去老成得多,已是中年人模样,玉华知道她是次被座钟带到未来世界。
  有人叫他:“志成,志成。”
  声音好不熟悉。
  那人在门外出现,玉华吓一大跳,那竟是她自己。
  只见中年韦玉华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神情愉快,过去靠在柳志成身边说:“女儿的男朋友还不错吧?”
  玉华吓一跳,女儿,他与柳志成已经有了女儿,呵,原来已经结婚多年了。
  只见他俩紧紧握着手,仍然相爱,无限钟情地看对方,中年柳志成说:“没想到晃眼二十年。”
  中年韦玉华答:“凡人怎么敌得过时间大神。”
  玉华暗暗道:只要快乐,已经足够。
  自鸣钟不停的响,象是要唤醒他们。
  志成抬起头,用迷茫的神色望了望四周,无限错愕,他嚷出来:“玉华,我做了个梦,看到你,也看到自己。”
  玉华也已醒来,赶紧握住志成的手,两人都怔怔地。
  过半晌志成问:“是不是那只钟?”
  玉华很平静地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同旧货摊上买来的钟有什么关系。”
  “梦境太奇怪了。”
  玉华知道,他俩刚才那个梦是一模一样的。
  “来,走。”王华站起来。志成问:“走到哪里去?”
  “把钟搬回古玩店。”
  “不是已经属于你吗?”
  “还是放店里做生招牌好。”
  “一切依你的。”
  玉华抬起头问:“真的,志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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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5:04 pm

亦舒 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



第一章

  这件事想起来,一点也不远,所有细节都还历历在目,只好像是几个月前的事。

  程岭儿只记得那一阵子一到天黑就戒严,规定熄掉灯光,窗帘拉得密密,不让透光,小孩都得提早上床睡觉。

  “为什么?”她问大人。

  “飞机看到光,要扔炸弹。”“谁家的飞机,谁打我们,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

  大人面面相觑,作不得声。

  然后在一个早上,他们把岭儿叫出来,嘱她坐下。

  岭儿记得很清楚,程太太取过圆圆的香烟罐,打开盖,取出一支姻,点上,吸一口,笑笑说:“岭儿,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岭儿?”

  岭儿据实答;“我是领养儿。”

  程太太松口气,“是,你并非我亲生,领你回来之后,我才生了大弟小妹两个,见你脚头如此之好,故在领字上头加一山字,名字文雅多了。”

  岭儿看着程太太,忐忑不安,知道一定有下文。“两岁半领回来,在我家生活已有十年,现在快要读完小学,你觉得妈妈对你怎么样?”

  “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岭儿,我们要离开上海了。”程太太语气无限惆怅。

  “啊,去哪里?”

  程太太黯然答:“去香港。”

  岭儿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们一起去吗,几时动身?”

  “岭儿,你还有亲戚在杭州。”

  “是。我舅舅。”“我同他们说过,你若不愿意同我们走呢,可以恢复本姓,跟舅舅舅母生活,否则的话──”

  岭儿记得她立刻说:“我跟着爸爸妈妈。”

  程太太七分为难,三分宽慰,“那个地方由外国人管辖,我们都不熟悉也许要吃苫,你想清楚没有。”

  岭儿恐惧,“我跟爸妈走。”

  她对舅父舅母并不陌生,他们一年总来串好几次门,问要钱,拿到钞票,卷起塞在袜筒里,眼睛骨碌碌转,发出绿油油的光,四处贪婪地打量,十二岁的她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跟他们生活。

  岭儿走向前,拉住程太太旗袍角,“妈妈,请带我一起走。”

  她记得很清楚,程太太那日穿一件雪青色团花缎子旗袍,上海人口中的雪青,即是浅紫色。

  程太太握住养女的手,相当为难,“可是,岭儿,你并非我亲生,将来有什么事,只怕你怪我,”

  她落下泪来,“妈妈,我不会,请带我一起走。”

  程太太叹口气。

  这时,背着她们站在窗前的程先生转过头来说:“岭儿一直是个小大人,很懂事,她这样说,心里一定很明白,我们一家五口一起走吧,”

  程太太沉思半晌,“也好,我心已乱,已不懂计算,走了再说,”

  程太太按熄了香烟,“什么该带,什么不带呢?”

  程先生笑道:“性尧先生说,其实无事,庸人自扰,叫我们去一会儿好回来了,只带金子与孩子足够。”

  “我不会讲广东话。”

  “慢慢学。”

  “又得重头给孩子们找学校。”

  “我有朋友,他们会帮忙。”

  “唉好端端换啥个朝代,这一阵子我真心惊肉跳。”

  程先生看着岭儿,“没你的事了,去。上学吧。”

  就这样,程岭儿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她永远感激养父母给她一个选择。

  以致后来,她心甘情愿感恩图报,再大的牺牲在所不计。

  从那天开始,程岭儿提心吊胆,非常害怕放学或睡醒之后程家已经人去楼空。

  不止一次,半夜做梦,发觉养父母已经弃她而去,家具搬得光光,只剩她睡的一张床,她大声叫“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无人应她,她一个人赤脚站在木板地上,空荡荡的客堂间激起回声,猛地惊醒,一头一脑是冷汗。

  动身那日,她才定下神来。

  程家将衣物大批赠予佣人厨子。

  程先生慷慨地说:“到了香港再买,香港货什么都有。”

  新来的江北佣人说:“太太,菜刀斩板留给我。”

  程太太大奇,“你要那个干什么,家里原先没有吗?”

  佣人讪笑,“太太真是,我们家里有饭吃已经够好,还切鱼切肉呢,平时不过酱菜豆干送饭。”

  程太太呆半晌,“你拿去吧。”

  就那样,每人带几套随身衣裳,就出发乘船到香港。

  站在甲板上看风景,岭儿觉得海阔天空。

  她与弟妹一直穿洋装,上海永安公司买的英国货,

  程太太特别喜欢水手装:“清爽相,样子书里的小孩统穿这个样式”,样子书是时装杂志。

  程岭儿在船上照顾弟妹,十岁的大弟叫程霄,七岁的小妹唤程斐,名字笔划太多,一直写不好,他们都有英文名字,大弟叫却尔斯,妹妹叫薇薇恩,好听得要命。

  差点忘了,程太太待岭儿是公平的,她叫她马利,可是岭儿不喜欢它,一直要待很久以后,她才晓得马利是传统美丽的一个英文名,她沿用到老。

  船头激起白色海浪,一层一层倒退,岭儿心情畅快荡漾,呵再也看不见那些绿油油的眼光了。

  船上吃西式大菜,有电影院与跳舞厅,程先生有许多朋友在同一只船上,时常坐在一起笑谈时事,最要紧的是,到了香港,如何重新投资。

  “老程,你是做搪瓷的,应该没问题。”

  “哪里,周翁,做纺织才发财呢。”“甄先生最好,办出入口,只要眼光准,三下五除二,立刻发财,哈哈哈哈哈。”

  到了晚上,回到船舱,一样谈笑风生,可见乐观并非强装出来。

  岭儿教弟妹:“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要记得,爸爸叫程乃生,妈妈叫阮哲君,我们是浙江省上海人,上海,简称沪。”

  船上的三日三夜过得不失愉快,到了码头,有朋友的汽车车夫来接,直驶到旅馆去,程氏夫妇晚上应酬多,往往到半夜才回来,岭儿待弟妹睡了,扭开无线电听,有人絮絮不休地在话盒子里讲英文,说一会儿,放一只唱片,有一首歌叫玫瑰玫瑰我爱你,被翻译成英语唱,又有一首,叫七个寂寞的日子,岭儿特别喜欢。

  自夜总会回来,程太太一定带些好东西,有汽球有小喇叭,还有一种外国爆竹,拉会膨一声,彩色纸屑飞出来。

  岭儿第一遭看到玻璃***,程太太笑道:“比起香港人,我还真算乡里乡气,你看这尼龙袜子多好多贴脚。”

  过一会儿,岭儿陪笑道:“弟弟说,不知道香港的功课跟不跟得上。”

  弟弟哪会讲这样的话。

  可是这一说提醒了程太太,“对,到涉已有十天八天,该替他们找学校了。”

  程乃生说;“我早已打听过,天主教学校好,不过要送笔礼,男女生分开学校上课,先得雇车夫。”

  “房子找得如何?”“山上交通不便,也比较贵,有个地方叫九龙塘,我蛮喜欢,可是飞机就在头顶擦过,吓煞人。”

  程太太也谈起观感来,“我从未见过山,香港这山也就在眼前,”她忽然笑了,“不过粟子蛋糕做得真好。”

  程乃生说:“找想先租后买。”

  “买了干什么,三两年就要回去的。”

  “陆某张某都说会涨价。”

  “陆先生不是说妥去美国吗?”

  “是,他到旧金山去落脚。”

  “张先生去台湾可是?”

  “不,到新加坡。”

  程太太说:“我喜欢香港,近些,避过锋头就可以回去,”

  “你老是想回去。”“暖,我那几件豹皮同青秋兰大衣全留在上海的衣柜里,不回去穿什么?”

  岭儿小心翼翼地接上去:“我可是升中学?”

  程乃生颔首:“那自然,那么高大,自然是个中学生了。”

  他带岭儿去见过校长,做了次测验,程度不够,岭儿在发愁,忽然又没有问题了,程乃生捐了笔款子,岭儿同妹妹顺利入学。

  家搬到利园山上一幢公寓房子,全新粉刷过,家具由房东处顶让过来,又另外添置一些,佣人,车夫统统来上工,这个家只有比从前的家更有气派。

  学校由美国教会主办,一班修女用美国口音教授英文,十分突兀,据说是香港最著名的女校。

  妹妹程斐自然认为一切是理所当然,读小学一年级的她放了学与姐姐一起等车子来接,已会得苦涩地抱怨:“我做梦看到外婆,我想念外婆,你呢?”

  岭儿微笑答:“我也是。”

  “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我不知道。”“我通共听不懂老师与同学说些什么,天天都忘了带这个忘记带那个,又不爱背书。”

  “慢慢会习惯,我来教你。”

  程雯气馁,“我一个人回上海去。”

  岭儿只得笑。

  这大抵也是一种水土不服吧,弟弟程霄一直患扁桃腺发炎,喉咙痛,发热,时常告假在家,一星期也上不了三日课,程先生太太对孩子们功课并不十分操心。一日放学,佣人阿笑已在车上,吩咐司机到北角一转,说要去买菜,车子驶到一半,铜锣当当响,车子都停下来,岭儿警惕地问:“什么事?”

  “爆山石。”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闷郁地一声轰隆隆,一个戴着宽边帽子,帽沿上还镶有一圈打褶黑布的女人手持红旗出来挥动,司机立刻把车子驶走。

  小小程雯问:“为什么爆山石?”

  司机解释:“开辟平地盖房子。”

  车子经过工地,岭儿看到与先头那个同样打扮的女子用长藤条柄制的槌子在敲石子,小小粒碎石堆成小山那么高。

  小程雯又问:“那么多石子用来干什么?”

  “制混凝士。”

  “混凝士何用?”

  连岭儿都知道了,“盖房子。”

  女佣阿笑笑起来。

  岭儿想,难怪要戴那种宽边布巾帽,那么毒烈的阳光,会把人晒成焦炭。

  程太太上街,一定带把伞,即使是两步路,也不甘心,上海人一向认为白皙即美丽。

  阿笑下车,已有姐妹淘在等她,一人还背着个婴儿,那幼儿已睡着,胖头两边晃。

  只见阿笑谈了两句,交一包东西给其中一人,并无买菜,随即上车。

  她吩咐司机:“前面,前面楼梯口有个补***档口,停一停。”

  程雯立刻说:“我也要看补***。”

  阿笑无奈,“好好好,快下车。”

  岭儿握紧妹妹的手。

  每一幢房子的楼梯入口处一侧都有小小一个店,那简直是一间间小型百货公司,出售货色包括头饰,拖鞋,内衣,袜子,童装……店主很可能是香港第一批实业家。

  一个女子坐在一张小竹凳上,正用支特别的钩针补尼龙***,手艺高超,破洞用一只架子绷起,飞快修补好,阿笑放下袜子,那女子审视过说:“五角”。

  阿笑在邻店小食店买浸在大玻璃缸内的木瓜与椰子条给程雯,程雯雀跃,岭儿轻声劝:“妈妈说脏”。

  可是那些土制零食的确难以抗拒,味道不比巧克力冰淇淋逊色,程雯吃得津津入味。

  岭儿心想,妹妹很快会成为小广东。

  阿笑又遇上熟人,这次岭儿听到她同人说:“细呢个系亲生,大个晤系。”

  岭儿假装没听见,拉妹妹上车。

  总有人会这样讲吧,阿笑不说,阿月,阿二也会说,不是程岭儿不介意,而是根本无从介意起。

  车子往回程驶,程雯读出街上招牌:“丽——池——夜——总——会,噫,妈妈常来这里跳舞。”

  岭儿微笑,“是。”

  真没想到跳舞厅会有那样漂亮的一个名字,还有,电影院叫璇宫,可是座位破旧,空气污浊懊热,程太太一边看戏一边打檀香扇子,一套戏下来扇子都煽烂,程太太抱怨:“人家美国都有空气调节了。”一脚踢开满地的花生壳与甘蔗渣。

  对程岭儿来说都是新鲜刺激的事。

  婴儿背在背上,不是抱在胸前,旗袍到了臀部便截短,配一条长裤穿,吵架时动辄听到有人说:“斩死你”,马路上开满金饰店,海与山都那么近,这里的中国人又那么爱讲英文……

  晚上程雯做功课时发脾气,“我真笨!”

  岭儿笑说:“此话何来,你才不笨。”“隔壁西洋女孩伊凰看见爸爸,会得讲程先生,你早,好吗,今年天气真是热得早……她一样七岁,爸爸便说我笨。”

  “不,程雯我觉得你十分聪明伶俐。”

  程雯略为好过,“将来我要比广东人与西洋人聪明。”

  “现在先让我们来读英文课本。”

  “姐姐你昨夜很晚才睡。”“没办法,我要补读英文,我在上海都不知道有甘六个方块字母。”

  程雯老气横秋地说:“我也是。”

  正在这时候,程太太推开门:“岭儿,你出来一下。”

  岭儿立刻答:“是。”

  一切都是恩赐,她需额外服从感恩。

  程太太已经打扮好预备出去,她穿着雪白缕空麻纱旗袍里边配同色衬裙,脚上是同色露趾半高跟鞋,头发熨过了,一圈一圈的流海,据说是最流行的式样。

  她真漂亮,岭儿由衷地想。“岭儿,下礼拜英女皇加冕,我们去看游行,女皇叫伊利沙伯,才得甘四岁。”

  “是,妈妈。”

  程太太忽然叹口气,“岭儿,你亲生母亲也在香港。”

  岭儿整个人僵住。

  “她很想见你一面。”

  岭儿摇头,“我不要见她。”

  “依我说呢,你见她一次也是好的。”

  “不,我不要见她。”

  程太太看着岭儿,“在这件事上,你真是倔得毫无商量余地,也罢,我同她说你不愿意好了。”

  岭儿气得落下泪来。“其实你母亲此刻十分得法,家住在山顶,露台看出去,整个海港在眼底,那处叫列提顿道……见见也无妨。”

  岭儿别转了头,答道:“给了程家就是给了程家,见什么。”

  程太太温和地说:“你知道我不会勉强你,”

  她把手按在养女肩膀上一会儿,取过手袋外套出去了。

  程雯在门边张望。

  岭儿默默落泪。

  程雯懂事地问:“可是要讨还了?”

  “我才不回去。”

  程雯问:“可因为她是个舞女?”

  岭儿放下手帕,“谁告诉你?”

  “一日阿笑与车夫说起,给我听到,他们说那个舞女要将孩子要回去,我就想,那孩子一定是你。”

  岭儿木然道:“是,是我,”

  “舞女是什么?”

  “我也是刚自你嘴里知道她是舞女。”

  “那么她很会跳舞罗?”

  “大概是。”

  程雯问:“妈妈也喜欢跳华尔滋,她是舞女吗?”

  这时姐妹听到喇叭声,知是程霄唤人,患喉痛的他开不了口,程太太给他一个橡皮球,按下去有喇叭声,只见阿笑念念有词地赶进去。

  程雯顿时忘记舞女一事,“医生说,程霄要开刀才会彻底治好。”

  “啊。”“可是他不愿意,治好就得天天上学,而且不能再用那只喇叭。”

  岭儿说:“我是决不回去的。”

  “回去哪里?”程雯已经忘记前因后果。

  倒是程乃生,在车子里问妻子:“她愿意回去吗?”

  “她不肯。”

  “方咏音怎么说?”

  “她说只想见一见岭儿。”

  程乃生说:“已经那么大了,跟回母亲也很应该,方现在这个男人很得体很明理,不会介意多一个十三岁的女儿。”

  “她不愿意。”

  “那也不妨,不过是多双筷子,就留在我们家好了。”

  程太太同意,“是,随她去好了,对了,我那笔金子——”

  程乃生忽然笑,“已经对本对利,翻了一番,香港机会这样多,此地乐,不思蜀矣。”

  程太太看着车窗外,“我妈在信中说,开始三反五反斗地主运动,我怕大舅舅他们凶险。”

  程乃生诧异,“不是搞抗美援朝吗?老翁那间小出入口公司生意忽然膨胀三四倍不止,朝鲜需要大量物资,老翁要发财了。”

  程太太静了下来。

  程乃生劝道:“运动这种事一下子会过去,你我也见多识广了,什么打老虎结果变成打苍蝇……管它呢,嗳,今夜我们去皇仁书院看京戏。”

  “京戏怎么会在学校演出。”

  “借他们的礼堂呀。”

  “什么戏?”“白蛇传,饰小青的是一个新进电影明星,一双眼睛十分活泼,叫葛兰。”

  程太太说:“名字倒十分俏丽。”

  在家里,岭儿犹自苦苦背诵英语课本。

  弟妹早就睡了。

  过两日,程乃生带岭儿去领身分证明文件,文件上姓名一栏,写着程岭二字。

  程乃生解释:“人大了,不再是小儿了,替你去掉一个字。”

  岭儿不住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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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5:11 pm

第二章

  当日放学,与同学结伴走出校门,家里车子还没有来,她们在附近小店

  浏览,程岭买了一角钱花生。

  同学忽然说;“那是谁,为什么朝我们看?”

  抬起头,发觉对面公路车站旁边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穿大圆裙的女子,

  撑着把花伞,正看着她们。

  程岭不在意,“她在等车。”

  可是公路车停了又开走,她并没有上车。

  程岭又说:“也许号数不对。"

  程家车子来了,程岭与程雯一起上车。

  第二天,同样时间,程岭自校门出来,自然而然抬头向对面马路看去。

  那女子站在那里。

  隔一条马路都知道是个美女,身型高大丰满,今日穿白衬衫,红色旗袍

  裙,白色高跟鞋。

  手上仍是昨日那把花伞,她戴着太阳眼镜。

  程岭看了她一眼,随即照顾程雯上车。

  “那是谁?”程雯问。

  “不知道,今日课室有什么事发生?”

  “周永发叫我上海妹。”

  程岭莞尔,“下次同他说,大家都是中国人,不要彼此歧视。”

  “什么叫歧视?”

  “那周永发乱给你绰号就是歧视你。”

  “好,我就那样同他讲。”

  一连四日,那高大白皙的女子部站在对街等她们放学。

  第五日,那女子似乎已经肯定她要找的是谁,一见程岭,便自对面走过

  来。

  程岭同妹妹说;“你先上车。”

  程雯万分不愿意,上了车,仍把头探出车外,看有什么新闻。

  那个女子摘下墨镜,看着程岭,“你是程岭儿?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那女子有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眉毛画得斜飞出去,嘴唇上是鲜红的胭脂,

  端的十分艳丽。

  这时,连车夫老邱都转过头来看。

  程岭木无表情。

  “程岭儿,我是你母亲,我叫方咏音。”

  程岭冷冷答:“我妈妈叫阮哲君。”

  “我是你生母。"

  “我不记得你。”

  “程岭,我嫁了美国人,即将去美国。”

  “你去好了。”

  “我想把你带着一起走,程乃生夫妇对你再好,与你并无血缘关系,我

  是你生母。”

  程岭双目看着别处,“我不会跟你到任何地方。”

  “程岭,我们可以从头培养感情,你可以恢复本来的姓名,你原来叫刘

  嘉铭。"

  “不,”程岭很平静,“我叫程岭,我没有第二个名字。”

  “程岭,我们要去纽约,你会喜欢那里,过去的事不要再去想它,让我

  们从头开始。”

  程岭忽然笑了,“你说得真轻松。”

  那女子沉默下来,打开手袋,取出一张卡片,“想清楚了,回心转意,

  打电话给我。”

  程岭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把卡片塞进程岭校服袋里,忽然哭了,连忙用手帕掩住面孔,转身

  跑回对面马路。

  程岭不屑多看一眼,自口袋中取出卡片,扔到地下,上车,吩咐老邱

  驶回家去。

  程雯追问:“是那个舞女吗?”

  “我才不理她是谁。”

  “她哭了。”

  “我才不稀罕。”

  程雯问:“你不会离开我们吧,我有三条算术不会做。”

  “不会,你放心,我不会离开程家。”

  程岭泪流满面。

  那一个晚上,程太太与程岭在露台上谈天。

  程太太已经淋过浴,脖子上洒着清香的爽身粉,坐在藤椅子上,嘴里

  在吃青橄榄。

  “你见过生母了?”

  程岭点点头。

  “你不要怪她,她也身不由主,说起来,还是我的中学同学,遇上一

  个不应该嫁的人,怀着孩子无法抚养,只得交给我们,她只身到香港来,

  做到这样,已不容易,你使她很伤心。”

  程岭低下头。

  “她现在的丈夫对她不错,在此地工作合约完毕,要回美国去,她不

  舍得你,这一去,也许以后都不能见面了。”

  程岭不发一言。

  “你生母叫方咏音,人家说她是个舞女,那是不对的,她的确在凤鸣

  舞厅工作,不过她唱歌,不是伴舞。”

  程岭握紧双手。

  “岭儿,你爱留下,我们都很欢迎,只不过,将来你大了,就会明白

  人有许多苦衷,不是说想做得最好就可以做得最好。”

  程岭的嘴唇动了一动。

  “像我,明知你们外婆生病,可是我能回上海去服侍地吗,不能够,

  我不想念她吗,又不是,可惜我自己也有一头家,我是你们的妈妈,我

  回去了,不一定再能出来,我需三思。”程太太双眼润湿。

  程岭侧然,“妈妈。”

  "咏音那时抱着你,母女只有一起溺死,人有求生本能,我怎么能怪

  她想活下去。”

  程太太叹口气。

  半晌她说:“去睡吧。"

  那~日之后,程岭又足足过了一年好日子。

  那个叫方咏音的女子不再来骚扰她,功课又跟上去厂,程氏夫妇依

  旧疼爱她,唯一坏消息似乎只是弟弟需留级,而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程岭与同班同学不大相处得来,她比较高,也比她们大了一岁多。

  但是老师喜欢这个漂亮用功静默的好学生。

  一日上音乐课,修女用钢琴奏出一首曲子,微笑道:“这是中国民

  谣,你们之间,有谁会唱吗。”

  隔了一会儿,程岭才羞怯的举起手。

  “马利,请你出来唱给同学听。”

  程岭涨红了脸,终于鼓起勇气,修女替她伴奏,她用国语轻轻地唱

  出歌词:“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

  头留恋地张望——”

  程岭在上海灵粮堂小学学会唱这首歌。

  这首歌使她想起当年小息时喝豆浆当点心的情形。

  她温柔清脆的声音叫修女鼓掌,同学们露出钦佩艳羡的神色来。

  程岭觉得她不是不快乐的。

  程家同外国人一样过圣诞,程乃生带着孩子们看电影吃大菜买礼物。

  电影叫白色圣诞,男女主角又唱歌又跳舞,大菜中有一道火鸡,味

  道极像鞋底,末了程岭的圣诞礼物比别人多了一份,她心中有数。

  “岭儿,这是你生母自美国寄回来给你的,”

  程岭捧着盒子回房,也不拆开,待假期结束,她特地跑到邮局说:

  “无此人,请退回去。”

  起先是把女儿当礼物那样送人,后来又送礼物给这个送了出去的女

  儿……这位方女士不知玩些什么把戏。

  天气暖了,阿笑说:“来,我们去买春季大马票."

  小店把马票用夹子夹在高处,迎风飘扬,票上号码对中了,会得发

  财,可以一本本买,也可以一张张买,阿笑从来没中过。

  “来,’’她说:“大小姐你来替我抽一张,”

  程岭叫弟弟去高处取,看着阿笑郑重地把马票放入小钱包内。

  她眉开眼笑他说;“中了奖,叫你们妈妈另外找佣人。”

  程霄还不明白,“为什么?”

  “啐,发了财,还不走,还服侍你们?”

  她没有中奖,一直留在程家。

  阿笑住在厨房后边一向房间内,小小地方,倒也整洁,她房内有一

  只无线电,叫丽的呼声,天天用粤语广播,程太太老是叫“阿笑,声音

  调小些”,她说唱起广东戏来那简直是厉的呼声。

  阿笑喜欢在熨衣裳时收听得津津有味,熨衣裳板上搁一只铜喷壶,

  程霄时常偷来喷程雯.

  有时程岭与程雯钻在阿笑房内看她积聚的电影说明书:每部电影均

  在戏院免费派发一张说明书,讲述剧情,还附着演员表,什么人演什么

  角色,这其实是程岭最先接触到的短篇小说。

  他们三人当中,以程雯的粤语说得最好,尾音一字不漏,隔着房间

  听那些罗,呢, 啦,同广东小孩一式一样,有谁打电话来,程太太总叫程雯去讲。

  他们家随即置了电冰箱,程霄一天起码开它百来回,并且问:“冰

  箱里那盏小灯,门关上之后,是否仍然亮着?”

  程乃生一直没有正式上班,程雯一日问母亲;“爸爸的职业是什么?

  学校作文,题目是'我父亲的职业’。”

  程太太微笑答:“出入口公司经理。”

  程雯气馁,“那是什么呢,消防员、清道夫才伟大呢,要不,就是

  医生。教师。”

  这回子连程岭都笑了。

  程雯真是可爱,她很凶,很倔,但是聪明好学,发起脾气来只有程

  岭可劝得她熄火,姐妹俩感情是很好的,吃蛋糕时总问:“姐姐呢,姐

  姐有没有?”明知不是亲生,可是一样亲爱,南来这一年多,高了十多

  公分不止,会得挑衣服,挑发式,意见很多很趣怪。

  可是就像旱天起的霹雳,事先并无先兆,程家垮了下来。

  大人不说,小孩不明所以,可是程岭首先发觉。

  先是阿笑的脸色开始孤寡,她同车夫老邱说:“莫是投机生意倒了

  吧,欠了我两个月的粮了。”

  老邱劝道;“一定会发放的,东家不是那样的人。”

  “你认识张家的阿贤吧,半年没发薪水,还得白做."

  “为什么不走呢?”

  “走了连那半年人工都收不到。”

  老邱骇笑之后是一阵叹息:“上海人做生意太爱投机取巧,风险至

  巨。”

  程岭听了,一颗心直沉下去。

  她细心留意一下,发觉程乃生最近总是醉醺醺回来,还有,程太太

  时时无故哭泣。

  晚上,程岭看到一轮明月,风还是这个风,山还是这座山,可是程

  岭知道,家境已经变了,一有变迁,地位脆弱的她总是首当其冲,遭受

  损失。

  再过一个月,连程雯都发觉了,“妈妈为什么哭?昨晚同爸爸吵架

  摔东西。”

  程岭握着妹妹的手不出声。

  程雯放下手中的儿童乐园。

  程岭搭讪地问;“今期有什么好故事?”

  “有,人鱼公主。”

  “说给我听。”

  程雯一刻忘记了父母吵架之事,讲起故事来。

  星期一,老师请程岭下课后到校长室去。

  校长是老修女,平时十分严厉,从没见过她笑,程岭坐在她面前,

  动都不敢动。

  “你是程马利,三年级的程薇薇恩是你妹妹?”

  “是。”

  “你俩两个月未文学费。”

  “是。”

  “有什么困难?”

  程岭羞愧地低下头不作声。

  校长说:“叫家长来见一见我好吗?”

  “是。”

  “回去上课吧. ”

  那日,姐妹俩在校门口等了一小时,不见车子来接,程岭心中有数,

  问妹妹说:“我们去乘电车。”

  程雯狐疑问:“为什么?”

  “电车叮叮叮多好玩,老邱一定是生病了,我们自己回家。”

  到了家,程太太若若无其事迎出来,"我刚想去接你们,你们倒是回

  来了.”

  程雯问:“妈妈,老邱呢?”

  “把他辞掉了",”程太太不露声色,“你们大了,用不着他,以后

  爸爸送弟弟上学,放学他自己回来,你们也是,还有,我们要搬家了,

  那处比较方便。”

  说罢叹口气,别转了面孔。

  程岭猛地想起,“阿笑呢?”

  “在厨房。"

  程岭总算暂时放下 一颗心,她知道养母完全不识家务。

  搬家时才发觉一家五口有那么多杂物。

  程太太的旧皮鞋手袋,程先生看过的外国杂志,弟弟的铁皮上发条

  玩具,妹妹的甩手甩脚洋娃娃……统统撒了一地,都撇下不要了!

  家具退还给房东,搬到新家一看,只得两间房间,三个孩子得挤在一

  起睡,那条街 ,叫清风街,他们住楼下一个单位,窗外有小贩经过叫卖。

  搬家那日落雨,不见程先生综迹。

  程霄问:“爸爸呢? ”

  程太太苦涩答:“爸爸到台北避锋头去了。”

  “他几时回家。”

  “我不知道。”

  程霄与程雯顿时静了下来,爸爸竟没有向他们道别。

  阿笑铁青着脸问要买菜钱,程太太脱口说:“你先垫着。"

  阿笑冲口而出:“打工还要垫钱给主人家买吃的?太太你已欠了我三

  个月薪水了。"

  程太太茫然抬起头,微张着嘴,手足无措,好出身的她从没愁过钱,

  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立刻被击沉,无助一如幼儿。

  这时,程岭站出来,挡在养母面前,“你发什么急,我家会欠你几十

  块钱?去干活!怎么可以对太太嚷嚷?"

  阿笑一怔,被程岭喝退。

  程太太过半刻才说:“我有点首饰,已托朋友去变卖……”

  那朋友傍晚来了,程太太松口气,接过钞票,脸上略有犹疑。

  朋友人极好,尴尬地解释:“急卖,只得这么多。”

  程岭记得养母有一只蓝宝石戒指,那蓝色同太阳底下滟滟的海水一样

  美,程太太时常戴起它举起手欣赏,然后就愉快地哼起歌来。

  此刻想必已经把它卖掉。

  程岭低下头。

  程太太把薪水数给阿笑。

  程岭下了决心说:“妈妈,把纽约的地址给我,我叫生母寄生活费来。”

  程太太说:“岭儿,你不如去投靠她吧。”

  程岭却答:“我走不开,我要照顾弟妹。”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给生母方咏音。

  校长再传程岭时有点生气,“你们搬了家为什么不通知学校?”手上

  拿着校方被退回的信。

  程岭鞠一个躬,“妹妹的学费即将缴付,我退学了。”

  “程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叫家长来商议一下?学校设有奖

  学金,你成绩上乘,不难申请。”

  程岭不语。

  校长无奈,“可是家境有困难?”

  程岭点头。

  “学校并非唯利是图,请家长来一次,我们商量个办法。”

  程岭抬起头来,“不,校长,我已经想清楚,我决定辍学。”

  “我不明白。”

  "我要帮着打理家务。”

  “多么可惜。”

  程岭微笑,“的确是,校长。”

  老修女非常痛心,“所有不幸的世事中,我最痛恨孩子失学。”

  程岭只读到初中二,再过一个月,阿笑辞工不做,她就担起了家务。

  清风街过去一点点就是春秧街,那是一个菜市场,货物齐全,十分方

  便,程岭每日把弟妹送上学之后就去买莱,回来收拾地方侍候程太太起床,

  按看做洗熨,做中饭……邻家十分艳羡,曾对程太大说:“你家的住年妹

  真好。”

  程太太身体总不安,不是受了风寒,就是宿醉未醒,听了邻居太太这

  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随后与程岭开家庭会议。

  “你回学校去,家务由我来。”

  程岭笑了,“炉子怎么加火油你都不知道,还有,灯带烧短了要常换,

  由我来做最好不过。”

  “不行,我不能叫我女儿做佣人。”

  “佣人也是人,不过穷一点。”

  “你的功课——”

  “不要紧啦,将来再算,八十岁也可以重返校园."

  程太太大力咳嗽,程岭扶她进房休息。

  那天下午,开信箱,原本盼望有程乃生的信,可是程岭收到的,是她

  寄给生母的信,信封上盖着当地邮局印章,“无此人”。

  退回来了。

  方咏音搬了家,收不到此信,以后,她即使想与程岭通信,也无法找

  得到她,因为程家也搬了。

  母女从此失散。

  程岭呆了~会儿,手头上工夫实在忙,不容她多想,又出门选购菜式

  去。

  当天下午,她蹲在天井洗衣服,程雯放学来找她。

  程雯取过小凳子坐姐姐身边。

  程岭劝说:“把校服换下,明日还可穿,体育跑鞋要洗了没有?"

  程雯说:“同学都想念你。”

  程岭问:“弟弟的喉咙如何?”

  “不痛了,你别担心他,他什么事都没有,从前是诈病躲懒,现在知道

  势头不对,他才不敢生病。”

  “来,帮我绞被单。”

  姐妹俩一人一头扯住被单,分头用力绞。

  程岭说:“抓牢!莫滑到地上,弄脏又得重洗。”

  程雯问:“姐姐,有没有洗衣裳机器?”

  “美国好像有。”

  “那时你真应去美国,”

  “我走了谁煮饭给你吃。”

  “姐姐我将来必定要报答你。”

  程岭笑。

  “这一盒子是什么?”

  "肥皂粉,新发明,好用得多,洗衣物雪白,”

  程雯读盒子上的中文字:“月老牌,多么奇怪的牌子。”

  "去换衣服,我帮你洗头。”

  “妈妈呢?”

  “不舒服,躺着呢,”

  程雯说:“她也不搓牌了。"

  是,所有牌搭子都不再上门,销声匿迹,全避着程家,当他们发

  猪瘟。

  那些往日眉开眼笑的朱太太。张太太。周小姐。戚先生……都似

  失了踪。

  如此一家四口熬了整整六个月。

  这六个月对程岭来说,好比六年那么长。

  三个孩子都长得又高又壮,衣服鞋袜统统不够穿,绷在身上,不

  甚雅观,又不敢问妈妈要钱,明知妈妈荷包干瘪。

  一日程霄把鞋子给母亲看,嗫嚅说:“实在不能再穿了。”

  程太太笑,“我们明天出去买。”

  程岭不语。

  她留意到程太太脖子上最后一条金项链都不见了。

  第二天,他们一家乘电车到上环的利源东街买成衣。

  弟妹们不懂事,居然还十分雀跃,程太太脸色黯澹,自惠罗公司降

  格到此地,已是再世为人。

  程岭安慰养母,“爸爸一回来,我们就好了。”

  程太太握住程岭的手,“这些日子没有你,不知怎么办好。”

  程岭只是笑。

  末了一家在雄鸡饭店吃便宜罗宋大菜,弟妹有许多时间没上过馆子,

  高兴得不得了。

  要过年了,程乃生仍然音讯全无。

  付不出电费,电灯公司派人来剪了线,程雯不能做功课,哭了出来。

  过两日,程太太把两件凯斯咪大衣卖掉,这才又接上了电源。

  程岭自那时开始懂得生活是如何艰难。

  一个晚上,她同程太太说:“我妈妈是不得不做舞女的吧。”

  “方咏音不是舞女。”

  程岭叹息。

  程太太说:“岭儿,看你的一双手,又粗又红。”

  “不相干,对了,弟弟想吃排骨。”

  程太太惨笑,“岭儿,山穷水尽了,又欠下房租,就要来赶我们走

  了。”

  程岭呆木地看着养母。

  程太太苦恼地哭泣。

  她雪白的脸庞已经又黄又枯,双目深陷,健康情形甚差,她已经撑

  不下去了。

  程岭握住她的手,“不怕,妈妈,我有力气,我不怕。”。

  一整夜,程岭都听见程太太在低声饮泣。

  第二天蒙亮,有人大力敲门,程岭惊醒,看到程太太浑身颤抖,缩

  在一角。

  " 来赶我们走了,他们来赶人了。”

  程岭觉得养母快要被逼疯,“不怕,我去开门。”

  一眼瞥见弟妹搂作一团瑟缩不已。

  程岭冷静地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熟悉的身形,程岭只觉一股暖流打通了全身,程雯程霄

  直叫出来:“爸爸!”

  程太太瘫痪在地,号淘大哭。

  程乃生回来了。

  程岭连忙打发弟妹上学。

  程霄挺一挺胸膛,“今天我放假。”

  程岭瞪他一眼,“放你个头。"

  程岭捧出一杯茶给程先生。

  只见程乃生黑了瘦了,精神却上佳。

  “岭儿,你坐下。”

  程岭坐在程氏夫妇对面。

  “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程岭不语,盼养父有好消息,她可以回到学校去。

  “有几个朋友愿意帮我,我下个月可以上班,可是程家势不能回复到

  从前模样,我会帮弟妹转到官立学校去读书,至于你,岭儿,你不便久留。”

  程太太拼命咳嗽起来。

  程先生又说:“妈妈身体有毛病——”

  “我服恃妈妈痊愈再说。’’

  “那可能会耽搁你的学业。”

  程岭断然说:“不要紧。”

  父亲已经回来,什么都可以忍耐。

  万幸程太太不必到公立医院轮诊,程乃生服务的公司有保健制度,收

  费很低。

  诊断结果,程太太患有乳癌,必须尽快做手术。

  这是程岭第一次听到癌这个症候。

  见程先生脸色凄惨,知道病情非同小可。

  她尽量瞒着弟妹,陪程太太来回诊所,时间不够用,往往深夜还在替

  弟妹熨校服。

  程雯一晚悄悄在她身后出现,“姐姐,让我试试,我会。"

  “好,你来做。”

  程雯拿起熨斗,忽然落下泪来,“姐姐,妈妈可是要死了?”

  “胡说。”

  “我听人说癌症无药可医。”

  “什么人胡闹!"

  可是姐妹搂作一团,悄悄痛哭。

  程先生早出晚归,很多时候~句话也没有,很少带孩子们去看戏吃饭,

  可是自他返家后日常开销有了着落,程岭当家头头是道。

  星期天,她付程雯四毛钱去附近都城戏院看早场动画影片,与程霄挤

  在一张座位上,享受一小时。

  程雯最喜欢大力水手勇救美人故事,那使她暂时忘却母亲的病情,对

  着银幕鼓掌欢笑。

  这孩子从此沉迷电影,成为标准影迷。

  程岭问程雯:“你与弟弟适应官立学校吗?”

  “官小老师也很好,”程雯有点困惑,“只是不知怎地,最近程霄功

  课比我的分数更高。"

  程岭马上说:“你看太多的电影画报。”

  程雯连忙合上面前的国际电影。

  话是这样说,可是程岭买菜时经过旧日书摊,总忍不住替妹妹挑过期

  的国际电影,拣新净的才买,两角一本,妹妹看见,往往开心半日。

  一日程先生对程岭说:“我此刻与朋友合做塑胶生意,他出钱我出力,

  倘若成功,家境可望起色。"

  程岭出力地点头。

  程先生接着黯然取出一封信,“上海来的消息,大舅舅是地主身份,

  已陷牢狱,此事莫叫你母亲弟妹知晓."

  程岭一惊,出了身冷汗。

  慈祥的外婆怎么办?

  外公早逝,外婆长居大舅舅家,程太太时常返娘家打牌聊天,总是取

  巧地说:“我们去外婆家”,其实外婆又不赚钱,如何维持一个家,那分

  明是程太太兄嫂之家,可是精伶的她偏不给嫂子这个面子,她只当是回娘

  家。

  那和善的老人有一张长面孔,信佛,对程岭,一如亲外孙般。

  程岭低下头,不敢再想下去。

  程太太终于进医院做手术。

  程岭寸步不离地服侍她,医院大房放满了病床,天气热,程岭挥着汗

  乘公路车,到了站还需步行一大段路,赶到已经一头汗,探病有规定时间,

  不能错过。

  程太太与其他病人~样辗转呻吟,她痛得精神恍馏,已呈半昏迷,程

  岭用湿毛巾替她拭汗。

  邻床一位女士问:“是你妈妈?”

  程岭颔首。

  “你不用上学?”

  程岭不语。

  那位女士赞道:“你很孝顺。”

  程岭细心喂养母喝橘子汁。

  程太太不久出院返家,伤口太大,影响到手臂也不能活动自如,需回

  医院做物理治疗,程太太害怕,有一次扯裂伤口,一身血,以后更不愿出

  门。

  程岭怕她一条手臂从此残废,不住劝说,程太太坚持不肯复诊。

  程太太一无比一天弱,手术并无使她好转。

  一日深夜,程岭听见响声,立刻惊醒,见养母打翻了茶杯,她连忙扶

  起她,给她喝水。

  在微弱的灯光下,程太太对着程岭嫣然一笑,像是恢复到她无忧无虑

  少奶奶时期,她轻轻说:“唉呀,岭儿,你在真好,我做了一个恶梦。”

  程岭惊怖,浑身寒毛竖起,只是不动声色,“妈妈,你累了,睡吧。”

  “岭儿,”程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吓死人了,梦里你爸爸炒金子全

  军覆没,我们家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哎呦,幸亏只是一个梦,岭儿,明

  早我们到外婆家去玩,先打电话去,叫大舅舅派三轮车来接。"

  “是,妈妈,你先休息。”

  程太太呼出一口气,含笑闭上眼睛。

  程岭一直握着她的手到天亮,程太太再也没有醒来,程乃生急忙召救

  护车将妻子送到医院,又再过了五天,她才去世。

  程雯与程霄都没哭,只是呆呆站着。

  程乃生精疲力尽,眼泪早已流干,只是喃喃对程岭说:“原本带来的

  钱已够一辈子用,是我不好,累得她担惊受怕,又叫孩子们吃苦。”一子

  错,满盘皆落索。

  她受了许多腌脏气;肉体又受极大创伤痛苦才去世,程岭非常替这个

  美丽善良的养母不值。

  程岭发觉原来一个人,一生中只需作出一个错误抉择,一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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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5:34 pm

三章

  办完程太太的事,程岭才有时间考虑到自己的前途,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可是她又不知何去何从。

  一日,程先生搔着头皮说:“我有朋友自新加坡来,我想请他吃顿便饭——"

  “爸,我来做菜好了。”

  程先生大喜,掏出三十块钱放桌上,“记得买一打啤酒。”

  程岭准备了四个小菜,全需要细细切,即席炒,一个笋片鸡汤早已熬下,她打发弟妹先吃,好专心侍候客人。

  客人姓印,是两兄弟,长得非常相像,深棕色脸皮,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穿香港衫,西装裤,不约而同,在脖子上悬条老粗的金链。

  程岭先取出清炒虾仁与香露笋片。

  那印先生吃一口,看了程岭一眼,“是你女儿吗?”

  程乃生有点羞愧,喝一大口啤酒遮丑,“是。”他答。

  从前,他根本不会同印氏这一流人来往,即使会,请客也起码到四五六, 老正兴,真正做梦也没想过会叫女儿做灶跟丫头。

  “小菜美味极了. ”印先生打量程岭。

  程岭笑笑,再递上炒腰花及芽莱炒肉丝。

  大一点那个印先生又闲闲问:“几岁了?”

  程乃生迟疑~下答:“十六岁,”故意说大一点,免得人诽议程家有个童工。

  印先生又笑说:“有只东坡肉的话,我准可以吃三碗饭。”

  程岭大喜,适才弟妹吃的就是这个,还有剩,她连忙去盛了几大块出来。

  那印先生真人不打诳言,果然哈哈大笑,吃了三大碗饭。

  饭后闲聊,程岭帮他们斟茶时听见印大先生说:"加拿大排华法案已经正式撤消,移民再也不需付人头税。”

  程乃生说:“加拿大好似太寒冷一点。”

  “不,有个埠头叫温哥华,天气十分温和,风景也美,我们家老三在那边做点小生意。"

  “发财了吧。”

  印二先生说:“年纪也不小了,尚未娶妻,四七年前加拿大政府严禁华人妇女入境,害得这票王老五苦不堪言。”

  程乃生不经意,“外国人真会刻薄华人。"

  “大战期间,华人出了死力,和平后,论功行赏,政府实在说不过去,才撤消排华法。”

  程乃生唯唯踏踏,“是是是。”

  再坐一会儿,两位印先生告辞。

  程乃生有点着急,“印兄,那投资之事——”

  印二先生把手放在程乃生肩上,“放心,明日我们上新达公司来说。”

  程岭陪他们出去叫计程车。

  印二先生十分客气,“程小姐,多谢你款待。”

  程岭鞠躬,“那里那里。”

  印二先生忽然说;“听你父说,你只是养女?”

  程岭倒底还小,一时无措,仓促间只得说是。

  计程车来了,印大先生说:“程小姐,你请回。”

  他俩上车走了。

  计程车号码是AA字头。

  程岭记得那时他们家的汽车字头是HK。

  车子早已卖掉,多想无益,程岭返转室内。

  她收拾了杯盏往厨房洗。

  程先生一个人坐在客厅喝闷酒,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时住利园山道,吃完晚饭定有车夫送客,他那出名漂亮的妻子陪他一起与客人话别,孩子们穿一式海军装站身后……

  如今,大女儿已沦为家里女佣,他适才看见儿子边挖鼻孔边做功课,他有点羡慕妻子去得及时,不必再为生活挣扎。

  程乃生落下泪来。

  他把客人喝剩啤酒全灌到肚内。

  圣约翰大学毕业的他不识时务,不谙经济,连一点节蓄都守不住。

  如今在人家厂里担任一个小角色,见到老板还要立刻站起来,真是走投无路才会那样做。

  这时程岭抹干双手出来,看见养父一副潦倒伤心相,忍不住说;“爸,我替你斟杯热茶,爸,别难过,我们家会好的。”

  程乃生张开醉眼,看到的却是亡妻,他十分欢喜,落下泪来,“哲君,你还笑呢,该早些来看我们。”

  程岭只得说:“去睡吧。”

  “哲君,陪我说说话,来,坐这里,”他拉住她的手,“哲君,我们回上海去可好,香港没意思,广东人脸色孤寡,我们商量商量,带孩子们回上海去,反正来德坊的房子还在那里。”

  程岭见他把她双肩抓得那么紧,不禁提高声音:"爸,我是岭儿。”

  她一挣扎,衣裳撕一声破裂,程岭连忙闪避。

  程乃生不明所以然,追上来问:“哲君,你怎么了?”

  这时,电灯啪一声开亮,有人出来挡在他俩当中,沉声说:“爸爸,这是姐姐,你看清楚没有?”

  程霄已一板高大,站在姐姐面前保护她。

  程乃生嚷道:“滚开——”他伸手去推程霄。

  被程霄反手推一下,程乃生跌倒在地。

  程岭急道:“弟弟你——”

  程霄挥手示意,叫她噤声。

  程乃生摔了这一跤,酒醒了一半,低头沉吟,爬回房里去。

  程岭没有哭,只是抉着弟弟的肩膀发抖。

  这个家耽不下去了。

  酒醒后,程乃生因羞愧,离家数日。

  家里反而清静,下午,程岭取出针线盒子,替弟妹缝补衣裳,天色忽然暗下来,程岭抬头一看,只见乌云资布,要下雷雨了,连忙去收衣服,自天井捧着大堆半潮湿的衣物回来,看到客厅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程乃生,另一个是印大先生。

  程岭吓一跳,捧着衣物,紧靠墙壁,动也不敢动。

  半晌,程乃生才说:“岭儿,印先生有话同你说,我先出去一下,半小时返来。"

  可是最坏的事要发生了?

  半空打了一个雷,轰隆隆。

  程乃生出去了,窒内静悄悄。

  印大先生笑了一笑,程岭看得出这个笑没有恶意,内心略为镇定。

  “程小姐,”他开口了,“今日我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我?”她有什么资格与人议事?

  雨下来了,整个客厅昏暗,只听到沙沙雨声。

  “印先生,我去跟你倒杯茶。”

  “不用了,程小姐,请坐。”

  程岭只得坐下来。

  “程小姐,长话短说,我们家三兄弟,我与老二,你已经见过。”

  程岭心卜卜跳,只能点头。

  “老三叫印善佳,住在加拿大温哥华,你听过那个地方吗?”

  “听说过。"

  “这是他的照片,你看看。”印大先生递上一张小照。

  程岭按过,拎在手中,并没有端详。

  “实不相瞒,”印大先生笑,“我打算替我弟弟做媒。”

  程岭愕然,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印大先生相当坦诚:“那日我们见到你,十分喜欢,同你养父谈过,他说要听你的意见,他不能勉强你,所以我老着面皮上门来代弟求婚,程小姐,你~定觉得唐突可笑吧。"

  程岭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放下团得稀皱的衣物,停一停神,“不,不可笑。”

  “我的意思是,程小姐要是不嫌弃,我们就是亲戚了。”

  程岭动了动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合拢嘴巴。

  印大先生似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这个棕黑皮肤的大个子其实十分聪敏,即时道:“你并非亲生,目前家境又差,辍学在家,已经耽搁了两三年,再这样熬下去,一点前途也无,外人只当你是个帮佣小大姐,弟妹大了,你也派不到用场,不如把握机会早作打算。”

  程岭一听,句句是实,不禁怔怔落下泪来。

  “你养父也认为这个家耽误了你,一样吃苦,不如嫁出去,那好歹是自己的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程岭握紧双手,垂头不语。

  "你放心,我们印家还算殷实,不会叫你吃亏,你若答允,我印大亲自送你到温哥华。"

  程岭悄悄拭泪。

  印大先生叹口气,“岭儿,你原来姓什么?”

  “姓刘,叫刘嘉铭."

  印大颔首,“你见过生父没有?”

  程岭摇头,“我连他姓名都不晓得,”

  “你自然也不知他人在什么地方了?”

  “不,我不知道。”

  “母亲呢?”

  “母亲叫方咏音。”

  “方咏音,这个名字好熟。”

  “听说……她的职业是唱歌。”

  印大先生困惑了,“星马有位歌星正叫方咏音,她不会是你生母吧。”

  “我猜不对,我听说她人在美国。”

  “嗯,这个慢慢查证好了。”

  雨越下越大,程岭去开亮灯,顺手倒了茶。

  印大先生又笑,“我与老二都认为你是理想弟媳:人长得好看,性格温柔,又煮得一手好菜,打理家务整整有条,这是我们那不成才的老三的福气。”

  程岭听得印大盛赞,不禁涨红面孔。

  “老三在温哥华唐人街打理一间小食铺,你去了可以大肆拳脚,我替你们主持婚礼,保证正式结婚,正式入籍居留。”

  程岭看着窗外,那时电光霍霍,一个霹雳接着另一个霹雳,程岭知道她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是唯一出路,无论是刀山油锅,她都得闯一闯。

  这个家已经容不下她,出去,也没有什么可做,她打听过,做纺织女工,坐在密封的厂房内不住操作十多小时,待放工时,衬衫上会积有一层雪白的盐花,那是汗水蒸发后沉淀下来的盐,工头极严,上洗手间都得问过他……

  再磋跄下去,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程岭并不相信外国会有金山银山,印家看中她,不外因为她年轻力壮,刻苦耐劳,过了这几年,年老色衰,必定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印大先生像是个可商量的人,不如与他说个明白。

  “印先生,我的弟妹——”

  印大笑,“岭儿,你这样赤胆忠心,我十分欣赏,我会得照顾你养父的生意。”

  “弟弟妹妹总要有书读。"

  “读书全靠自己,读得上一定有他们读。”

  不知怎地,程岭相当信任印大先生。

  到这个时候,她才看了看那张小照。

  照片中是一个年轻人,黑黑实实,与印大先生有三分相似。

  "你若答应,我立刻替你办人境手续,聘金聘礼我现在就带在身上。”

  程岭感觉像是做梦,她听到自己问:“可是谁来照顾弟弟妹妹?”

  印大先生温和地问:“谁又照顾过你?”

  程岭张大了嘴。

  她从来不晓得可以这样想,她天经地义觉得照顾弟妹是她的责任。

  印大先生说;“听说你着实照顾过程师母,她去世前一切由你打理,极肮脏你都不嫌。岭儿,好心有好报,上天不会亏待你,嫁到温哥华,生意虽小,你好歹是个老板娘身分。”

  程岭笑了,印大先生句句为兄弟说项,堪称是最佳说客。

  他打开公事包,取出一张支票,一包首饰。

  “这里一万元聘金,在铜锣湾填海区可以置一层两房两厅公寓,你可留着旁身,亦可赠予弟妹,免他们流离失所。”

  程岭十分心动,呵自己的家,不会欠租,不会叫房东来赶,多好。

  印大先生打开首饰,一边数道:“金子首饰四件,手表一只,钻戒红宝戒子各一枚。”

  说罢不再出声,静待答覆。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弟妹快要放学,并无带伞,势必成为落汤鸡,她一定要去接放学。

  没有时间了,此事得速战速决。

  她若推却,印大先生恐怕立刻要赶第二家。

  这个人叫印善佳。

  她站起来,握紧拳头,清晰他说:“印先生,我答应你。”

  印大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幸不辱命,他成功了。

  “你养父不擅理财,由我替你作主,这一万元我替你在百德新衔那头置业,你人在温哥华,该处可免费给你弟妹入住,这回子你放心了吧。”

  程岭拼命点头。

  印大先生看在眼里,忽然说:“程岭,你是还债儿。”

  这时,程乃生开门进来,西装革履尽湿,印大趋向前去,“老程,我们是亲家了。"

  程乃生黯然,呆半晌,才与印大先生握手。

  他有预感程岭会答应这头婚事,这个机伶的女孩子不难看出在这里耽下去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是他一听到她应允嫁到那遥远的地方去,又忍不住难过,这个弱女的前途至今已完全交付命运了。

  程乃生没能保护一个幼女,夫复何言。

  他低下头,无意掩饰他的羞愧。

  程岭轻轻收起桌子上的首饰,把支票交给印大先生。

  她心如止水,只是想,那人叫印善佳。

  她送印大先生到门口。

  印大转过头来说:“你养父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只是不适应这个新世界。”

  程岭叹口气,或许,他永远不会习惯。

  “他们程家在上海上下三代都靠收租,”印大解释,“你问他们怎么养金鱼那程氏的学问可渊博了,他们不懂生意经。”

  程岭微笑,这是真的,她记得养父的金鱼缸统半埋在花园里,取其阴凉,还有,下雨时,鱼缸用芭蕉叶子遮起来,免金鱼生皮肤病……

  可是在香港需要另一套学问,另一种工夫才能生存。

  印大先生说:“我明天再来。”

  回到屋内,程岭儿养父仍在喝啤酒,她取过伞,换过塑胶雨鞋,同他说:“我去接弟弟妹妹。”

  这两兄妹果然忘记带伞,正站在学校檐篷下望着豪雨慨叹。

  程霄说:“冲出去算了。”

  程雯说:“也许三分钟后雨会停。”

  正争持,忽然见到姐姐,哗一声欢呼起来,奔过去拥抱她,三个人都溅了一身雨。

  电车里湿漉漉,一股人们的体臭及塑胶雨衣味,头一排有空位,他们三个挤一块坐,程岭握住弟妹的手,忽然笑,并且说:“姐姐要出嫁了。”

  程雯怔怔地问:“什么?"

  等到姐姐解释完毕,她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程雯痛哭起来。

  她一直哭,无论如何劝不停,错过了站头下车,往回走,在路上仍是呜呜呜地哭,一直用手擦眼睛,程岭拉开她的手,她转身紧紧抱住姐姐的腰,脸伏在她胸前,号淘大哭.程岭也落下泪来。

  最叫她舍不得的是这双弟妹,他们待她如亲姐,从来没有看低她踩她,他们真正友爱。

  程岭劝道:“将来你们可以来探访我,我一定会给你们写信,你们莫待姐姐一走就把姐姐丢脑后就行了。”

  程雯仍是哭。

  待吃过晚饭才停住眼泪。

  程霄比较现实,他困惑地问:“以后,谁做饭呢?”

  程岭歉意地看着他。

  “我?糟糕!”

  程岭笑了。

  “我会教你做几个简单的莱式,来,姐姐走之前,有礼物送给你们,这条项链给程霄,不准送人,不准丢失,知道吗,这只红宝戒指给程雯,作为纪念,我一有空回来看你们。”

  这时程乃生站在房门口说:“我筹不出嫁妆给你。”

  程岭答;“妈妈还有几件旧衣服。”

  “你带过去穿吧。”

  那一夜,程岭悄悄收拾养母的旧衣物,物是人非,无限凄凉,稍微值钱的长大衣都已经十块八块钱那样当掉,只剩些短外套,颜色仍然鲜艳,夹里钉着“造寸”与“黑白”时装店招牌,程岭一件件摺好,预备带过去穿。

  她睡不着,少年人不怕倦,天亮了,洗一把,没事人似。

  第二天清早印大先生先带她去办妥了出入境手续,接着去看房子,然后与她吃午饭。

  “我替你去置几件衣服。”

  “我有衣裳。”

  印大先生摇摇头,“你养母的衣服是做人客用的,不管用,到了那边,工作繁忙,天气寒冷,听我的不错。”

  程岭飞红双颊。

  “那边的工作也十分吃重,你莫掉以轻心。”

  “是。”

  印大先生笑了,“你还没问我同老二送你什么礼物。”

  程岭连忙答:“够了,什么都不用。”

  “我俩打算替你置家私和电器。”

  印大先生办事能力强,三两天之内已经把工夫做好一大半,回到家,程岭看到养父仍是抱着一蹲啤酒。

  她悄悄问程霄;“有没有去上班?”

  “有,下班才喝,”

  程岭点点头,她有许多话要同弟弟说,但是不知从何讲起,终于放弃。

  印大先生偕她到电讯局去打长途电话,填好号码,先在外头等,接通了,才到小儿电话室去听。

  那边说:"是程岭吗,我是印善佳,欢迎你来温哥华。”

  程岭不知如何回答,紧张地答:“是,是。”

  那边也一阵沉默,一分钟到了,电话里传来嘟嘟嘟声响,那边如释重负,说声再见,把电话挂断。

  程岭有点失望,想像中他应该有许多话说,他有无收到她的照片,是否觉得她漂亮,可希望她早些抵涉?

  可是当印大先生问她怎么样的时候,她说:“很好。”

  新居布置妥当,程岭看着弟妹搬进去,心里十分满足。

  有两扇窗子看得到海,印大先生对窗笑道:“许多人不看好这一区,说房子造在填海区上将来会往下沉,所以卖得便宜,我相信以后起码会涨上百倍。”

  程岭哪里懂这些,只是恭敬地微笑聆听。

  这段日子里她已与印大先生培养出深厚的感情。

  “房子契约放在王董律师处,你记住。"

  然后,飞机票出来了。

  程岭此际有点兴奋,要去加拿大呢,崭新的天地,她自己的家,能不能打出一个局面来,就看她的了,终于得到主动的机会,她紧张得为此失眠。

  朦胧间回想到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由养母带着去见祖父,那时弟弟妹妹尚未出生,妈妈抱着她,视若亲生一路带进去,在起坐间等,半晌不见人,故问;“老爷子呢?”女仆把手张开,拇指碰一碰嘴唇,作一个抽烟状,程太太会意,坐下来继续等。

  程岭长大了,才知道祖父抽的是大烟。

  他人出来了,带着一股异香,程岭闻了头晕。

  人是好人,对程岭和颜悦色,“呵,领儿,你要带弟弟到程家来呵。”

  小小程岭不负所托,弟弟出生后,她只有更加受宠。

  现在要离开程家了。

  “姐姐。”程雯醒来叫她。

  程岭紧紧搂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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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5:42 pm

第四章

  在飞机上,程岭还是惦念着弟妹的功课膳食。

  印大先生坐在她身边,呼喳呼喳入睡。

  程岭头一次坐飞机,一切都是新鲜的。

  飞机先停日本东京再往东飞,那么大一团铁,如何浮在半空不往下堕,真费疑猜,而且,往西方国家,怎么反而朝东飞去。

  印大先生睡醒了,问侍应生要了两条热毛巾,好好擦一把脸,笑道;“怎么样?”

  程岭低声说:“想家。”

  印大先生喝一口啤酒,他这样开导她:“那并不是你的家。”

  程岭叹口气,“妹妹爱吃卤鸡翅膀。”

  印大先生忠告她;“你要小心持家,不要借钱出去,也不要问人借钱,赚一百元,顶多只可用五十元,其余作为节蓄,你看你养父,当年南下,金条藏在木箱中抬下来,转瞬间花个精光,如今多么落魄潦倒,这便是托大之故。”

  程岭心惊胆战地称是。

  印大闭上双目,“你也睡一觉吧。”

  程岭始终没有问及印大先生的私事;他结了婚没有。他有孩子吗。他干什么职业……

  一则,大人的事她不该问,二则,程岭的好奇心始终不强。

  瞌上眼,她做梦了。

  那还是利园山道,妈妈穿着淡蓝通花麻纱旗袍走到女儿房间里来,拿着一只宝石耳环,笑问“另一只在什么地方”,程雯自洋娃娃头上摘下另一只递过去,妈妈顺手理一理她们头上的大粉红蝴蝶结,“就出发了”,他们是要去参加一个婚礼,新娘子穿白纱,结婚蛋糕有人那么高,吃完茶点,可与新娘子握手,程岭说:“她很漂亮”,爸爸说:“今日有点呆板,平日在写字楼还要好看些。”

  正评头品足,忽然喇叭里有人讲话,程岭惊醒,面颊阴凉,原来哭了。

  印大先生说;“快到了。”

  程岭怔怔地看向窗外,一团团云似优化似飞过去,本来妈妈说待妹妹大些,一家人要乘飞机到日本游玩,真没想到好日子那么快就过去,整箱金条一下子就输净。

  飞机降落低飞,印大先生说:“那一格一格的全是农地,土地十分肥沃,几乎不  用施肥。”

  自飞机下来,过五关,斩六将,程岭倒没有盲目跟在印大身后,她处处留意,事事关心,细心聆听印大兴制服人员交涉,他俩出关看到天日之际,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

  印大先生吁出一口气,“算是顺利,程岭你鸿福齐天,有人到了海关还是给打回头,程岭,现在你已站在加拿大的土地上了,”

  程岭抬头一一看,只见天阴寒冷正在下雨,她打了一个哆嗦,她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天是九月十一日。

  这时印大先生才说:“咦,怎么还没来接我们?我明明千叮万嘱叫他来接。”

  程岭低下头。

  她原以为一下飞机就可以见到印善佳,没想到他全无踪影。

  这样冷淡她是什么意思?

  印大先生怒气冲冲,“岭儿,你看住行李,我去打电话。”

  程岭旁惶地握住拳头,雨丝打在她脸上,她觉得新的家园仿佛不太欢迎她。

  片刻印大回来了,脸上怒气并未平息,拉着程岭说:“我们走,”

  他挥手叫了一部计程车,司机下来,把行李背上车放好,然后问:“唐人街?”

  印大点点头,“片打东街。”

  程岭不得不问:“是往家里去吗?”

  印大转向程岭,脸上换了一副表情,他温和而歉意说:“是,先到家,看看他摘什么鬼。”

  程岭觉得印大先生是真为她好。

  她又开始发现她这次过埠,恐怕全属印大先生的主意,那个印善佳好像不欢迎她。她低下了头。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再说话。

  在车子内往外望,程岭对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由得产生好感,只见街道清洁,处处树木,因是秋日,灌木树叶均转为深深浅浅黄棕红色,衬着四季长春的冬青树,十分诗意,程岭一向爱美,这风景使她着迷。

  路两边是整齐的平房,她在外国电影中看见过,程岭倒底年纪轻,她兴奋起来,贪婪地伏在车窗上往外一看。

  车子驶进市中心,像香港一般高楼大厦,只不过街道更为宽阔。

  然后程岭看到奇景,车子转入另一条街,中文招牌处处都是,不用讲,这一定是唐人街了。

  车子终于在一片店门前停下来。

  程岭抬起头看招牌:卑诗餐馆,玻璃门关着,上贴一张告示:东主喜事,今日休息。

  印大先生付过车资,提起行李,“来,自这边楼梯上。”

  原来他们并非住在那些整洁美观的平房里,他们只在店堂楼上占一小小单位。

  不过程岭并没有失望,也绝不气馁,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狗窝嘛。

  她跟在印大先生后边,走上吱咕吱咕的木楼梯。

  印大先生摸出锁匙,开门进去。

  屋里分明有人。

  天阴,没开灯,阁楼十分凌乱,有限家具上搭满衣物及盘碗,大约已有三五个月没收拾打扫过的模样,有一个人坐在最黑的角落抽烟,程岭只看到那点猩红色的  火星。

  印大放下行李,不客气地问:“为什么不来接飞机?”

  那人轻轻笑一声,“我听错了时间。”

  印大先生沉声道:“老三,人已经来了,拜托你收拾心猿意马,从此你是有家室的人了.”

  那人在椅上转个身,程岭仍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叹息一声,“一间破店,一个养女,就想收服我?”

  印大光火了,一拍桌子,“当初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大哥,我事后可是越想越委屈。”

  “依你说,怎么样?”

  “你同老二霸占了大部分家产,只把这破店留给我?”

  印大沉声道:“做好了,这店是个金矿。”

  “是吗,”那人懒洋洋,“那你同老二为什么不要它?”

  程岭再笨,也会明白,此人正是印善佳了。

  印大转过头来,见程岭仍然呆站门角,有点不忍,对她说:“岭儿,你累了,且去洗把脸。”

  程岭便走进浴室,关上门。

  奇怪,卫生间倒还干净,可是机伶的程岭一眼便看出瞄头来,洗脸盘上的玻璃架里放着一支唇膏,旋开一看,是鲜艳的玫瑰红。

  程岭不动声色,既来之,则安之,唯有见一步走一步。

  她掬起水敷脸,一边听得印氏兄弟在外头低声开谈判。

  卫生间另外有道门,通向卧室,现在这是她的家了,不妨打量一番。

  卧室比较光亮,窗户垂着纱帘,比想像中的大,一床一几,衣橱里是空的,只有几只空酒瓶,那女人像是已经搬走了。

  程岭坐在床沿。

  印大先生在外头喝问兄弟:“这像是新房吗,叫你装修为什么不动手,为何叫一个女孩难堪?”

  程岭听了只是淡淡的笑。

  她走回浴堂,取出梳子,梳通头发,结一条辫子。

  这时印大先生叫她:“程岭,好了没有?”

  程岭应着启门出来。

  印大对她说:“来见过我们家老三,你叫他阿佳得了.”

  程岭不慌不忙踏前一步,抬起头来。

  她这一步刚巧走进客厅一圈亮光之处。

  一抬头,那印老三与她一照脸,呆住了。

  那是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半满的菱形嘴,一头黑鸦鸦美发,衬得面孔如春季盛放一种粉红色的花,对,洋人叫做凯咪莉亚。

  那印善佳完全被意外震住,天,这是一个自图画里走出来的女孩子,而且一看就知道还非常非常年轻,老大自何处物色到这样一个人?

  印老三忽然为自己的劣迹觉得羞愧了了他半晌才咳嗽一声,轻轻站起来,不自觉踏前一步。

  程岭此际也看清楚了他。

  只见他甘七八岁年纪,一脸胡髯渣,衣裳邋遢,但不知怠地,却有一股潇洒之态。

  程岭开口:“我叫程岭,山岭的岭。”声音清脆动人。

  一朵花,这女孩子完全似朵茶花,她晶莹的容貌感动了那个浪荡子,他结巴地自惭形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印大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好气又好笑,骂道:“我同你还有事要办,明日一早要出去注册结婚,程岭且去休息,老三,叫你布置新房,你却弄出一个狗窝来。”

  老三这次不再回嘴。

  程岭环顾四周,温暖与否,每个家总有洗不完的衣服,堆积如山的盘碗,她早有心理准备,印大先生没看错人,这个家需要她,她是一只年轻美丽温柔的牛。

  印大把一只铁皮盒子交给程岭后偕老三出去了.

  那是一只太妃糖盒子,盒盖上有一个长着翅膀的鬓发小孩用手托着腮,十分趣致,打开来,里边有零钱及两串门匙。

  程岭并没有休息,她打开行李,把仅有的衣物挂好,随即清理起这个小小的家来。

  年轻力壮的她似有无穷精力,永不言倦,以致日后想起来,她也诧异:怎么总是不怕吃苦?

  做完全套工夫,全屋一亮,她还有时候做一个炒饭,泡一壶茶,她扭开无线电,坐在一张近窗的摇椅上观景。

  整条街上来往的净是华人,程岭觉得趣怪之至,这根本不像外国,她在香港中环见过更多的洋人。

  对面是一间杂货店,邻居是银行,再过去是理发店,然后是肉食铺…整条唐人街似座独立小镇,什么都应有尽有。

  程岭取过锁匙,走到楼下店堂,打开玻璃门,推进去。

  这个年轻的老板娘大吃一惊,什么小食店!根本封了尘不止二两个月了,椅子全搁在桌面上,灶头冷清清,招牌下标着食物清单及价目表:春卷、蛋芙蓉,杂碎、炒面。炒饭……

  柜抬上放一着大玻璃瓶,里边载着半瓶幸运饼,程岭打开盖子,取出一只,拗开来,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你美貌善良,但太轻易信人”,程岭忽然之间哈哈哈笑起来。

  空旷的店堂激起回音。

  打理这个店,她起码需要两个阿笑那样的帮手。

  她关上店门,回到楼上,发觉印氏兄弟已经回来了。

  他们在喝茶吃炒饭。

  印大先生既感慨又安慰,“岭儿,这个家与这个浪子,从此就交给你了。”

  他口中的浪子出去转了一回,已经理过发刮了胡髯,以及换了一身新衣服,前后判若二人。

  门角堆着大包,小包,袋上写着“伊顿”,“海湾”,程岭知道这大概是大百货公司名称,与她熟悉的永安。惠罗一样。

  据印大先生说,那是新买的床铺被褥毛巾等物。

  接着,他取出一部分帐单与数据,与程岭上起课来。

  印老三干什么?他也真有趣,亡羊补牢,他竟在这个时候油漆起厨房来。

  印大先生给程岭讲解小食店种种。

  "基本上像一个大厨房,只设外卖,暂时不做堂食,夫妻俩负全责,若果请伙计,怕没有赚头,此刻政府规定最低工资每小时四角半,不准用黑市劳工,你算一算就知道是笔大支出。”

  程岭专心聆听。

  “一早起来,把食物准备妥当,十一时半开店,顾客进来,先收钱,后兑货,我会教你如何算数找钱,一定要当面连发票交给客人,食物打包另外是一种学问,工多艺熟,每天只卖六种食物,一会儿我带你去看厨具."  听到这里,程岭已知是对体力与耐力极大挑战。

  可是身后忽然传来嗤一声冷笑。

  是印善佳。

  程岭回过头去看他,只见他在新衣外罩一张厨师用的围身,刷子一上一下正忙,头脸已沾了油漆,可是还不忘冷笑。

  印大没好气问:“笑什么?”

  程岭也想知道。

  印老三答:“谁会不辞劳苦不见天日躲在这种鬼地方死千,我情愿上育康做矿工。”

  印大斥责道:“你想不做?”

  谁知印老三答:“我算什么,我是怕人家不肯做。”

  兄弟俩一齐看着程岭的俏脸。

  印老三心里想,奇怪,这张脸看了都使人欢喜,俗语中的秀色可餐,就是这个意思吧。

  程岭笑笑,“我做,做得不好,二位包涵。"大家都笑了。

  五点多,天黑了。

  印大合上簿子,对程岭说:“凡事有我呢。”

  世间多不公平,懒弟自有勤兄来辅助。

  再伏到床上之际,头尾已有三天两夜末曾好好睡过,程岭熟睡了。

  梦中她似一直听到有人在她耳畔小小声唱玫瑰玫瑰我爱你。

  天没有亮她就起来了,轻轻做早点。

  印大与印三打地铺睡在另一间房内。

  厨房经过粉刷,特别光亮,好用得多了。

  印大随即起床,洗过脸,便把他所懂的传授程岭。

  自学习打理一间小食店,程岭学会了当地经济、风俗,买卖,雇佣法例,税制、人情世故,经营之道。

  她有一本小簿子,把数目字与细则都记下来。

  印大又一次感动,他从末见过这么好的学生,他两个兄弟,老二老实,老三顽劣,都不是可造之才。

  看着程岭的小脸半晌,他忽然问:“你真愿意留下来?”

  程岭一怔。

  印大轻轻说:“稍后才去注册,你还来得及。”

  程岭讶异,“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后悔。”

  “呵不,”程岭笑,“我不退缩。”

  印大内疚了,转过头去,“有许多事,我末曾对你说。”

  “不要紧,我慢慢就知道了。”

  印大叹口气,搔搔头皮。

  “我们说到——”

  “是,买莱,莱市场在晚上七八时会把若干卖不掉的鱼肉蔬果贱价推出,今晚我带你去看。”

  “老大,”印善佳也起来了,“这些事,留给我办好了,你不如早日回新加坡去。”

  印大不去理他。

  老三又说:“别在程岭面前者讲我坏话,”

  程岭忍不住加一句:“他才没有。”

  老三嘀咕,“是吗,那我为什么有个绰号叫不成才老三?”

  程岭笑了。

  正在笑,忽然又沉下脸:为什么这样高兴?离乡别井,举目无亲,怎么笑得出来?真没心肝。

  她连忙低下头。

  稍后,程岭换上养母生前最喜欢的玫瑰红色旗袍套装与鞋子,刚刚合身,又借用了那管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口红,随印氏兄弟出发去婚姻注册处。

  稍微经过打扮的程岭明艳照人,使印大心生叹息。

  他对老三说:“看到没有,这是一朵鲜花。”

  老三没好气,“你别看死我是那堆牛粪。”

  印大先生驾驶一辆小轿车前往市中心。

  停好车,下来,已有途人回头朝程岭张望。

  注册官是位洋妇,一看,十分意外,这分明是近年无数过埠新娘之一,但她们通常黄瘦黑,个子矮小,不谙英语,这一个却与众不同。

  洋妇连忙朝新郎看去,她失望了,他配她不起,一眼便知他是劳工阶层,指甲也许捆着黑边,一脸凶相。

  太可惜了。

  待出示文件时,洋妇看到又想,十九岁?这分明是伪造文件,这女孩至多只有十六岁,若无证据揭穿他们,这批新娘多数在中国大陆出生,只在香港领取宣誓纸  作为出生证明。

  洋妇忍不住问程岭:“你几岁?”

  谁知程岭深谙其中奥妙,咪咪笑,用纯正英语对日:“我不会讲英文。”

  洋妇为之气结。

  随他们去吧,这必定是另一宗买卖婚姻,她只是不明为何新娘笑靥如花。

  印大先生顺利成章做了证婚人。

  程岭在证书上签字,合法成为印善佳的妻子。

  印大替他们拍照留念。

  她竟抽不出时间来写一封信给弟妹报平安,待照片印出来再说吧。

  下午,换上便服,程岭跟着印氏兄弟满市跑。

  印大说:“做任何生意的秘诀不外是尽可能最低价人货,尽可能最高价出货,每一角利钱都不容轻视。”

  这时老三冷冷插口;“老大,这么精明,你为什么还没发财。”

  程岭这时开口了:“阿佳,大哥说话,你少打岔。”

  印大一怔,噶,这是程岭第一次对丈夫发话,他连忙注意事态发展。

  只见印三被妻子一句话过去,居然作不得声,讪讪地擦鼻子,只自喉咙中发出咕咕声。

  他吃瘪了。

  暖,程岭压得住他!

  印大大乐,例开嘴笑,他这个媒人到此刻才得到些少乐趣。

  程岭这时问:“大哥,你方才说到,每一分利钱都重要之至。”

  “呵是,所以要动脑筋开源节流,价格不能随意提高,那只好在开支上节省,最便宜的菜蔬在田里,同地主商洽好了,清晨自己去割,几毛钱一大桶。”

  程岭大感兴趣,上海与香港均是大都会,她可以说是在城市长大,从末到过菜地农田。

  “什么时候去,早上七时?”

  “不,”印大笑,“凌晨五时左右,这才抢得到嫩莱。"  “对!”

  印三又忍不住插嘴:“店在晚上十时半才打烊,收拾到十二点多才可休息,黎明又赶到菜田去?我不是人,我是机器?这样做法,会变死人。”

  程岭算一算,“能睡四五个小时不算差了,我去。”

  印大又笑,“你要会开车才行,路上半小时车程,菜田在列治文区。”

  “我学开车好了,大哥,买肉食是否也有同样途径?”

  印大得意地瞄兄弟一眼,“在沙利区有屠宰场,直接订货、当可便宜些。”

  程岭连忙转过头去看着印老三。

  印三抱着头怪叫:“我不去我不去,天,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是自由身!"  嘴巴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个有一张雪白俏脸的女孩,已是他的主人。

  他问得好,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印三茫然,呵,是在他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时候吧,他低下头,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已知道她降得住他。

  奇是奇在个多月前当大哥有意撮合这头婚事之际,他还千般不愿意,百般抗拒这个女子。

  “一一养女是次货,有什一么好人家会把女儿嫁到千里之外!"  看清楚了程岭,才知道他根本配不起她。

  印大这时说:“今日是你们新婚之日,我不打扰了。”

  “大哥,”程岭劝说:“吃了晚饭才走,”

  印大说:“也好,炒两只热荤来吃。”

  “大哥,冰箱里的鱼怎么都像冰砖?”

  “唉,这就是外国人的海鲜了,无论什么,往冰格取出,等它融雪,就得一天!”

  程岭骇笑,“好吃吗?”

  “不比柴皮难吃。”

  程岭笑弯了腰。

  印三说:“华人只得跑去海边钓鱼清蒸,还有,到海滩去拾蛤蜊回来炖蛋,鲜美可口。”

  “带我去!”

  印三高兴他说:“我们明天就出发。”

  他大哥瞪他一眼,“明天不开店?”

  “休息十日。”

  “三日。”

  “七日。”

  印大看着程岭的笑脸,忽然轻化,温柔地应允:“五日。”

  少年时,在新加坡,他也有一个可爱的小女朋友,皮肤稍微黝黑些,双眼却一般精灵,两人常约在芭蕉树下大红花前见面。

  后来,那个叫秀琼的女孩子的父兄不愿意,叫她同他绝交。

  那一日傍晚,她出来见他,穿着沙龙,耳边别着一朵桅子花,并没有走近,远远朝他鞠躬道别。

  以后,他再也没见过秀琼。

  他要争口气,大丈夫何患无妻,可是,不知怎地,至今他还没有结婚。

  后来,每次看到程岭,他都会联想那个黄昏,鼻端忽然充满了桅子花香。

  印老三已经很满意,“五天就五天。”

  程岭也知道,这五天也许就是她余生唯一的假期了。

  她没有猜错。

  吃过晚饭,印大边喝茶边说;“每次程岭下厨,我铁定三碗饭。”

  程岭欠欠身,“大哥真客气。”

  他取过外套,“我走了,先到朋友家议事,借宿一夜,然后到维多利走一趟,回来再找你们。”

  程岭送他到楼下。

  印大回头微笑,“你总是送我。”

  “有什么委屈,尽管同我说,我与你出气。”

  “不会啦,我不会受气。”

  “程岭,每个人像你就天下太平了。”

  他驾车离去。

  程岭回到楼上,只见印三又拿着油漆刷子在忙。

  她乘空档换上新置的床铺被褥,全室焕然一新。

  两人未有对话。

  程岭冲杯茶,坐在摇椅上喝,日后这成为她的习惯。

  印三终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倒底几岁?”

  “十五岁半。”

  印三吃一惊,“我比你大许多,我已经甘六岁。"  程岭笑笑,“那,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了。”

  “你是养女?””

  程岭点点头。

  “你妈妈怎么舍得将你送人?”

  “逼于无奈。”

  “听大哥讲,养父母不给你读书。”

  “不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对我很好,家道中落了,我自愿在家照顾弟妹。”

  “倒底不比亲生,辍学的为什么不是你弟妹呢?”

  “妹妹——”程岭忽然想程雯那小小的圆面孔,无限轻柔他说:“妹妹太小了。”

  “你喜欢孩子吧。”

  程岭点点头。

  “我们会有孩子吧。”印三试探问。

  “当然罗。”

  印三不出声。

  “不过,先要把店里生意打理好再说。”

  “程岭,那是一盘暗无天日的营生。”

  “我知道,月大三十一日,月小三十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耽在这店里,看不到日出日落,所有时间栽在厨房,不过,这是自己的生意。"  “也发不了财。”

  程岭笑吟吟,“谁要发财。”

  “咦,你想怎么样?”

  程岭看着印三,“我想你对我好。”

  印三感动了,“我答应对你好。”

  “事事要替我着想。”

  “是,我知道,”

  “不要欺骗我。”

  印三怔怔地答:“不会啦。”

  程岭放心了。

  她在灯下写信给弟妹,预备在照片印出来时寄出。

  等到熄灯之际,发觉印三已在地铺上睡着,呼噜呼噜扯着鼻鼾。

  程岭也不觉有何不妥,上床休息。

  半晌,她被汽车引擎声吵醒,看看钟,是半夜三点多,她坐在床沿,自觉命运又转了一折,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发了一回子呆。

  终于又再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九点多。

  一起身就被印三取笑:“零晨五时去列治文割菜嗳?”

  他做了西式早餐给她吃。

  程岭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跟着的几天他带着她去沙滩摸蛤,到农地摘粟米,在市区看电影,又吃广东茶,逛游乐场与百货商店,她欢喜什么,多看一眼,他立刻替她买下来。

  程岭很知道这几天不人性不肆意,以后也许就没有了,故此并不拒绝印三的热情。

  她叫他教她开车,又问在何处读英文,暗暗盘算,就算少做点生意,也要抽时间学会这两样工夫。

  碰到熟人,印三介绍说:“我妻子”,人家一脸诧异,他不知多么高兴。

  我妻子,他心想,我妻子是这样一个可人儿。

  到了晚上,程岭替他整理衣物,发觉抽屉里有甘四只袜子,只只穿孔,屋里且没有针线缝补,需要去买,还有一大堆衬衫,因拿到洗衣铺洗,他们大力洗刷领子,很容易破损,程岭懂得把衫领拆开反过来,新的一样。

  印三说;“扔掉再买新的好了。”

  “不,”程岭劝道:“不要浪费,尽量节省。”

  印大先生来吃饭,笑问在做针线的程岭;“初到贵境,感觉如何?”

  程岭好奇道:“街上华人妇孺不多,何故?”

  “已经好多了,”印大感叹;“政府在四七年后才批准华人娶妻,不过新娘抵涉三十天内必定要注册结婚,申请父母者双亲年龄需逾六十五岁,还有,欲与子女团聚,孩子不得超过十八岁。”

  “这么多规则!”程岭讶异,“我以为歧视华侨是上一世纪建铁路时之不公平现象。"  印大表情忽然轻化,“程岭,你知道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事故?”

  程岭腼腆,“我出发之前在图书馆看过几本书。”

  印大感叹,老三有她一半长进他已无憾。

  程岭问:“后来,是谁替华人争取权益的呢?”

  “是两位华裔医生,看见华人寂寞孤单——”

  印三对这种话题一点兴趣也无,插嘴道:“袜子补好没有,先给我一双。”

  印大改变话题,“程岭,我给你弄一部一手缝纫机,你不必做得那么辛苦。”

  可是程岭仍然追问:“孩子们也遭歧视吗?”

  “大战前同日本人一齐上学。”

  “不同白人一起?”

  “这叫做种族隔离政策。”

  "喂,"印三因得不到注意而抗议:“过去的事还说来作甚。”

  印大与程岭都不去理他。

  程岭有点受惊,“我没想到会这样不公平。”

  印大笑,“我保证五十年后仍然有人歧视华人与犹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处变不惊,壮敬自强,惹人妒忌。”

  程岭忽然想起来,“你们是怎么到加拿大来的呢?”已经是一家人了,这样问,不算冒昧吧。

  印大讪讪地不出声。

  印三忍不住,“我们冒认远房表叔是生父,付了人头税进来的。”

  程岭吓一跳,连忙低头补袜子。

  第二天他们三个人便开始为卑诗小食店忙碌。

  印三的表现比程岭想像中好得多,重物像冰冻肉食都由他抬与杠,最脏最油腻的锅由他来洗。

  程岭负责收支。

  印大找来帮佣,清理店堂,他摊开笔墨纸砚,写出莱式及标价。

  一边教程岭:“食物成本约占售价百分之十五——

  你会分数吗?”

  “我学过。”

  “好极了,超过百分之十五便会亏本,毛利约为销售价百分之五十五,毛利不同纯利,毛利还末打税。”

  程岭有顿悟,笑道:“这是会计吧。”

  印大搔搔头皮,“这是无师自通的算帐法。”

  “胜在外国人什么都有书可查。”

  这时当地一声,铁锅掉在地上,又是印三在搞小动作。

  程岭与印大相视而笑。

  印三仍有孩子气。

  第二天小店就要开业。

  程岭紧张得一夜不寐,万一没生意,怎么办呢?食物隔夜统要倒掉,又万一生意太旺又如何是好?店面只得他夫妻二人,怕分身乏术。

  印三可是天塌下来也不管,自顾自扯鼻鼾。

  程岭觉得那样有那样好,不然两人一齐愁得头发白也于事无补。

  印大一早就来了,安慰程岭:“凡事有我。”

  程岭总算挤出一丝笑容,印大一直是她的定心丸,她视他为靠山。

  从此之后,这个食店将是他们夫妻的营生,衣食住行都靠它的了。

  程岭掌厨,煮熟的食物放大铝盒内用温水暖着,不敢多做,每种三十客。

  印老三笑问:“这是沪莱抑或粤莱?”

  程岭没好气,“这是可吃之菜。”

  印大打气:“可以入口即行。”

  他正在揩一只只纸盒子,盒内垫一张油纸,防漏。

  程岭若有所思,“有人发明一种轻身保暖不漏的纸盒就好了,”

  店在十一时三十分开始营业,程岭转入柜抬,此际她已一头油腻一身汗。

  客人不挤,可是陆续有来,以莱心牛肉饭最为吃香,忙至下午两时半,拉上店门暂时休息程岭低头一看,只见脚背肿起,红且痛。

  印老三说:“站太久了,快坐下,把脚搁起,我替你揉揉。”

  程岭咕咕笑,“记得洗手,莫叫顾客看见。”

  印大见他们这样恩爱,十分高兴。

  程岭手背手腕上都是滚油熨起的泡,印老三替她搽紫药水,一边抱怨:“这何用这样出死力。”忽然伤心,把脸埋在妻子手心里。

  印大看在眼内,心想:这店还会蚀本吗,不会啦,他若找到一个这样好伙伴,当不致孤掌难鸣,不过,各有前因莫羡人。

  印老大也想过回乡娶妻,可是自问已经老大,四十余岁娶十八甘二小姑娘,对不起人家,将来他寿终正寝,留下年轻寡妇及稚龄孩童,又是何苦。

  这样便磋跄到今日。

  一边程岭在咋舌,天天这样苦干,恐怕真得有金刚不坏之身。

  下午,她兴奋得停不下来,偕丈夫去印小食店名片,打算倒处派发。

  一个星期下来,与印大一起点数,除出灯油火腊,两人的薪金,居然还剩六十七元。

  程岭满意得不得了,印老三却冷笑,“别忘记店铺是自家的,不用付租金,才有这点赚头。"  程岭揉揉酸轻的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时印大说:“我要走了。”

  “大哥,明朝早点来吃粥。”

  “程岭,我要到多伦多去办些事。”

  程岭一时不舍得,泪盈于睫。

  “你俩不是应付得很好吗,我已叮嘱过林记肉食等人,折头一定照给。”

  “不,不是……”程岭呜咽。

  在自己的家里,她比较勇于表达感情:家里是安全的,印氏兄弟爱惜她,她有地位。

  “我给你通信地址。”

  印老三在一旁说:“老大你真罗嗦婆妈,走就走好了。”

  印大问程岭:“弟妹有信吗?”

  “还没有。”

  “一定是功课忙。”

  那一个晚上,程岭依依不舍送走了印大先生。

  “大哥这样的好人生活怎么会这佯飘泊。”

  “唏,自由自在,不知多爽利,胜过许多人半生老婆奴,一世儿女债。”

  卑诗小食店,可是要到半年后才算上了轨道。

  两夫妻仍然每日工作十四五小时,凌晨两点才睡,早上七时起床,做做做做做,中西节日假期,均与他们无关。

  印三有时非常不耐烦,扔下刀,趁无人,跑到店堂中央大叫散闷。

  程岭真想看部戏,读本书,奈何只是抽不出空来,下午休息,她总是忙于盘算哪只菜蔬合时又廉宜之类,又为着米价一点点折扣费尽唇舌。

  她这样精明,各类批发商见她上门都有点怕,但她是个美女,一看到她,老板至伙计又笑嘻嘻搔头皮说不出话来,岭姑长岭姑短那样招呼她。

  她已考到驾驶执照,勇于这里去那里去。

  听人说维多利唐人街诸物廉宜,蠢蠢欲动。

  印三直劝:“水路来往很费时间,闲时我同你去旅行还差不多。”

  他们一星期七天营业,印三吃不消,曾经建议礼拜天休息,被程岭挡回去:“整条街就你关着门,多难看,这是唐人铺,要舒服,打洋人的工去,”

  这样拼命挣,时常把百元钞票夹在信里给弟妹寄去。

  收到信那日心情总是特别愉快,多吃力也不怕,力气似加倍,信放在围裙口袋,有空便取出读一遍。

  读得会背了,又期望第二封。

  该来信时不来,她会憔悴地问:“怎么没有信?”

  印三一日说:“他们又不是真的弟弟妹妹。”

  这是事实。

  半晌程岭分辩:“他们与我友爱。”

  “你处处为他们,我看不出他们为你做过些什么。”

  程岭温柔他说:“兄弟姐妹不是这样算的。”

  “等他们自学堂出来,也就得忘记我们这一对老华侨了,”

  “老华侨。”程岭笑起来,“我连身分证都还没拿到,哪里有资格。”

  程雯的信:“……爸爸仍然喝酒,不过早上起得来上班,我们生活很好,程霄又考第一,我这个学期排第三:派成绩表时老师虽然没有读出名次,但是顺序,各同学心中有数,我十分开心,钱收到,我们会买鞋子穿及吃大菜,谢谢,可惜姐姐现在只为姐夫做菜了。”

  开门做生意的烦恼当然不止是收支平衡。客人一多,店一旺,就有地痞流氓打主意,整日上门来讨钱,程岭不胜其扰,略拒绝一两趟,清早店门外必留一堆秽物。

  程岭写信给印大讨救兵。

  印三知道后不满,“有事自我了断,不必烦老大,他不是神明,我明日去报告骑警。”

  “不行,我在明,人在暗,只会引来变本加厉报复,”

  印三不耐烦,“那我侍候在侧,谁来捣蛋,便揍他一顿。”

  “万一受伤,又怎么办?”

  印三赌气:“至多一命搏一命。”

  程岭白他一眼,“神经病,”

  不日印大覆信:“速到维多利康和街华仁堂去找郭海珊先生,只说是我介绍来的。”

  印三说:“我陪你去。”

  “不行,你照做生意,我已找到半日替工,我自己走一趟即可。”

  “你一个女人,跑到三教九流的地方去,我不放心。”

  程岭坐下来,呷口茶,忽然笑了,“我自己就是三教九流的一分子。”

  印三搔着头皮叹口气,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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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5:53 pm

第五章

  那早程岭把头上油腻洗尽,换上一件夹旗袍,预备出门。

  印三一看,“这样不好。”

  “此话何来?”

  “印三笑嘻嘻,“太漂亮了,像去施美人计似。”

  “啐!”

  婚姻生活,也有愉快的时刻。

  印三送她到码头,“五点钟我来接你,若不见你,我便通知派出所。”

  “别紧张,那是大哥的朋友。”

  “出卖人的,都是朋友。”

  凡是大哥的主意,他都不服气。

  上了船,程岭反而觉得自在,上次坐渡轮,还是在香港的天星码头,她一向欣赏海风,坐甲板上,买一客冰淇淋缓缓吃,丝毫不觉紧张,只当是放假。

  三四月天气正是春季,程岭走出小食店才发觉风光明媚,渡轮要驶两三个小时,乘客在船上玩朴克牌,下棋,陌生人也可以加入。

  程岭在一旁静静看。

  邻座本来有一洋妇带看孩子坐,程岭朝她笑一笑,洋妇反而立刻避开。

  程岭无奈,对面一位黄皮肤老先生却搭讪地坐过来,程岭一看他手上提着的包袱,便知他是日本人,十分厌恶,她也相应站起来走到前头去。

  噫,天下大同,谈何容易。

  人看不起她,她又瞧不起人,国与国,人与人之间,太多恩怨。

  船泊了码头,程岭到公路车总站问明了路,上了车,数着站头,在第七个站康和街角落下车。

  那处有一幢四层高砖屋,墙外挂一块中文字招牌,写着华仁堂三个大字。

  程岭走上去,只见二楼两扇大门开着,里面是间办公室,五六张写字台上都坐着人,有人打算盘,有人打字,电话铃此起彼落,忙得不亦乐乎。

  程岭完全放心。

  原来华任堂是一间写字楼,她还以为是黑社会总堂。

  这时有人出来诧异问:“这位小姐请问找谁?”

  “呵我姓印,我找郭海珊先生。”

  “请坐,待我去通报。”

  她坐下来,有人替她倒一杯茶。

  这时程岭已出了一头汗,刚欲用手帕去拭,有一个相貌端庄的年轻人向她走来。

  她忙不迭抬起头笑,那人与她一照脸,意外了。“是印太太?”原以为她是个穿深色唐装衫裤的中年阿姆,谁知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上唇还沾着亮晶晶的汗珠。

  “是郭先生吗?”

  “我正是郭海珊,请到我办公室谈。”

  只是程岭才拭干了汗。

  “老印已来信同我说过你的问题,哎,这便是全世界唐人街为人诟病之处,不过不要紧,我会关照人吩咐下去,从此不得打扰你们。”

  程岭唯唯诺诺,不敢相信有这么容易的事。

  郭海珊笑,“你放心,老印真是我兄弟,他曾认我表叔做义父。”

  机灵的程岭立刻想起印氏兄弟当年入籍的故事,呵,原来是那位表伯正是印大他们的担保人,看来有势力的正是他。

  郭海珊说:“印太太既然来了,可有兴趣参观我们的货仓?我们专做海味。”

  事情既然这样爽快解决,程岭心情大好,便点头,“郭先生,那我就开开眼界了。”

  郭海珊十分困惑,这年轻女子面目姣好,谈吐斯文,怎么会嫁给印老三,华埠有几个人他们郭家全晓得,那人据说是个草包,又穷,所以他一直相信前世一定是有谁欠了谁,必须今生偿还。

  他亲自领她到三楼参观,事后又送她四色礼盒,吩咐司机送她到码头。

  程岭这样说:“郭先生,本应有我备礼物来,可是一时慌忙,竟空手就上门,已经够失礼,怎么好意思带这些走,我只取一盒冬菇好了。”

  郭海珊不再勉强,只是笑。

  送到门口,程岭刚欲上车,迎面驶来一辆黑色大车,程岭自然抬头看,只见郭海珊立刻迎上去,与车里人说了几句话。

  程岭只觉车里有人注视她,只得微笑,一时间郭海珊回来,向程岭道别。

  他忽然改了称呼:“程小姐,好走。”

  程岭深觉纳罕。

  司机是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

  这是故意的吧,程岭莞尔,白人老是用黄人做家童,现在黄人有身分了,照样雇用白人。

  车子到了码头,司机说:“请等等。”

  在车尾箱取出适才那四盒礼物交给程岭。

  真客气,把上门去求他们的人当上宾,才是真正大脚色。

  程岭赏他两块钱。

  回程上程岭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幸不辱命,满载而归。

  印三在码头等她。

  看到程岭咪咪笑,知道一切顺利。

  程岭说:“不待我开口,那位郭先生已经答应帮忙。”

  印三这时才说:“其实,我也认识维多利华仁堂郭家。”

  “为什么不早说?”

  “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

  程岭顾左右言他,“今日生意如何?”

  印三又说:“求人总得付出代价,照样是欠人一笔债。”

  “看样子郭家十分大方,倒底是什么人?”

  “郭氏各人均绝顶聪明,自上海出来,几乎直接到温哥华,四零年左右趁政府政策开放,批准华人置地,他们头一个买进不少物业,在桑那斯区有间华厦,夹在白人住宅当中,不知多神气,有了钱,面子跟着而来,要摆平唐人街三两个地痞,自然不难。”

  “真能干。”程岭赞叹。

  “大哥跟他们跑过一阵子。”

  “后来为什么分手?”

  “据老大说,他们在一件事上意见分歧。”

  程岭嗯一声,“嗯,想必是大哥手法仁慈,对,今日生意如何?”

  “还算不错。”

  印三没说的是,十个有九个客人进来,不见老板娘,即问:“岭姑呢,不是不舒服吧”,关怀备至。

  程岭又问;“郭家在上海做些什么生意?”

  “开钱庄,有三家联号,换句话说,是合法高利贷,又代理一只叫美孚的汽油,兼营米。木材、盐等货物,专同犹太商人往来,彼时上海证券交易所由英国人控制,但郭家是持牌经纪。”

  程岭不住点头。

  印三说:“若非政权移交,那真是万世的基业,唉,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我印家在江南也有田土……不说了,我至讨厌老大讲往事,没想到此刻步他后尘。”

  夫妻俩回到店内,马不停蹄,准备下一档买卖。

  客人最多的时候,程岭忽然一阵晕眩,连忙用手撑住墙壁,闭上双目喘息,她只觉胸口一阵捣乱,直欲呕吐,连忙喝口冷水。

  印三已留意到,“你怎么样?”

  程岭勉强笑道:“以前上学也是这样,空着肚子一忙会头昏,医生说是贫血。”

  印三说:“今日太奔波了。”

  收了铺,又觉无事,程岭便不放在心上。

  临睡前犹自闲谈:“华仁堂这三个字多有威严,暖,几时我们也改个名字。”

  印三笑问:“叫什么?”

  “香港有间店叫皇上皇。”

  “那我们改作太上皇。”

  程岭又笑弯腰。

  这样胼手诋足的生活,她不以为苦。

  那天半夜,她起身呕吐过一次。

  白天照样地忙,只泡了壶白菊花茶喝。

  一连数晚,她都觉得不适,起来过,经过折腾,脸容憔悴。

  这时,年轻的她都不禁十分警惕,健康是她唯一本钱,她亲眼目睹养母一日一日那样消逝,最终皮包着骨,枯槁如骷髅。

  明天,明天无论如何要去看医生。

  那天晚上三点多左右她又醒了,胸口闷乱,起床,发觉印三不在房内。

  她抬起头。

  外头有声响。

  程岭听觉十分灵敏,立刻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

  她轻轻走出睡房,只见大门开了一条缝子,有灯光透进来,门外走廊处人影幢幢。

  程岭走近,听得印三压低了声音说:“我叫你不要再来缠住我。”他讲的是英语。

  程岭的心一凛。

  有一个女人答:“我要钱用。”

  印三说:“我也没有钱。”

  女子哼一声,“谁相信,都说你现在做老板,收入好。”

  “当初已经付一大笔给你,你同意了才走的。”

  “用光了。”

  “你不能老上门来勒索。”

  那女子沉默一会儿,又说:“我不吃,莉莉也要吃,你多少得打发我一点。”

  “这是我所有。”像在数钱。

  “我不是乞丐,零钱我不要。”

  那女子似要推开大门,印三拼命挡驾,挣扎间程岭看清了那女子的脸容。

  只见她是一个洋女,黄色油腻头发,褪了色的玻璃眼珠、黑眼圈,脸上有瘀青,啊真可怕,一般人口中的残花败柳,就该是这个模样。

  她是谁,为何上门来。

  一个妻子最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

  程岭蹬蹬蹬退后几步,脚步踉跄。

  门外的人并没发觉门内有人,不知事情已经败露,还在争执。

  终于印三自口袋掏出钞票,付给她,“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那女子满意了,转身走下木楼梯离去。

  她来过几次?以前程岭睡得沉,不发觉,最近身体不适,容易醒,被她拆穿好情。

  她静静坐在沙发上。

  只见印三关上门,吁出一口气,轻轻走回房间去。

  这时,程岭在他身后开亮了灯。

  印三像一个被警察当场逮捕的贼。

  他机械式转过身子,呆呆地看着程岭。

  程岭忽然轻轻说:“我刚在想,我怎么会有福气过太平日子。”

  说罢,她起身进房,关上门,刚想睡,忽然呕吐起来,然后,天就亮了。

  她如常去开店做生意,一言不发。

  印三揣揣不安,不知道程岭看到多少,知道多少,不晓得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又会不会原谅他。

  见她一句话不说,又略为放心,一个孤女,能拿他,怎么样?再生气,不过闹一场发顿脾气耳,他会向她解释,求她原谅。

  下午,印三累极,闭目养神,不觉睡熟。

  程岭趁空档出去看医生。

  西医是外国人,叫史蒂文生,父亲是传教土,他童年时在中国住过,会讲国语,故此在唐人街营业,生意十分好。

  轮到程岭,他细心替她诊症。

  半晌,微笑说:“程女士,你怀孕了。”

  程岭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极端恐惧的神色来,“不,”她同医生说:“我不要它,医生,请你帮我忙。”

  医生沉默一会儿。

  这种反应,也不是不常见的。

  他给病人喝杯水,然后轻轻问:“程女士,你结婚没有?”

  程岭答:“我已婚。”

  “那么,程女士,这是你第几个孩子?”

  “第一个。”

  医生吁出一口气,“程女士,你不必害怕,现在医学昌明,生孩子没有什么可怕的,医生会协助你顺利生产,你放心好了,只要多休息,尽量摄取营养,母子一定平安。”

  “我不要这个孩子!”

  “程女士——”

  程岭霍地站起来,走出医务所,医生叫都叫她不住。

  她一直走,走出唐人街,漫无目的,直到双腿酸揍,才发觉天色已晚,她已置身市中心。

  她坐在路旁,发觉脸颊发凉,用手一抹,原来一面孔是眼泪。

  她累得抬不起头来,在道旁喷泉取过水喝,又继续向前走。

  她知道有个地方可暂时供她食宿。

  那个地方叫东方之家,由教会所办,专门收留华人孤女寡妇以及受虐待的女子。

  她知道地址。

  程岭一步一步捱到目的地。

  按了铃,她倒在人家门口。

  救醒了,看护喂她吃粥,又替她登记。

  程岭把文件都带在身上,她已决定不回那个家去。

  看护问她:“他殴打你吗?”

  程岭不出声。

  看护叹口气。

  “你且在此休养,孩子生下来,可以给人领养,我们会设法替你安排工作。”

  程岭黯然,领养?她本身就是个养女,呵她无意中重复了母亲的命运。

  她昏昏沉沉睡去。

  程岭做梦了。

  她看见养母,面容身段衣饰同住利园山道时一模一样,打着小巧玲珑的花伞,催着弟弟妹妹,“快,快,我们吃喜酒去”,程岭笑着说:“妈妈,妈妈,等等我”,程太太回头,有点诧异,和颜悦色地说:“我不是你母亲,你莫叫我,你母亲另有其人。”

  程岭落下泪来,不住饮泣,忽然醒了,枕头是湿的。

  自一个家到另外一个家,她终于逃不过无家可归的命运,程岭的眼泪也巳流于。

  双腿站起来了,她去找工作,“你会什么”,“我都不会”,“你以前做什么”,“在杂碎店干活”,“那么,我查查唐人街有什么空——”,“不不,不要唐人街”,程岭慌了。

  她打听到,租一个地方住,每个月起码要一百五十块,带着孩子,根本不能工作,出走的她前途茫茫。

  这样下去,她会落到阴沟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同其他流离失所的妇女睡在一间大堂里,各占一张床位,一无所有的她们亦毋须箱柜来贮藏身外物。

  睡觉的时候和衣将被褥扯得紧紧,生怕有人袭击,都像是吓破了胆子的小动物。

  一日,下大雨,程岭吃着慈善机关提供的粗糙食物,一边盘算她的出路。

  她忽然微笑了,生母,也曾经此劫吧。

  把幼女交给程家领养时,不知是否亦是一个雨天?

  程岭与生母之间的死结,忽然解开,所有误会,在该刹那冰释。

  她低头喝一口水,正想站起来,忽然听得有人叫她。

  “程岭。”语气是辛酸的。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印大先生那张深棕色的脸。

  程岭悻悻然别转头。

  印大先生端来张椅子坐她对面,“程岭,对不起,叫你受委屈了,我们找了七日七夜才知道你在这里,唉,真可怕,我以为永远失去你了。”

  程岭不语。

  “工作太辛苦了,我们决定添一个伙计,你好轻松点,对,美国人发明了电视机,在家里可以看电影,我已经替你们订了一台,不日运到。”

  程岭低下了头。

  “趁你不在,家里也全粉刷过了,你会喜欢的。”

  程岭牵牵嘴角,终于开口:“大哥,你骗我。”

  印大羞愧地低下头。

  过很久他才说:“那女子,同老三已经分开,只不过前来勒索金钱,那是过去的事,他们已经断绝来往。”

  “莉莉是谁?”

  印大为难,终于回答:“那是那女人的女儿。”

  “是不是印家的孩子呢?”

  “她说是,不过,老三却否认。”

  “那小孩几岁?”

  “五六岁。”

  程岭不再言语。

  “你出走以后,我们非常担心,好几天不眠不休,希望你给老三一次机会,回家去,凡事好商量。”

  程岭说:“大哥,你对我好,我是明白的。”

  “程岭那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可是即使回去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对他。”

  这时印大叹口气,“程岭,那时他还没有认识你,又不知道世上有你这个人存在,所以与那外国女子同居过一阵子,现在都改过来了,正正当当与你一夫一妻,你别钻牛角尖。”

  “他为什么不跟我坦白说他有前妻有女儿。”

  印大忽然笑了,“程岭,你一向不计较,今日是怎么了。”

  程岭说:“我不计较,不见得是好欺侮。”

  “老三是真心对你好。”

  程岭不语,她不愿就这样跟印大回去。

  印大说:“我叫他自己来请你。”

  程岭抬起头来。

  印大说:“你答应大哥一件事,你在这里等我。”

  程岭当然发觉,紧张的是印大,不是印三,此刻恳求她的也是印大,真正在乎程岭的,从头到尾都是印大。

  程岭答:“我不往什么地方去。”

  印大取起帽子外套出去了。

  这是程岭唯一没有送他的一次。

  义务工作人员是位女士,搭汕地过来说:“来求你回去吗?”

  程岭只是笑笑。

  那义工劝曰:“如果他没有过分,还是回去的好,一个女子流落在外,生活不是容易过的,你又有了孩子,更要替下一代着想。”

  那女士这么说,可见印大适才说的话,她全听见了。

  “别太小心眼,男人婚前有个把女朋友,不算稀奇,只要婚后对你好,从前的事不要计较,可是这样?”

  程岭仍然微笑。

  她自己也诧异了,自小到大,她都是随人搓圆捏扁的人,一点脾气也无,所以才得养父母及弟妹欢心,可是这一次她立定主意要表露她的愤怒,惩罚印三食言,他答应过他不会骗她,他睁着眼睛说谎。

  “你仔细想想。”

  “谢谢你关心,我会想清楚。”

  那位女士又说:“外国人总是教人自立更生,脱离不愉快生活,子女可交给人领养,女人出来打工……家庭就此拆散,我们中国人讲的却是恒久忍耐,你说可是?”

  程岭有点感动,这位女士倒真是苦口婆心“我不打扰你了。”她站起来离去。

  程岭苍白地垂着头。

  再有人进来拢她的时候,她满以为是印三。

  不是,不是印三那粗线条身型,那男子穿西服,戴丝领带,他是郭海珊,他怎么会找到她?

  他低声嚷:“程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程岭流落在外已有好几天,自觉头发油腻,衣衫褴褛,忽然看见陌生人,楞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郭海珊无比诚恳地说:“程小姐,这种地方不宜久留。”

  程岭走投无路,有点点赌气,忽然笑了,“我还能到什么地方去?”

  郭海珊仿佛就是在等她这句话似,他也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程小姐,你跟我来,你既然出来了,我会替你准备一个地方。”

  程岭看着他好一会儿,“为什么?”

  郭海珊笑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这当然不是真的,不过,郭海珊并不是真要程岭相信他,所以,他不算骗她。

  “何处?”

  “在温哥华市西边格兰湖区一所小洋房,相当舒适方便,已雇有一名保母打理家务,程小姐,我马上可以带你去看。”

  “我需要想一想。”事情实在太突然了。

  “我在门外车上等你,”郭海珊笑,“你考虑好了,走出来,我一定看得见你。”

  “等一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印大自多伦多赶回来,四处找你,我家听到传闻,知道你出来了。”

  过一会儿程岭问:“是你要找我?”

  郭海珊踌躇片刻,“不,不是我。”

  “谁?”

  “那日你到华仁行来,临走出门上车,不是有一辆车子驶进来吗?”

  程岭想起来,是有这么一部黑色大房车。

  “车里是我的表叔,是他看见了你。”

  程岭不出声。

  “程小姐,我在外头等你。”

  程岭点点头。

  她一个人坐在床沿,把她的一生,从头到尾想了一次,她一动也没动,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间一定不早,印大去了那么久,仿佛没能请得动印三,她不能再等了。

  因为人家未必会等她。

  她刚想出去找郭海珊,不料迎面进来一个人。

  这人她认识。

  那就是印三那个女人。

  程岭始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或者姓名对她来说已不重要,今日,她穿着一套从前约是白色的衣裙,手挽一只藤篮,里边大概装着她一生所有。

  在明亮的灯下,程岭终于看清楚了她,这个女子原来染有毒瘾。

  白色衣服也许由人施舍,穿在她身上有点讽刺,不过不要紧,衣服与她面孔一样,早已蒙着一阵霉气。

  这都不能再叫程岭惊异,可是接着她还是颤抖了。

  原来那外国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只得五六岁摸样,黄头发脏得打结,小小黄面孔,惶恐浅色大眼睛,小手小脚瘦瘦,扯紧了女子的衣角不放,蹒跚地跟进来。

  程岭张大了嘴。

  那孩子还以为母亲会得保护她。

  程岭落下泪来,这就是印三的女人,印三的孩子,呵,不过落得如此下场。

  此刻她冷眼看她们母女,其实地同她们一点分别也没有,同样沦落在慈善机关等待施舍。

  程岭怔征地看着那个孩子。

  那小孩发觉有人注视她,居然挤出一丝笑。

  程岭像是看到了自己,那年她由生母带到程家,也大约这么大,她已知道生母不再能养活她,她记得要笑,笑才能讨好别人。

  她一见到程氏夫妇,也马上就笑了。

  记得程太太一直说:“唷,我们有缘分,这孩子一直笑。”

  只听得那女子轻轻对女儿说:“莉莉,你在此留宿,我得往别处去。”

  对,此处只收留华女。

  “有人会给你吃,给你洗澡,我明日来领回你。”

  她擦擦鼻涕,打个呵欠,痛苦地抽搐一下,瘾上来了。

  那小孩瑟缩着。

  程岭站起来,摸出一张钞票,递给她。

  那女子喜出望外,有点呆,连忙收起钱。

  程岭问:“孩子是你的吧。”

  女子点点头。

  “她父亲呢?”

  女子黯然答:“父亲是中国人,不要她,同别人结婚,把我们撵出来。”

  “那是几时的事?”

  “去年八月。”

  “你们流浪至今?”

  “我找不到工作,有时在酒吧递酒,不能带孩子……”

  “孩子要上学。”

  “我知道,这次来,是把她交给政府,我不能养下。”

  程岭轻轻问:“她父亲完全不理吗?”

  “厌了,当我们像垃圾一样。”那女子麻木地说。

  程岭不语。

  “这位好心女士,”那女子说:“你也是中国人,你愿意领养这个孩子吗?”

  程岭讪笑,没想到会与陌生人攀谈起来,“我自己也没有家。”

  “可是你年轻你漂亮,你会有办法的,呵,我也曾年轻貌美过……”她低下了头。

  那孩子好奇地看向程岭。

  到这个时候,程岭已经完全知道她该怎么做。

  那女子脚步踉跄地离去。

  她讪笑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到门口。

  满以为郭海珊已经走了,可是没有,他坐在车头,在喝纸杯咖啡,一派悠然自在。

  程岭十分佩服。

  他见她走近,立刻下车来。

  “程小姐有什么吩咐。”

  “郭先生,我有话想说。”

  “程小姐切匆见外,我还有些担待,你有话尽管对我说好了,做得到我一定做。”

  程岭咳嗽一声。

  “程小姐上车来,车里比较静。”

  程岭整理一下思绪,开口说:“假如我不回去了,不会有麻烦吧。”

  郭海珊立刻说:“法律上所有细节我们一定摆得平。”

  程岭有点为难:“当初,我收过他们一些聘金,我想……归还他们。”

  郭海珊忽然笑了,“这一年来你不是已经履行了你的义务吗?”

  这是真的。

  郭海珊轻描淡写地说:“你并不欠谁什么,以前种种,一笔勾销。”

  “我在香港,还有弟弟妹妹。”

  郭海珊更加意外,“我听说那不真是你的弟妹。”

  没想到他的语气同印三会是一模一样。

  程岭说:“我们十分友爱。”

  “你想接他们过来?”

  程岭点点头。

  “没有问题,前来升学也好,会替他们尽快办理手续,你放心。”

  程岭欲言还止。

  “还有什么事程小姐?”

  程岭摇摇头,“没事了,我想看医生。”

  “明天一早替你准备,程小姐我陪你进去拿行李。”

  程岭只得一只布袋,身无长物,同那个有毒瘾的洋女没有分别。

  那小女孩仍然倦缩在一角。

  程岭对郭海珊说;“你看她多可怜。”

  郭海珊看一眼,“嗯,是混血儿。”

  “父母都不要她了。”

  郭海珊欠欠身,“程小姐真是善心人,类此个案是极多的,母亲通常是乌克兰人,移民到此,只能在酒吧间工作,容易接触到华工,十多年前,此地只得几十个华人家庭,其余统是独身汉,生活寂寞,便到酒吧去寻慰藉,可是言语风俗不通,又不愿同她们结婚。”

  “这孩子的前程会怎么样呢?”

  过一会郭海珊回答:“大约也回到酒吧去。”

  “可怜。”

  郭海珊不语。

  程岭说:“也许我可以帮助她。”

  郭海珊笑,“程小姐,养得一个,养不了十个、百个,这样的孩子,在温哥华是极多的,我们走吧。”

  程岭点点头,拎起那只布袋走出门去。

  在门口,她抬起头看,“今日月色真好。”

  郭海珊讶异了,她居然有心情欣赏月色,真是奇女子,只见她仰起精致的面孔,肤色仍然晶莹校洁,在唐人街腌脏地生活了一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他耐心地等她赏月。

  其实程岭希望印大会在最后一分钟赶到。

  她想同他说最后几句话。

  但是印大始终没有出现,程岭没有再等他。

  她上了郭家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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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6:02 pm

第六章

  印大是叫什么畔住了呢,可是老三不肯跟他前去接程岭?说穿了,其实最简单不过。

  有人不想他们两兄弟再见到程岭。

  印大找到程岭之后,忽忙赶回庸人街,到了家,抢掉印三手上的啤酒瓶,“找到她了,快跟我去,求她回家。”

  印三推开兄长,“我做错了什么,要向她陪罪。”

  印大劝道:“见了面再说。”

  印三醉醺醺,“你真是紧张,一听她不在,急得团团转。”

  印大叹口气,“你别嘴硬,你何尝不急。”

  这时印三亦挣扎着起来,取过外套,“来,我们当面去问她,为何不辞而别。”

  他若不关心她,也不会借酒浇愁。

  可是印氏兄弟的车子一驶离唐人街,就与一辆小货车对碰,撞凹了车尾。

  印大觉得那辆货车简直是追上来撞他们的,双方都没有受伤,可是那意大利司机坚持报警,警察一来,先闻到印三身上酒昧,认定是醉酒驾驶,一起带到派出所。

  这时印大动弹不得,一味于着急,没想到一扣留就是半日,到了晚上,忽然有人来与意大利汉子讲了几句话,他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承认是他的失误,愿意赔钱。

  印大也算是老江湖,知道其中有晓溪,只是狐疑。

  他们又急又饿又渴,自派出所出来,连忙召计程车去接程岭,可是到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问起来,那里的义工还笑嘻嘻说:“她丈夫来接了她走,咦,你们又是谁?”

  印大颓然,印三则呆若木鸡。

  他也没见到他的女儿,那个孩子被保母带去洗澡,不知生父就在大堂。

  她确是他的女儿,却与生父缘怪一面。

  有留下地址吗?没有,这个慈善机关每日往来的贫弱妇女何止一百数十,换句话说,程岭已全无踪迹。

  程岭那时正坐在郭海珊的车上向格兰湖区驶去。

  郭海珊一句也没有提到印善佳,他眼内根本没有这个人,都说最看不起一个人,是当那个人不存在,果然。

  郭海珊并无批评印三是个粗人,也没说跟着他,再过三十年,最好不过是在唐人街一家小店里做外卖生意,往坏处想,此人吃喝膘赌,店可以输掉,妻女可以不要。

  郭海珊真令人舒服,他从头到尾,像是不知世上有印三这个人。

  程岭当然做不到。

  一年下来,她已看清楚她不过是印大引渡过来的一只牛,他若善待她,吃苦也有个代价,怕只怕她年老色衰,他待她便如那洋女一般。

  程岭双目有点呆,看着窗外不语。

  弟妹不知有无信到,他们生活如何?程雯做起家务来,十只手指全是拇指,程霄又贪吃,她走了那些日子,一定苦了他们。

  郭海珊看了程岭一眼,觉得她十分镇定,于是开口:“我表叔叫郭仕宏。”

  程岭表面仍然十分沉着。

  “我们两家的父亲是表兄弟,早已分家,只不过业务上有往来,表叔其实已经半退休。”

  程岭低下头。

  “他身体有点不太好,除看护外,想找个人陪,碰巧那日见到了你。”

  车子在静寂的马路上疾驶,那美丽的异乡之日一直跟着他们。

  车子终于停下来了。

  程岭抬头一看,心中哎呀一声,这才是想像中外国住宅区的花园洋房。

  碧绿的草地刚修剪过,有一股芬芳气息,一排花圃直伸展到窗下,看得到种的全是玫瑰花。

  大门前的灯一亮,已有人开门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女仆,笑容十分可亲,程岭听到郭海珊叫她阿茜,她是粤人。

  程岭跟郭海珊走进室内,只见全屋铺奶白色羊毛地毯,家具光洁精致,摆设考究,像电影布景一样。

  客厅长窗外可以看到游泳池,水光滟滟,映着月色。

  郭海珊笑问:“会游泳吗?”

  程岭摇摇头。

  “可以学。”

  阿茜斟出硼啡。

  郭海珊说:“你带程小姐到楼上看看卧室。”

  阿茜连忙答应。

  程岭跟着上楼,雪白的房门一推开,是一个小小偏厅,走过一套白色的沙发,再打开一道门,才是寝室。

  那阿茜说:“程小姐,你且梳洗,我去把咖啡取上来。”

  程岭心想:这与唐人街小店阁楼的光景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用手压了压床褥,忍不住躺下去,再也起不来,她疲乏到极点,这一年来她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天天起早落夜,浑身油腻气味像是怎么都洗刷不清,现在终于可以都丢在脑后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再算。

  她一动不动睡得死死的。

  阿茜棒着咖啡上来,发觉一点声音都没有,“程小姐?”她轻唤一声。

  找到房里去,发觉程岭已经熟睡,她替她关了灯,拉上窗帘,轻轻退出。

  回到楼下,郭海珊诧异问:“人呢?”

  “已经睡了。”

  郭海珊微笑,“你好好侍候她。”

  阿茜答:“我晓得。”

  郭海珊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卢医生明早来。”

  阿茜点点头,在他去后锁上大门。

  天转瞬间就亮了。

  程岭醒来的时候发觉一边肩膀被自己的身体压得酸麻不堪,原来一整晚都没有转过姿势。

  她缓缓起床,发觉窗户打开了一点,她听到鸟语,亦闻到花香。

  雪白的寝室光线柔和,她打量四周,见有一部唱机,便开了它,唱片转动,播出一首悠扬的“天堂里陌生人”,程岭怔怔地问:这是形容她吗,这间屋子是否天堂,未可逆料。

  她找替换衣裳,一拉开橱门,发觉里边密密麻麻接着新衣,许多招牌都未除下,全是六号。

  他们像是一早知道她必定会来。

  程岭已经走到这个田地,根本觉得无所谓,大大方方放水沐浴。

  她浸在浴缸里差点又睡着,梳洗完毕,焕然一新,她挑一袭合意的裙子换上,那条深蓝色裙子有一条白色的水手领。

  阿茜笑着捧早点上来,“程小姐,早。”

  程岭连忙说:“谢谢你,早。”

  “程小姐,医生已经来了,我请她上来可好?”

  卢医生是位中年妇女,替程岭仔细诊断。

  她很有深意地问:“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医生,我已怀孕。”

  “嗯,你要好好休养。”

  “医生,我不想要它。”

  卢医生笑一笑,“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这个国家地大物博,只得千多万人口,每个来到这世界的小国民都弥足珍贵。”

  程岭惨笑,她想到小莉莉那旁惶的大眼睛与打结的头发。

  “有孩子多好,可与你作伴。”

  程岭悲凉地说:“医生,你不明白——”

  “我很了解你的情况,我会与郭先生商议,”医生按住她手,“你放心。”

  程岭不语。

  卢医生离去,她直接到主雇处汇报。

  “没有病,她身体健康,只不过怀了孕。”

  “嗯。”

  “她不想要那个孩子。”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劝劝她,孩子是最宝贵的资本。”

  “年轻人才不会那样想。”

  “我没有子女,愿意收养那个孩子。”

  “我会同她说。”

  “就这么多。”

  卢医生站起来,离开大宅。

  下午,卢医生陪程岭喝下午条。

  “你不喜欢孩子?”

  “不不,我很喜欢。”

  “那多好,这个国家是儿童天堂。”

  程岭笑了,卢医生好不天真,她大概没有看到这社会的另一面。

  “有个孩子作伴也是好事,”卢医生感慨地讲起她的故事来,“我年轻时因努力出人头地,发誓不要输给白人同胞,故选医科来读,实习时又夙夜匪懈,错过无数成家机会,至今了然一人,有时真十分寂寥,想要子女的话,恐怕只好领养。”

  程岭欠欠身,“哪个孩子要是能够到你家来,那真是幸事。”

  卢医生笑笑,“郭先生愿意收养你的孩子。”

  程岭一怔,终于她缓缓地说:“世上不幸的人已经太多。”

  卢医生说:“任何生命都需作出若干挣扎,也许他会享受生活,你也有快乐的时刻吧。”

  程岭微笑,“有。”

  “你想想清楚。”

  “谢谢你医生。”

  这时郭海珊也走到泳池旁,他在喝啤酒,轻轻坐下,问程岭:“舒服吗,需要什么尽管出声。”

  程岭正想回答,只见阿茜把电话拿出来,插上插头,递给郭海珊。

  郭海珊有点讶异,他去接听,只见他表情越来越纳罕,“是,是我的车牌号码,什么,她记得,怎么可能,真是奇事,我明白了,我同她说。”

  他放下电话。

  卢医生识趣地站起来含笑告辞,她不想知道太多,知了无益。

  医生一定,郭海珊便说:“程小姐,你可记得东方之家那个小女孩?”

  记得,怎么会忘记,“她叫莉莉。”

  “她找上门来了。”

  程岭错愕,“怎么会。”

  “那孩子偷偷走到门口,记住了我的车牌号码,同负责人说,我们愿意收养她。”

  程岭发呆,这个小小孩儿的求生本领认真超卓,她几时跟出来,两个大人竟懂然不觉。

  “她母亲呢?”

  “把她丢到东方之家后一直没再出现,负责人凭车牌在交通部印证了我的地址,打到华仁堂找我。”

  程岭问:“那该怎么办?”

  “那是一宗误会,”郭海珊笑,“我会同他们解释,孩子的母亲迟早会回去把她领走。”

  程岭本想说什么,终于又合上嘴。

  她自己亦寄人篱下,前途未卜,不宜作非份之想。

  郭海珊说:“这一两天我会留在维多利,你有事,吩咐阿茜好了。”

  他陪她吃晚饭,有一只菜是百叶结烤肉,人口香油滑,不知多少日子没吃这样的菜了,幼时在上海来德坊,光是淘汁她就可以吃一碗饭,那时弟弟的保母老是笑她会吃,她有自卑,从此扒饭总是轻轻地。

  程岭落下泪来。

  郭海珊劝道:“这个时候,你更加要开怀,吃多点睡多点,高高兴兴。”

  她的事,他们像都知道,看情形全不介怀,不知为何如此大方。

  “从此这是你的家了,我已着人去通知你的弟妹,很快可获答覆。”

  程岭低头捧着饭碗,眼泪大滴落下来。

  郭仕宏要过了三天才出现,那是一个下午。

  那时,程岭已有充份休息,精神饱满,情绪也比较稳定。

  见到郭仕宏,已能大方应对。

  郭氏比真实年龄较为年轻,不过看上去也似有六十左右,他穿着非常考究的西装,衬衫袖口上绣着英文姓名字母缩写,袖口纽是一对小小高尔夫球,皮鞋擦得十分光亮。

  他脱下毯帽,头发已有七分白,但梳理得非常整齐,五官清翟,目光炯碉,配一管尖削的鼻子。

  他第一句话是微笑着问:“会下棋吗?”

  程岭清一清喉咙,“会一点象棋。”

  “还是打扑克牌吧,阿茜,取副牌来。”

  他在楼下客厅坐下。

  程岭犹疑,该赢他呢还是故意输给他?

  牌太好的话,她是不甘服雌的。

  倒底年轻,竟在这个时候关心起扑克的输赢起来。

  阿茜给郭氏斟一杯拔兰地。

  他发牌给程岭。

  程岭拿到一只三一只四。

  她心中嘀咕,真是不三不四。

  一看郭氏,他手上是一对皮蛋,程岭倒抽一口冷气。

  郭仕宏见她这么紧张投入,不禁暗暗好笑。

  他闲闲说:“原来我与程家也是旧相识。”

  程岭意外。

  “你祖父叫程乐琴,同我们有生意来往。”

  程岭笑,可是她并不姓程,她本姓刘。

  “你父亲不喜做买卖,他是名士派,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程岭忽然大着胆子问;“那次你有无见到我?”

  郭氏居然有点惆怅,“没有,那次我们在外头见面,算一算日子,你可能还没有出生。”

  “啊。”

  程岭又接过两张牌,一张五一张六,程岭不动声色,可是郭氏早巳看出她兴奋的眼神。

  程岭轻轻一问:“你可想念上海?”

  郭仕宏一怔,然后叹息,跟着说;“开头天天做梦回到老宅去,后来好一点了。”

  “你很早来温哥华?”

  “四九年,我与家长不和,趁分了家,一早来落脚,倒也好,以后反而可以把他们一个个接出来。”

  “你付过人头税吗?”

  郭仕宏笑,“不,二三十年代才需付人头税。”

  程岭加重注,“我这副牌是顺子。”

  “我不相信,我已经是两对,你看,一对皮蛋一对二。”

  程岭问:“你下什么注?”

  “我赌这间房子,你赢了是你的。”

  程岭不安,“那我赌什么?”

  “天天陪我玩脾。”

  “那当然。”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发牌吧。”

  最后一只牌下来,程岭一看,竟是一只前克,程岭咦一声,“输了。”

  郭氏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猛然发觉起码已有十年未曾这样大笑过,不禁无限感慨,付出点代价又算得什么呢,买得如此畅笑,真正值得。

  程岭把牌收起洗了几次。

  “郭先生,你对我很慷慨。”

  “那里那里,做得到就应该做。”

  “你很尊重我。”

  郭氏凝视她,“因为我希望你也尊重我。”

  程岭颇首,“这个道理我懂,敬人者人恒敬之,谢谢你对我额外大方。”

  郭氏又说:“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自然懂得施比受有福。”

  “郭先生,我很幸运。”

  “那看你的要求如何罗,有人会觉得这种生活太过沉闷。”

  程岭笑笑,“要不要再发牌?”

  “不用了,我已经赢得我所要的,再玩下去,恐怕会输。”

  他们一起喝下午茶,阿茜将点心分作两份,程岭吃蛋糕,给郭氏的却是一碗油豆腐粉丝汤。

  程岭十分眼红。

  郭某看到她渴望的眼神,“给你吃。”

  阿茜道:“我再盛一碗来。”

  郭仕宏却道:“我不要。”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吃这种汤水淋漓的点心,怕吃相难看,使程岭生厌,何必呢,吃毕,又得剔牙,更有碍观瞻。

  不,他不是想讨好她,只是不欲出丑。

  只有尊重人的人才会获得尊重。

  如果他端出一副花钱大爷的嘴脸,那么,他得到的,不过是一只金丝雀。

  这时阿茜过来说有电话找程岭。

  程岭十分讶异,“谁?”跑去听。

  郭仕宏喝口茶,笑问阿茜:“像不像?”

  “像,真像。”

  郭仕宏叹口气,“第一次看见她,我还以为小表姐英魂不息,前来找我们呢。”

  阿茜恭敬欠身,不再言语。

  郭仕宏低下头,“我太过奢望了,小表姐墓木已拱。”

  他沉吟半晌,泪盈于睫,几十个寒暑经已过去,他的悲痛丝毫未减。

  这时程岭听完电话回来,握着拳头,她高兴得落下泪来,“弟弟妹妹有消息了。”

  郭氏连忙笑,“那多好。”

  “五月可以来与我相聚,郭先生,谢谢你们,据弟弟说,全靠你们鼎力相助,不然三年也发不出证件。”

  郭仕宏真的笑了,“那里致于这样。”

  程岭本来还在笑,忽然笑不动了,眼泪直流下来,她也有顾忌,郭仕宏头一次来看她,怎么好哭哭啼啼,程岭硬生生把眼泪吞下肚子。

  只听得郭氏说:“令弟来刚好报读第十班,这孩子早读书,十七岁好进大学了。”

  程岭忙不迭点头。

  郭仕宏没提到程雯,在他那老一派思想中,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毋须担心出路。

  他听了一会音乐便告辞了。

  那一晚,程岭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梦中看到弟妹已经一板高大,大学毕业,事业有成,她乐得合不拢嘴来。

  第二天,郭海珊源人来安装电视机,一扭开,荧光幕上有黑白映像,程岭看到一个外国阿飞在台上扭着臀部唱歌跳舞,台下少女争着尖叫涌向前。

  程岭感慨,已经这样开放了吗,程雯来了,可得好好与她谈发这风气问题。

  稍后郭海珊来问候,双手插在口袋里,含笑说:“看看新闻节目倒是不错,其余的我接受不来。”

  程岭叹口气,“许久没看电影。”

  郭海珊笑道:“阿茜是影迷,她可以陪你去看戏。”

  阿茜很难得搭腔,居然在一旁笑道:“我最喜欢李丽华,哪里有得看。”

  大家都笑了。

  第二天,阿茜果然陪程岭去看戏。

  外国戏院向不对号,随便坐。

  程岭与阿茵刚坐下,隔壁两个洋妇便起身离去。

  程岭知道她们不愿与支那人共坐。

  也好,至少华人有坐下来的自由,白人有离座的自由,程岭不放在心上。

  阿茜却忍不住冷笑,她说:“最好不要进来,这家奥迪安戏院,去年已是郭先生的物业。”

  程岭记得很清楚,她们看的戏,叫郎心如铁。

  女主角美得不像真人,一双大眼睛充满灵魂,男主角为了她,谋杀了糟糠之妻。

  离完场时程岭发觉腹痛。

  她一向对无论何事都擅于忍耐,可是痛得额角上布满亮晶晶汗珠。

  散场,灯一亮,程岭没能立即站起来。

  阿茜发觉不要,低声问:“程小姐,你怎么了。”

  程岭即时被送往医院。

  程岭没想到医院的气氛这样好,医生看护笑脸迎人,有问必答。

  她记得陪养母看病时医生态度好比晚娘。

  郭海珊立刻赶到,对程岭道:“你好好休养,表叔一向不到医院探访,他不来了。

  可是送来一大盘桅子花。

  做完手术,程岭还不十分苏醒,朦胧间觉得郭仕宏就在身边,他什么也投说,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第二天,医生来同程岭说话。

  他说:“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然后咳嗽一声,“好消息是,你的身体很快会复元,三天后可望出院,”停一停,“坏消息是,手术之后,你将失去怀孕机能。”医生语气十分惋惜。

  程岭没出声。

  她一直没想要这个孩子,可是一旦失去了他,又怀念那胖胖的小腿小手,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她吃惊,以后将会是好长的一段日子,她都得孤寂地度过。

  程岭仍然不发一言,脸色却更为苍白。

  医生知道华人妇女一向不喜流露感情,“有事叫我”,他说毕离开病房。

  才十七岁,她短短的生命已经好比他人一生或是两生。

  她倦极入睡。

  三天后出院返家,程岭一点声色不露。

  她不说,也无人会提,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隔了大半个月,程岭才闲闲提起:“手术很凶险吧。”

  阿茜也坦白回道:“是宫外孕,内部大量出血,再迟些大人都救不活。”

  程岭呆半晌,“可见每一个生命来到世上都不容易,得好好珍惜。”

  “程小姐说得很对。”

  经过此事,她整个人沉着了,比往日更不动声色,郭仕宏差人替她送来一只小玳瑁猫。

  阿茜笑说:“程小姐替它取一个名字。”

  程岭侧着头想一想,“叫西施吧。”

  又过数日,她闲闲同郭海珊说:“我想请你替我打听一件事。”

  “你尽管吩咐。”

  “你可记得那个流落在东方之家的混血小女孩?”

  “呵,她。”

  “不知怎么样了。”

  “我去问。”

  程岭笑笑,“任何生命来到这世上,原来都不容易。”

  郭海珊知道她有感而发,连忙称是。

  程岭吁出一口气。

  下午消息就来了。

  郭海珊郑重坐下,与程岭谈到细节。

  “原来那小孩的母亲一直没有把她领回去。”

  程岭一怔,寒毛竖了起来,一定是出了事,那女子很爱女儿,不然不会多艰苦都把她带在身边。

  “她怎么了?”

  “她死了。”

  程岭张大嘴。

  郭海珊不欲多谈死者,“那孩子一直流落在东方之家。约数周前由教会交一个家庭寄养,我们知道她住在三角洲。”

  程岭半晌才问:“她怎么会去世?”

  郭海珊无奈,“注射过量毒品,送到医院已返魂无术。”他没有说她受到虐待,体无完肤,是宗惨剧。

  程岭受到极大震荡,她喝一日茶,“那孩子,我想领养那孩子。”

  “是否想我同郭先生说?”

  程岭颔首。

  “你自己为什么不说呢?”郭海珊实在不明白。

  “由你做中间人,他拒绝了,比较不那么伤害我的面子,只有好说话。”

  “你说的对,我的意见是,那样血统出生的一个孩子,恐怕不好养,不如另找一个初生婴儿。”

  程岭不语,过一会反问:“你可记得那小女孩的样子?”

  郭海珊点点头,“大眼睛,小面孔,一半华人血统。”

  “我也不能忘记,如果只能帮一个,我情愿帮她。”

  “我去办。”

  “海珊——”

  他笑着回头,“什么事?”

  “一切都靠你了。”

  郭海珊点点头。

  晚上,在大宅的书房里,郭仕宏坐在近炉火处。

  他说:“今年没下雪。”

  郭海珊答:“是。”

  郭仕宏又说:“她失去自己的孩子,心灵渴望有个寄托,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领养牵涉到财产承继问题,不知她有无考虑清楚。”

  “我猜她不会考虑到那么远。”

  郭仕宏笑,“年轻就是这点好,过一天算一天,随心所欲。”

  郭海珊唯唯诺诺。

  郭仕宏问:“她为什么不亲口同我讲?”

  郭海珊把程岭意思说一遍。

  郭仕宏定点头,“她倒想得很周全,海珊,你且把那孩子带到这里,我们慢慢再作商量。”

  “是。”郭海珊总算松口气。

  他自小跟在这位叔父身边,有个原因,他生母失宠,他也被父亲打人冷宫,连吃年夜饭也不唤他,郭仕宏看不过眼,打救他,叫他跟在身边当差,才有今日重见天日的局面,他反而同生父那一房生疏,只听郭仕宏命令,他心甘情愿帮郭仕宏打点这种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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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6:10 pm

第七章

  过两日那小孩被带出来了。程岭问:“人呢?”

  “在儿童医院。”

  “她有病?我去看看。”

  看到莉莉,不说程岭根本不认得她。

  那孩子瘦了许多,脸上有癣癞,头发被剪短,左眼肿起,手臂上有明显化脓伤口。

  医生说她患有痢疾与寄生虫。

  但是小孩神情还镇定,见到程岭十分高兴。

  程岭温柔问她:“你记得我吗?”

  小莉莉点点头,“你是那善心的太太,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程岭叹口气,“以后你就同我一起生活可好?”

  莉莉颔首。

  “治好了病,你就跟我回家。”

  “可是,”她问:“我的母亲呢?”

  程岭不知如何回答。

  莉莉轻轻说:“她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是不是?”

  程岭点点头。

  莉莉不语,也不哭,低下了头承认这是事实。

  连郭海珊都觉得不忍,别转了头。

  莉莉稍后问:“太太,以后我该叫你什么?”

  程岭答:“你叫我妈妈。”

  那孩子呼出一口气,抱住程岭,头埋在她怀中,

  “妈妈。”

  是,妈妈。

  程岭发誓会做一个最好的养母,正像她的养母一样。

  自医院出来,郭海珊轻轻说她:“那孩子有传染病。”

  程岭陪笑,“你看我,欢喜得浑忘细菌。”

  郭海珊不语,看样子她的热忱不是三两天会得减退。

  程岭忙碌起来,不但要安置莉莉,且要替弟妹准备房间,整日兴奋地打点这个处理那个,黄昏仍与郭仕宏玩扑克,老是输。

  她叹气,“牌听你的话。”

  郭仕宏呵呵笑,他喜欢看到程岭这样开心。

  程岭要到这个时候才胖出来,脸上也有了艳光,因感英语不足,找到老师补习,在不正常的环境里,她尽量过着正常的生活,那种极端的努力感动了郭仕宏。

  莉莉自医院领回来的时候,前后判若二人,皮肤外伤痊愈,换上新衣服,又有笑容,比一般同龄孩子乖巧,叫妈妈后一动不动坐着。

  郭仕宏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莉莉。”

  “是中国人,总得有中国名字,你姓郭,叫郭念芳好了。”

  程岭很感激郭仕宏,因而笑问:“念芳,芳是谁?”

  郭仕宏也不隐瞒,“芳是郭岱芳,我的表姐,比我大一岁。”

  程岭笑问:“她人呢,她在此地吗?”

  郭仕宏说:“不,她十九岁那年已经去世。”

  “呵,太不幸了。”

  郭仕宏忽然问:“你可听过辛亥革命?”

  “当然有。”

  “郭岱芳是其中一位革命志士。”

  程岭不出声。

  郭仕宏忽然疲倦了,扬扬手,不愿多说,到楼上休息。

  到晚上他才下来吃饭。

  屋内十分清静,完全不像有孩子存在,郭仕宏笑说:“那孩子比一只猫还静。”

  程岭笑。

  “你同她都没有声响。”

  “妹妹来了就不一样,妹妹大声。”

  “念芳同你一样,全无正式出生证明,据医生断定,她年约六岁,我会重新替她做有关文件。”

  程岭忽然说:“那位岱芳表姐,同你是青梅竹马吧。”

  郭仕宏答:“是,我爱慕她。”

  “她一定是位女中豪杰。”

  “结果杀身成仁。”郭仕宏无限感慨。

  程岭说:“真是每个人都有伤心事。”

  “你呢,你最伤心是什么?”

  程岭低声说:“永远寄人篱下,养母对我虽好,可是又天不假年,我一直流离失所。”

  谁知郭仕宏说:“明天海珊带你去签个宇,这幢房子便属于你,有个自己的窝,就不会有那种流离的坏感觉了。”程岭微笑,那天晚上,她拿到三只红心二,当郭仕宏吆喝说:“一对四一对八”的时候,她不动声色覆上牌。

  像她那样环境,输与赢已经没多大相干。

  郭仕宏的脾气也只有程岭知道。

  一日他召了手下来开会,自上午九时到两点半还没散,也没吩咐拿食物饮料进书房。

  终于阿茜前来报告:“门缝塞了这张条子出来。”

  程岭打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请叫他吃饭”,字迹属于郭海珊。

  程岭嗤一声笑。

  她定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两下,推开一条缝子。

  里边的郭仕宏暴喝一声:“什么人!”

  程岭不动声色,也不进去,在门缝外劝说;“好吃饭了,快三点啦。”

  郭仕宏听得这把声音,一帖葫,马上轻化,过半晌,他清清喉咙,“就来了。”

  救了那班又饿又渴又得听教训的手足。

  郭仕宏在程岭处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程岭习惯早起,每朝与女儿在花园剪花插瓶,稍后,莉莉由车夫送到学校去,程岭总觉得念芳是她的影子。

  这孩子把内心世界隐藏得非常好,独自在房里玩洋娃娃,好几个小时无声无色,程岭推开房门,她才转过头来,满脸笑容,叫声妈妈。

  像煞了程岭幼时,她们都是存心来做人的。

  程霄与程雯抵达温埠那日,程岭并没有去接飞机。

  那日一早,郭仕宏同地说:“今日你陪我到医院,叫海珊早些来。”

  程岭称是。

  过一会他又想起来,“弟妹可是今天来?”

  程岭笑道:“已安排人去接了。”

  郭仕宏唔地一声。

  他们一个上午都耽在医院里。

  这是程岭第一次得知郭仕宏的病情。

  郭海珊低声道:“你知道了也好,心里有个准备。”

  郭仕宏患末期肺癌。

  医生说:“一年多来坏细胞都结集这几个地方,不是扩散,也不会痊愈,手术没有多大作用,病人在将来的日子最好舒泰地度过。”

  程岭抬起头来,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医生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轻轻回答:“半年、一年。”

  程岭低下头。

  “我们会密切注意他的情况,尽量不叫他痛苦。”

  她到病房服侍郭仕宏穿回衣服。

  郭仕宏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边穿外套边问:“医生可是说我活不久了?”

  程岭淡淡答:“凡人上午都不知道下午的事。”

  郭海珊钦佩到五体投地,他愿意跟她学习这一份轻描淡写。

  回到家,车子还没驶进车房,就见到一个人影箭似射出来。

  “姐姐,姐姐!”

  程岭笑着下车,与程雯紧紧拥抱,这程雯,长高了一个头不止,手大、脚大,身上的毛衣短了一截。

  程雯痛哭起来。

  程岭只是说:“又笑又哭,多丑。”

  这一下子屋里当场热闹起来,阿茜早有先见之明,已到大宅去借来帮工一名。

  郭仕宏并不嫌烦,他独自坐在一角看程氏姐妹欢聚。

  一个人最要紧自得其乐,看程岭就知道了,她的弟妹女儿统在此,没有一人与她有真正血缘关系,可是管它呢,她不知多高兴,索性弄假成真,好好享受亲情。

  不应计较时何用计较。

  程岭叫弟妹称郭仕宏为郭先生。

  程雯把姐姐拉到一角,有话要说。

  程岭也趁机看仔细妹妹,只见一脸倔强之色,皮肤晒得黝黑,十分健康,顿时放下心来。

  她问:“郭先生是谁,是姐夫吗?我记得结婚照片里不是他。”

  程岭微笑。

  “还有,那念芳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听语气,她不喜欢她。

  “你是阿姨了,你要爱护她。”

  “唏,我不稀罕,看她明明是个西洋人,可见决非亲生。”

  程岭笑着提醒她:“我们都不是亲生的。”

  谁知这句话气苦了程雯,她大声哭起来。

  程霄探过头来,“什么事?”

  “妹妹闹情绪。”

  那里郭海珊正与程霄细谈他的功课与志向,他啊了一声,继续话题。

  程岭走到郭仕宏身边,坐在一张脚踏上,言若有憾,“吵坏人。”

  郭仕宏笑,“家里许久没有这样热闹。”

  西施轻轻走过来,程岭将它抱在怀中。

  她把烦恼暂且抛至脑后,命运虽然控制了她,可是她太会得随遇而安,自得其乐,也就是一名赢家。

  这时她听得郭仕宏问:“程岭,你愿意同我结婚吗?”

  程岭一怔,“我的离婚批准了吗?”

  郭仕宏颔首。

  她笑笑,“那,随得你好了。”

  结婚有保障,婚后他的财产一半自动属于她。

  程岭并不贪钱,可是她知道生活中缺钱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郭海珊过来说:“程霄绝对是一块读书材料,看到这种优秀少年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那,这里有的是好学校,如嫌不足,还可以送到美国去。”

  那天晚上,程岭梦见养母。

  程太太满面笑容,推醒程岭,“领儿,谢谢你。”

  程岭讶异,程太太一点不显老,而且那袭缕空花纱旗袍永远适合潮流。

  “妈妈。”她叫她。“你现在也是妈妈了。”

  程岭自床上坐起来笑答:“是的。”

  “多得你,领儿,弟妹才有出路。”

  程岭只是笑。

  “有没有见生母?”

  程岭摇摇头。

  养母诧异,“领儿,你心地那么慈,为什么独独与你生母计较?”

  程岭不语。

  “她想见你。”

  程岭抬起头,养母已经走向门角,她叫:“妈妈,多说几句,妈妈,妈妈。”

  她自床上跃起,知是梦,犹不甘心,直推开睡房门,找到偏厅,“妈妈。”

  天已一亮了。

  以后一段日子,程岭一早起来亲自替大小三个学童准备三文治午餐带返学校吃,忙进忙出。

  见到郭仕宏只抬头说声“呵起来啦”,接着又忙。

  郭仕宏觉得这样的生活别有风味,冷落了他不要紧,他心甘情愿退到一旁看程岭嘀咕:“这牛肉夹面包够营养,阿茜,拿苹果汁来……”

  他从来没有结过婚,一直没享受过家庭温暖,此番如愿以偿。

  日常生活的热闹、忙碌、无聊,分散他的注意力,只有在午夜梦回,他才会想起他的病。

  程雯与程霄报名在私立学校念书。

  一日程岭送程要到学校,下了车,顺便在校门口参观,合该有事,她听得三四个黄头发女孩对程雯指指点点,然后笑,程岭只听到“那中国女孩——”五个字,她忽然发作,跑过去质问那些女孩:“你们说什么?”

  程雯拉住姐姐,“没什么啦,姐姐,随得她们去啦。”

  程岭脸上罩着严霜,对那几个白种女孩子说:“她同你们一样,均是加国人,不错,她来自中国,你来自何处,乌克兰?”

  那几个女孩见势头不对,一哄而散。

  程岭犹自骂:“这么小已经这么坏!”

  程雯啼笑皆非,当下不说什么,黄昏即同郭仕宏诉苦。

  郭仕宏一边微笑,一边听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嘀嘀咕咕说些鸡毛蒜皮事情,觉得属于一种享受。

  程雯说:“她们有点怕,又有点厌憎我,此刻集体孤立我。”

  郭仕宏说:“不怕,我同校长说去。”

  “哗,”程雯把手乱摇,“那我会更惨,我不要特权,让我做一个普通学生。”

  她站起来回房间去。

  走廊里碰见小念芳,她叫她“阿姨。”

  程雯忽然说:“我不是你的阿姨,别叫我。”

  莉莉小小身型呆住,这时,一只手搭住她的肩,是她母亲,“念芳,你去做功课。”

  小孩一走开,程岭便对程雯笑说:“你若爱姐姐,也必须爱姐姐的女儿。”

  程雯说:“她睡在全屋最好的房间里,又得到你最多钟爱。”

  程岭又笑,“程雯你在别的事上何等大方,从头到尾,你对我无比友爱,丝毫不当我是养女,直视我为亲姐,此刻缘何一反常态?”

  程雯自觉理亏,“我不知道,我一定是妒忌了。”

  “更不合理,你应爱屋及乌。”

  程雯不愿继续讨论:“我去看程霄学车。”蹬蹬蹬走下楼去。

  “喂,喂,”追出去,迎面来的是郭海珊。

  他含笑问:“找我?”

  程岭只得笑,“来,海珊,我们喝杯咖啡。”

  厨房里两个工人正在备菜。

  郭海珊说:“地方好像不够用。”

  “不不不,郭先生同我喜欢挤一点。”

  他们在书房坐下。

  程岭问:“我养父还好吗?”

  “他找到了女朋友,此刻与那位女士同居,他俩在上海已经认识。”

  程岭点点头。

  “子女在这里很好,他也总算放心。”

  过一会程岭说:“我想寻访生母。”

  “有名有姓,一定可以找得到。”

  “我只知道她叫方咏音,上次有人见到她在新加坡出现,她好像是个舞女,又做过歌星。”

  “我知道了。”

  “我愿意见她。”

  程岭喝一口咖啡。

  这时郭海珊说:“对,有一件事。”

  程岭见郭海珊语气郑重,抬起头来。

  “不知你对片打东街一四零一号这个地址有无记忆。”

  程岭一征,那正是卑诗小食店所在,她不动声色,“那处怎么了?”鼻子已经发酸。

  “那个铺位被银行封掉现推出贱卖。”

  程岭又一怔,然后缓缓说:“郭家对此铺位有兴趣吗?”

  郭海珊摇头,“我们从不在唐人街发展,郭家的物业多数在市中心。”

  “那,为什么有兴趣说到它?”

  郭海珊轻轻道:“他说,你或者会有打算。”

  他当然是郭仕宏。

  程岭笑了,“我身边一个钱都没有,我一无存款二无信用,我没有打算。”

  “印大现在很不得意。”

  程岭听到这个名字,感觉上陌生隔膜到极点,仿佛已是前生之事。

  不过她终于说:“是,能帮他是好的。”

  “印家有三兄弟,老大最能干,”郭海珊只当程岭不认得这一家人,“老二上个月在马来亚一宗矿场意外中受了重伤,老大一直在那边照顾他,老三趁此机会把铺位赌输了,还遭一身毒打,下落不明。”

  程岭默默聆听。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那铺位是个极其腌脏的地方。”

  “可是总还可以落脚,人最怕无片瓦遮头。”

  程岭犹有余怖,打了一个冷颤,“说的是。”

  “你对上海无甚印象了吧。”

  “现在又怎么了?”

  “搞大鸣大放运动,叫人把心中不满意的话全说出来,政府藉此检讨求进步,绝不秋后算帐。”

  程岭微笑,“那么好?我就办不到,谁讲我坏话,被我知道了,必定同此人绝交。”

  “美国人正大肆举报搜捕***,连卓别灵都避到英国去了。”

  程岭抬起头,仿佛只有她这间屋内有和平。

  她真没想到自己会得救,并还把弟妹及小莉莉拉上岸。

  郭海珊忽然十分突然地问了一句话:“你快乐吗?”

  话一出口,立刻后悔,生怕造次,得罪了程岭。

  啊可是程岭并不是骄矜的女子,丝毫不以为件,她侧着头郑重地想了一想,“我一生追求的,并非快乐,所以得不到快乐,也是应该的,我一直向往生活丰足无忧,现在已经得到,夫复何求。”

  这时佣人走过,程岭叫她添杯咖啡。

  小念芳进来,依偎身旁,“妈妈,给我吸一口。”

  “苦涩不好喝,去,叫阿茜给你冰淇淋。”一边纵容地把杯子趋到她嘴边,又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郭海珊在一旁微笑,这堪称是最年轻的慈母。

  念芳的眼睛与头发始终黄黄,像琉璃那样颜色,混血儿特征毕露,这孩子,差点踏进鬼门关,侥幸存活,也注定在阴沟里终其一生,可是上天自有安排,叫她遇见程岭。

  小念芳此刻已浑忘前事,,不过照样听话懂事,一双大眼睛时刻默默注视人与事,绝不多话,讨人喜欢。

  性格同程岭差不多,得些好意,立即回头,绝不纠缠,绝不贪多。

  女子以这种性格至为可爱,不过郭海珊对程雯也很有好感,她爽直磊落,爱笑爱玩,为全家带来喜乐。

  至于程霄,那要等圣保禄学校出信褒奖他优异成绩,家人才知他功力。

  这男孩与他母亲在生时判若二人。

  当下郭海珊说:“我该告辞了。”

  程岭送他到门口,回头问阿茜:“郭先生呢?”

  “在楼上好些时候了。”

  程岭连忙上楼去,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郭任宏伏在她的小书桌上书写,看见她,才住了笔。

  她歉意地说:“我竟没问你需要些什么?”

  “阿茜招呼过我了。”

  程岭拉起窗帘,“这么暗,看得见嘛。”

  亮光透进来,才发觉郭任宏脸容憔悴,老态毕露。

  他皮肤又干皱,衬衫领子显得宽松,写了那么久,似乎有点累,程岭扶他到沙发上坐下。

  他喝口茶,咳嗽两声,轻轻说:“你毋须有太多钱。”

  程岭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不过她有个好处,她不心急,她专心聆听。

  郭任宏说下去:“钱多了麻烦,惹人觊觎,而且,根本无用,你又不是有野心要做大生意的人。”

  程岭还是不懂,怎么忽然向她说起钱来。

  “可是,又不能没有钱,穷人寸步难行,所以我替你准备了一笔款子,放在一个律师处,照顾你以后的生活,那律师是本地人,叫郭嘉福,十分可靠,海珊会介绍你们见面。”

  程岭忽然明白了。

  她寒毛直竖起来,郭仕宏在口述遗嘱!

  她一时开不了口。

  郭仕宏侧头,笑了一笑,“真奇怪,一晃眼我竟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还清晰记得当年跟家父到银行学生意的情况。”

  在这时他脸上好像有了光彩,眼睛也年轻起来。

  他同程岭说:“家人不住与我说亲,可是我只喜欢小表姐,你看我,终身不娶,就是为着她,可是她加入了革命党,一去不返……”

  程岭不语。

  “算一算,整整半个世纪快过去了,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程岭你有无想过时间去了何处呢?你那么年轻,你不会担心这个问题,我有时梦见岱芳,她永远那么年轻漂亮,她不会老,而我却已成为衰翁。”

  程岭听着,深感凄酸,泪流满面。

  “有时我也觉得奇怪,有朝一日我俩在另一个国度见面,她怎么辨认我呢?”

  程岭不知如何回答。

  郭仕宏喃喃自语:“也许,那时不凭肉体相认,也许,我的灵魂不老,她会认得我。”

  程岭把手按在他手上。

  郭仕宏抬起头,“程岭你真像岱芳,少年时我心情欠佳,她也喜欢按着我手安慰我。”

  程岭微微笑。

  “更可惜人不能一直活下去,不过,总得腾出空位给后人吧,前人也是这样退位让贤。”

  这时阿茜在门外说:“医生来了。”

  “请他进来。”

  程岭退出去,在走廊坐下,轻轻落泪。

  小念芳不知从何处走来,轻轻拭去她的眼泪,程岭与她紧紧拥抱。

  稍后,程岭到律师处签署了多份文件。

  她要在那个时候,才拥有银行户口及支票。

  那日,她向郭海珊要求独自在市中心逛一逛。

  “我这一年根本没有观过光,想看看这世界。”

  “我陪你。”

  “真的不用,司机接我返家。”

  “那么,我去叫程雯出来。”

  “罢哟,她在上课呢。”

  郭海珊急了,一抬头,看到律师行相熟女职员,便说:“吕小姐,你抽得出一两个小时吗?”

  那吕小姐知情识趣,“当然可以。”取过手袋,就陪程岭下楼。

  郭海珊朝她打一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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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6:17 pm

 吕小姐会意:“郭太大,我们到勃拉街逛完了百货公司喝茶。”

  程岭只得接受好意,乘机看一看吕小姐的妆,发觉口红已经不流行鲜红,淡色看上去比较自然,眼睛边沿学古埃及人那样描一条线,轮廓顿时鲜明起来,还有,裙子比以前短,衬衫也较为贴身,领口结一蝴蝶,非常俏皮。

  程岭在心里嚷:我过时了。

  那吕小姐鉴貌辨色,“郭太太,我叫吕文凯,你想买些什么尽管吩咐。”

  程岭抬起头,只见蔚蓝的天空非常晴朗非常高,可是这一个天却势利地只属于吕文凯那样的女孩子。

  程岭问:“你是大学生吗?”

  “我去年刚自卑诗大学出来。”

  “你是土生女?”

  “不,家父家母仍在香港定居。”

  “你觉得外国人有歧视华人吗?”

  “个别情况啦,倒底与上一个世纪不同,现在华人不是梳猪尾的苦力,”吕文凯微笑,“我们的发展也不一定局限在唐人街,相信再过十来年,华人定可大使拳脚,资本主义讲实力。”

  “吕小姐在大学念什么科目?”

  “管理科学。”

  程雯将来也可以念这个。

  可怜的程岭,她不知道吕文凯实际上还要比她大上两三岁,环境造人,此刻反而是她显得老气。

  程岭替弟妹及女儿买了许多新衣。

  轮到她试穿之际,她感慨了,对吕文凯说:“你穿就好看,不比我,硬硼绷,原来穿衣也讲气质,不能勉强。”

  等找到地方喝茶,天色已经暗了。

  吕文凯已第二次拨电话向郭海珊报告行踪。

  程岭回到家,看到郭仕宏站在露台上等她。

  她抬起头笑,“怕我迷路?”

  郭仕宏但笑不语,她去了这几个钟头,使他觉得天长地久。

  程岭进屋脱下新外套,“我出去花钱去了,真痛快,洋人都管我叫太太,女士。”

  郭仕宏只是笑。

  “你说华人是否已经抬头?”

  郭仕宏想一想,“世纪末吧,世纪末或可与白人争一席之地。”

  程岭诧异,“还要等那么久?”

  “嗯,而且,必定尚有歧视之声。”

  程岭气馁。

  “三四十年很快过去,届时你正当盛年,不过,我是看不到那一日了。”

  幸亏这时程雯欢呼着进来领取礼物,每拆开一盒就雀跃大笑,使程岭觉得再花得多也是值得。

  接着的一段日子,空气十分阴暗结郁,郭仕宏开始亲手筹备他的身后事。

  他不但亲自挑了照片,而且还一丝不苟地选了照相架子,接着准备寿衣,棺木石碑,联络牧师,还有,让程岭陪着他去挑选墓地。

  家里两个少年颇有意见。

  程雯嘀咕:“可怜的姐姐,简直是只笼中鸟,不见天日,陪着一个日渐衰败的病人,他又尽要她陪着做些奇奇怪怪的事,真痛苦。”

  隔了很久,程霄才说:“那是她的职责。”

  “太可怕了。”

  一向沉默的程霄忽然多话,他又说:“她牺牲了自己,作为踏脚板,你我才可以安然过度,我此生都会感激姐姐。”

  程雯悄悄落泪。

  程霄取过一支牧童笛,问妹妹:“你可记得这首歌?”

  他轻轻吹了几个音符,程雯听出是“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那个时候,程岭正与郭海珊陪郭仕宏看穴地。

  郭仕宏拄着一枝式样古朴印第安土着制的拐杖,已在这个叫昆士兰的墓园逗留了相当久。

  那天天阴风劲,郭海珊只觉愁云惨雾,十分不自在,侧头看程岭,她却轻松自在,一如逛百货商场,真亏她的,如此尽忠职守,任劳任怨,难怪她在郭仕宏心目中有那样的地位。

  郭海珊缩了缩肩膊。

  郭仕宏说:“昆土兰,即后土之意,皇天后土,很适合中国人概念,这一穴背山面海,十分舒适,永久葬在此地,也是一种福气。”

  程岭不语,劲风吹得她衣裤飞舞。

  “就这里好了。”

  程岭对死亡经验充足,不以为意,当下用笔记本子抄下号码。

  郭仕宏说:“风大,你上车去等着,我再站一会儿就来。”

  程岭缓缓定到郭海珊身边去。

  郭海珊有点责怪的意思,“你该劝劝他。”

  程岭诧异地抬起头,“海珊,何作此言?华人习惯处理一己之身后事,从前乡下人把棺木放在地下室,每年抬出来油漆一次,我们是一个很豁达的民族。”

  郭海珊长叹。

  “你看,他在默祷,他一定在同他岱芳表姐说,他很快会去与她合会。”

  什么都瞒不过程岭。

  郭海珊心底想:这样绝顶聪明的女子,假如多读几年书,不知会去到什么地步。

  稍后,郭仕宏与他们会合。

  一切都准备妥当,可是随后大半年中,他的健康却并无显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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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言情小说书库||人间书馆||亦舒《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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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郭仕宏想与程岭去纽约度假。

  程岭却说:“假使你要办事呢,我一定跟着去,如果净是度假,我们不必在都市里兜兜转转。”

  郭仕宏好奇,“依你说,该往何处?”

  “程霄说,他最想去的地方是近青康与阿拉斯加边界的塔辛仙尼流域。”

  “但那是一片旷野!”

  “是呀,那样的净土世上已经不多。”

  郭仕宏骇笑,“与糜鹿与棕熊为伍?我可吃不消。”

  “我们去几日即返。”

  “只怕没有客栈。”

  程岭肯定地说:“有矿场探测队宿舍,设备齐众。”

  “你真想去?”

  “我喜欢大自然。”

  “我有何损失?由你打点好了,别告诉海珊,他一定反对。”

  程霄开车,程笑打点行李,随行还有一名男护士,一行四人,出发那朝,郭海珊出现,他自程雯处得到消息,也来凑兴,他在加拿大住了近甘年,从未去过塔辛仙尼河。

  火车到了终站,纵使是初夏,也得换上厚衣,他们转吉甫车继续上路。

  程霄在火车站为当年建筑铁路而***生命的华工默哀致敬。

  一小时车程之后,他们就看到积雪的崇山峻岭,咆哮的河流,一望无际的松树林。

  郭海珊彻头彻尾是个生意人,哗一声,“这山里必定有金矿与铜矿,华仁堂可要分一杯羹。”

  大家都笑了。

  到达探测队营地,郭海珊找到主管,立刻谈起生意来。

  程霄说:“我最爱此地。”

  程雯则咕浓:“我不会那样说,纽约也有纽约的好处。”

  休息过后,领队带他们步行到附近一个了望站。

  郭仕宏问:“要不要上去?”

  程岭与他缓缓走到顶部,坐下来,自暖壶里斟出热可可各喝几口。

  他俩静静坐了颇长一段时间。

  秃鹰就在跟前打转,绿色原野向前似伸展到永恒。

  程岭轻轻说:“在这里我觉得自由自在,我不再怕追不上潮流,或是受的教育不足够,我毋须自卑,我恢复信心,我不必理会谁看不着得起我,或是什么人在我背后说些什么话,大自然不会辜负我。”

  郭仕宏深呼吸一下,“在原野,人对死亡也没有那么紧张,你看山同水,已经存活了数百年,人类生命总有尽头。”

  程岭温和地问:“你害怕吗?”

  “每个人都对死亡有恐惧。”

  “可是你已***了光与热,华仁堂已有五十年历史,你也是铺铁路的一分子,我虽然没出去走,也知道华仁堂是温埠华人的一股主力,大家都会记得你。”

  郭仕宏笑了,“你真认为如此?”

  “当然,没有前人种树,后人焉可纳凉,华仁堂头一个把华人带出唐人街。”

  郭仕宏仍然笑,“是,此刻我们同白人一起力争上游。”

  程岭也笑,“或是同流合污之类。”

  他们一老一小相拥而笑。

  第二天,他们坐在同样的地方喝热牛乳。

  这次郭仕宏问她:“程岭,你欲结婚呢,还是维持原状?”

  程岭看着紫色的天空不加思索地答:“结婚吧。”

  “结婚后你的身分是寡妇,你不愿永远做程小姐?”

  “可是婚后海珊等人对我至少有个称呼,不必含糊其辞。”

  “好,那回去就结婚吧。”

  程岭笑,“弟妹一定很高兴。”

  “你呢,你可开心。”

  程岭想了一想,“结婚当然是喜事。”

  郭仕宏知道再追问下去是极之残忍的一件事,故噤声不语。

  他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幸亏身边有这个可人儿可慰他寂寥,好几次精神恍饱,他唤她岱芳。

  “华仁堂交给海珊,你没有异议吧。”

  “你的主意一定已设想周全。”

  郭仕宏调侃道:“华仁堂是权力所在,你不羡慕?”

  程岭嗤一声笑出来,“我要是快乐,已足够条件快乐,我要是不快乐,十间华仁堂也不能使我更快乐。”

  郭仕宏凝视她,“你会快乐的程岭。”

  那天下午,他建议打道回府。

  郭海珊反而是最惆怅的一个。

  大家以为他舍不下大自然,谁知他说:“在这里谈生意,全无对手,真是太好了。”

  回到家,郭氏即筹备婚礼。

  牧师及婚姻注册处人员在书房中替他俩证婚,郭氏一直坐着,程岭站他身旁。

  前后三年,程岭已经第二次结婚。

  她只穿着普通的见客衣裳。

  在同一日,郭仕宏宣布华仁堂正式由郭海珊全权接管。

  郭海珊松口气,他在生父那一支失宠,反而在表叔处受到尊重,他有扬眉吐气,一雪前耻的感觉,故泪盈于睫。

  郭仕宏到翌年春季才逝世。

  他表现得很坚强,如常生活,每天傍晚都玩扑克牌,仍然每次都赢。

  程岭输了故意把脸色装得十分孤寡。

  一次郭仕宏不相信她是真输,要看她底牌,一掀开,果然是瞥脚牌,从此以后,郭氏不再怀疑。

  他辞世之后,程岭仍然每晚把一副牌放在桌子上。

  程雯问姐姐:“你猜郭先生是否相信他晚晚拿到好牌?”

  程岭笑,“有什么瞒得过他,有时他不去追究真相。”

  “多奇怪。”

  “再过些日子吧,长大以后你会明白。”

  “我已经长大了。”

  一日她自学校返来,怪叫着:“荒谬!荒谬!”扔下书包,涨红面孔,“今日我们全班去参观宰鱼场,我发觉宰鱼机器上刻铸着‘铁清人’宇样,那是什么意思?”

  彼时郭海珊正与程岭商议事宜,听到程雯愤慨震惊的语气,不禁笑出来。

  他解释:“机器未发明之前,此等腕剩粗重工夫都由华人担当,机器是金属制造,故称铁清人类铁支那人。”

  程雯瞪大双眼,“你不觉得是侮辱?”

  郭海珊轻轻说:“我当然知道这是侮辱。”

  “你没有异议,你不争取权益?”

  程岭劝道:“你先坐下来。”

  郭海珊摆摆手,“我一直在争取!”

  “我看不出来,你如何争取。”

  郭海珊答:“做得更好。”

  “我不明白。”

  “读书的读得更好,做生意的做得更好,日子有功,一定可以争取到应得的地位,发动义和拳是行不通的。”

  “同学们现在叫我铁清!”

  郭海珊说:“他们若有进一步行动,我自会替你出面。”

  程雯气呼呼走了。

  程岭笑,“来了整整两年才发觉有人歧视她,可见情况已经大大好转。”

  背后传来程霄的声音:“老师讶异地问我:‘你说英语怎么没有华人口音?’”

  郭海珊笑:“别多心,当是一种赞美。”

  程岭说:“对,我们说到哪里?”

  郭海珊提醒她:“你想捐笔款子到东方之家。”

  “是,还有一件事,我想向你要一个人,你记得那位吕文凯小姐?我想请她当秘书。”

  “呵,她。”

  “你有印象?”

  “有,举止谈吐均像洋姐,人很聪敏,我同你去说。”

  “海珊,我们有无办法寻访故人之墓?”

  “郭岱芳?”

  “正是。”

  “此刻大陆在搞一个庞大的运动,叫***,燃烧全国,恐怕不是进去的时候。”

  程岭惊骇,“又是什么呢?”

  “运动刚起来,仿佛是号召全国破旧立新。”

  “还能收粮食包裹吗?”

  “伙计们照寄不误。”

  程岭吁出一口气,“香港能偏安吗?”

  “香港发展很好,不用担心。”

  程岭替郭海珊添杯咖啡。

  “表婶,你或许愿意到新加坡去一趟。”

  程岭拾起头,“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她怎么样?”

  “你听了会安慰,她结了婚,丈夫对她不错,住牛车水附近,有两个孩子。”

  程岭意外到极点,“又生两个孩子?”

  郭海珊笑,“她今年不过三十七岁,为什么不能生孩子?”

  程岭发呆,“我觉得比她还老。”

  也难怪,这几年她已经历了别人一辈子的事。

  “她已除下歌衫,丈夫是个小生意人,姓范,经济情况算是稳定。”

  “怎么样飞新加坡最快?”

  “经东京在香港转飞机。”

  程岭不想回香港,事实上她一辈子不想再回去。

  “或在汉城转。”

  “就汉城吧。”

  这个行程又耽搁了一会,待程岭取到护照后才出发。

  护照上程岭的年纪是二十三岁,她不介意,甘三是个成熟的好年纪。

  那位吕文凯小姐陪着她踏上旅途。

  吕文凯并没有应允当程岭的私人秘书,她这样解释:“在大公司任职,我有个履历,将来就靠它了,私人工作收入虽高,可是对外比较吃亏,郭太太请你原谅,不过我周末闲得很,不如每星期六我都上门来看看郭太太有什么吩咐好不好,如果应付得来,就让我兼这个职。”

  讲得合情合理。

  刚巧她有假期,便陪着程岭走一次。

  在飞机上程岭忽然问:“你看郭海珊怎么样?”

  吕文凯一怔,“郭先生?”

  程岭笑,“我觉得你们很相配。”

  吕文凯不相信双耳,“郭太太,你想与我做媒?”

  程岭说:“是呀。”

  吕文凯笑出来,“郭太大你那么年轻,怎么会有做媒的想法?”

  “做个介绍人总可以吧。”

  “郭先生很好,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年纪也稍嫌大了一点,你不会怪我把郭太太,我的男朋友是念建筑的一名运动健将,有机会我叫他来见郭太大。”

  程岭不语。

  她从来不知人原来可以有那么多选择,不过吕文凯有的是条件,故此择偶条件也多多。

  程岭羞愧了,她的世界狭小,她目光如”且,她是个最年轻的老太婆。

  吕文凯已转了话题:“……幼时我听过洋童唱歌谣……‘清基清基支那人,独自坐栏上,我赚一元你赚五毛’,我认为华人争取权益要采取比较积极方式,我赞成华裔加人参政。”

  “我支持你。”

  吕文凯兴奋,“假使可以得到华仁堂的支持,那真非同小可。”

  “华仁堂由郭海珊主持。”

  “可是郭太太你一定有影响力。”

  吕文凯好像知道得不少。

  程岭笑答:“不大。”

  “我不要做陈查礼或中国娃娃式中国人,我已参加华人仁爱会,为华侨争取权益。”

  程岭觉得吕文凯与她当中好似隔着大半个世纪,不过,她十分欣赏这位小姐。

  最后吕文凯说:“我话太多了,你听得累了吧。”

  “我很爱听。”

  她们终于到达新加坡。

  吕文凯笑说:“这是世上面积最小的国家之一。”

  她们住在酒店里,到第三天程岭才积聚到足够的勇气找上门去。

  她带着礼物去按铃。

  那是一座三层楼的砖屋,范家住二楼,楼下有一小小庭院,大抵种着莱莉花吧,香气扑鼻,黄昏落过一场雨,稍微凉些,那香氛更沁人心脾。

  方咏音走遍大江南北,终于找到归宿。

  她们按了两次门铃。

  一个中年阿姆出来,对陌生人并无半点提防,“有人客,”满脸笑容,“找谁?”

  “范太太。”

  她立刻说:“请进来,”一边转头,“太太,太太,客人找你。”

  还雇着帮佣,可见环境不错。

  程岭有点后悔,她已经忘记她了吧,这次来,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她与吕文凯进了客厅,只见布置很简单,可是洁净,舒服。

  一个五六岁大小女孩走出来,穿着小小裙子与一双钉珠拖鞋,程岭朝她点点头。

  这必定是她的妹妹。

  一会儿,有咳嗽声,一个妇人开房门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幼儿。

  也许是午睡刚醒,她头发蓬松,双目惺松,身上穿着巴的布的沙龙,配一双描花的木拖鞋。

  程岭一眼认出她是方咏音。

  她块头比从前更高更大,也胖了不少,可是身段仍然有曲线。

  阿姆奉上茶,带了孩子到露台玩。

  方咏音轻轻放下竹帘,坐下来问:“两位小姐尊姓大名?”

  她不记得她是淮了。

  吕文凯很大方的自我介绍。

  轮到程岭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我是程岭。”

  场面并没有充满热泪拥抱,方咏音略见意外,看着大女儿,“呵,是你,你这么大了。”

  程岭的答案很奇怪,她只说:“是。”

  方咏音的身子向前探一探,“好吗?”

  “托赖,还不错。”

  方咏音已经没有话说。

  这时孩子们奔进来伏在母亲身上,阿姆去切了满满一盘水果出来。

  吕文凯吃了许多芒果与木瓜。

  方咏音一直微笑。

  程岭放下一张卡片,“这是我的地址。”

  方咏音点点头。

  两个孩子都挤她怀里,她已没有多余的手来取卡片,故此只额首示意。

  程岭说:“我们告辞了。”

  吕文凯正剥开一只红毛丹,一听程岭那么说,只得轻轻放下,但取过一片椰子肉放嘴里。

  方咏音并无留客,只送到门口。

  下了楼,程岭抬起头往露台一看,见她们母子三人朝稀客摆手。

  程岭也摇摇手。

  她们上车回酒店。

  吕文凯在车上说:“那位漂亮太太虽然中年了,却仍风情万种,真难得,可是,为什么对我们却那么冷淡呢,我们可是乘了一日一夜飞机前来看她的,她是谁?”

  过了很久程岭才轻轻答:“她是我生母。”

  吕文凯听了老大吓一跳,立刻噤声。

  程岭反而大大方方,笑笑说:“看你那馋嘴相,我们去买榴涟吃。”

  她想见母亲,见到了,如愿以偿,就很满足。

  她们过了两天才走,方咏音没有再与她们联络。

  回到加拿大,方咏音也并无片言只宇。

  程岭怪自己,她大概是死了心,活不转来,她对程岭已经放弃。

  与程雯说起此事,程雯说:“那次如果你跟她去美国,会不会少吃点苦?”

  “我不知道,生活也许更艰难。”

  “可是至少与妈妈在一起。”

  “或许。”

  “你有无问她你生父是谁?”

  “没有。”

  “你真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不,我不再想知。”

  “你有无告诉她你已结婚?”

  “没有,那不重要。”

  程雯顿足,“你们倒底讲过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不想讲话。”

  “她仍然生你的气?”

  “不,她没有怒意,我想她已经把整件事丢在脑后了。”

  “怎么可能!”

  “真要努力忘记,也总可以做得到。”

  “那真可怕。”

  “不,也许那才是生存之道。”

  “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没问。”

  程雯惋惜,“他日道旁相逢,如同陌路。”

  是,程雯完全说得好。

  可是自此程岭觉得她已不欠生母什么。

  多年前她特地来看过她一次,多年后她也特地去看她一次,作为一种偿还。

  母女都还算幸运,终于找到安身之处。

  程岭知道有些人不那么好运,她见过她们落夜后站在唐人街角,穿洋装,领口挖得很低,一边抽烟一边朝路人笑,天黑后若再无生意,就走进酒吧去……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幼时亦曾被母亲拥抱,深深亲吻,叫过好宝宝。

  程岭无故落下泪来。

  接着的一段时间里,吕文凯成为程家常客。

  她把各式各样新闻读给程岭听:越战升级,美国逃兵纷纷北上加拿大藏匿,女人的裙子一日比一日短,有一种毒品,叫***……

  吕文凯放下剪报,“郭太太,你为什么不回到学校去?”

  程岭觉得突兀,随即笑了,“好不容易混得毋须见人了,又往人堆里钻?”

  “请家教也一样。”

  “不,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与书本无缘,我并不好学。”

  吕文凯改变话题:“维多利亚张是加拿大首位华裔女医生,一九二三年在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毕业,可想而知,她历尽千辛万苦,那时华裔女性通常摘水果、洗衣服、任保母为生。”

  程岭只是笑。

  吕文凯肯定是妇权分子,以身作则,努力鼓吹华裔妇女走出厨房去观赏美丽新世界。

  对她来说,这一切最容易不过,她英语比许多洋人流利,学历又好,性格开朗,程岭无法跟上。

  这时程雯走过,“姐姐,我出去看电影。”

  程岭立刻板起面孔,“身上短裙从何而来?”

  “吕姐姐也穿这种裙子。”

  “我在说你,不是说吕姐姐,换掉它才能出门。”

  程雯犹疑。

  程岭拂袖而起,“这种小事都不照我的意思。”

  “不算难看,不过如果你换过一条长裙,我会比较高兴。”

  程雯说,“姐姐你说什么便什么,不过我要迟到了。”

  程雯回房去换衣服。

  程岭这才松口气,吕文凯一直骇笑。

  程岭解释:“这是一个华人家庭,规矩是规矩,我答应他们母亲管教他们。”

  “但是,一条裙子——”

  “文凯,你思想成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她盲目跟风,完全不明所以然,容易吃亏。”

  吕文凯不语。

  程岭又说:“自小到大,我没有得到过任何忠告,指引,不过是自己去闯,掉落陷阱,头破血流,没有一个关心的人,对妹妹,我情愿罗嗦点。”

  吕文凯只得笑。

  日后,她注意到程要的衣饰堪称万绿台中一点红,她的裙子仍然过膝,她从不穿喇叭裤,她仍然穿薄底鞋。

  要抵抗时兴潮流,真得需要极大的勇气,吕文凯很佩服程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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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6:25 pm

她也同这位少女谈过,程买说:“你要是知道姐姐为我们做过什么,鱼网装,喇叭裤简直不是一回事。”

  她停一停,“不过,假使她肯让我穿,那当然更好。”

  吕文凯只是笑。

  “吕姐姐,最近你在忙什么?”

  吕文凯答:“我在替华工解释劳工安全法例。”

  “那是什么一回事?”

  “有些不良雇主欺华工不诸英文,着华工处理有毒化学物品,每日只多发一小时工资奖金,又不给防毒衣物面罩,后果堪虞,我召集他们,叫他们争取合理待遇。”

  “哗,那些资本家会怎样想?”

  吕文凯笑,“我一天至多收过十多通恐吓电话。”

  程雯有点害怕,“你为什么要冒犯他们?”

  “很多时候,我也那样问自己,可是,程雯,换了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吕姐姐,你太高估我了。”

  这件事在三日后恶化,一封恐吓信寄到月家,打开一看,只见信纸上画着吕文凯被吊在绞台上。

  吕文凯把信带到程家,碰巧郭海珊也在。

  各人看过此信,均不动声色。

  郭海珊用手捧着头,不住揉太阳穴,“文凯,何用搞那么多事,时间用来多赚一点钱,岂非更好。”

  吕文凯啼笑皆非,站起来预备告辞。

  程岭劝说:“你坐下,海珊的意思是,不必事事硬碰硬打明仗,用经济战略也一样可行。”

  吕文凯又坐下来。

  郭海珊说下去:“华工需要薪酬养家活儿,冒地面险,心甘情愿,无论你说什么,他们不敢罢工,也不敢争取。”

  吕文凯忿慨地说:“依你讲,我们应当袖手旁观不行?”

  “劳工署已公布安全法例,他们是周渝黄盖,你何必多管闲事。”

  吕文凯忽然冷笑一声,“正等于华仁堂在菜地雇用印度工人洒农药一样?”

  这下子轮到郭海珊霍一声站起来。

  吕文凯气鼓鼓说:“郭太太,我告辞了,我要去报数。”

  她走了以后,郭海珊犹自说:“从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程岭把话题岔开去,他又兜回来,“谁也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程岭便说:“你要是喜欢她,该趁这机会表示一下了。”

  郭海珊一怔,“我喜欢她?我怎么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程岭一边摇头一边笑。

  过一会儿,郭海珊站立不安,终于说:“我在派出所有熟人,我去看看。”

  他也跑了。

  程岭在窗口看着他把车子驶走,发现了另外一件事,她看到有一个金头发的青年在程家门口徘徊。

  程岭唤人,“阿茜,那是谁?”

  阿茜不言。

  由此可知她完全知道他是谁。

  “是专来等程雯的?”

  阿茜点点头。

  “是程雯的男朋友?”

  阿茜不置可否。

  程岭跌坐在沙发上。

  这么快就长大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

  “怕你不高兴。”

  程岭苦笑,“我是慈禧太后吗?”

  阿茜说:“不是,不过,唉。”

  “也够专制的了。”程岭微笑。

  她把程霄叫下来。

  “那金发碧眼儿是谁?”

  程霄只看一眼,“那是妹妹的朋友阿瑟爱历逊。”

  “他是什么人?”

  “圣保罗十二级学生,已考取麦基尔建筑系,秋季就要离开本省。”

  “站在门口是什么意思,邻居看了会怎么想,你去请他进来喝杯茶。”

  程霄十分惊喜,“是,姐姐。”

  “还有,你有无异性朋友?也一并请来家坐。”

  程霄笑,“我还没有,姐姐。”

  他启门出去唤人。

  阿茜问:“太太怎么一下子这样开通。”

  程岭叹口气,“你不让她穿短裙是有得商量的,可是干涉她交朋友,又是另外一回事。”

  阿茜点点头。

  那年轻人进来了,一件外套已被雨琳湿,程岭见他一表人才,倒也欢喜,招呼一声,便任由程霄招呼他。

  程岭教念芳做功课,笑着同阿茜说:“幸亏还有一个小的。”

  没一会程雯回来了,在楼下见到朋友,大吃一惊,弄明白之后,咚咚咚跑到楼上,双目通红,与姐姐拥抱,抹干眼角,又去招呼客人。

  小念芳此刻忽然说:“妈妈我永远不要男朋友,我永远陪着你。”

  程岭笑道:“永不说永不。”

  真的。

  谁会想到郭海珊与吕文凯翌年就会结婚呢。

  婚礼盛大隆重。

  新娘子穿白纱,看上去真像个公主,程岭与小念芳在教堂上前与她握手。

  念芳羡慕地说:“妈妈她真漂亮。”

  “将来你结婚,妈妈也照样替你办嫁妆。”

  晚上在酒店开喜筵,吃外国菜,亲友黑压压坐满一堂,省长与市长均到场祝贺,华仁堂面子十足,新娘子以后为华工争取福利之际,一定方便得多。

  他们跟着到地中海去度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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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言情小说书库||人间书馆||亦舒《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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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跟着,程家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美国布朗大学通知程霄九月去入学。

  另一封是程乃生的家书,他生病,想见他们三个。

  程霄与程雯有点踌躇。

  电话打回去,那边的继母吞吞吐吐,只说程乃生在医院里。

  程岭终于说:“我们三个走一趟吧。”

  三姐弟非必要都不想回去。

  香港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到了香港,举头一望,程岭感慨地说:“不认得了。”

  此话并无夸张,香港是一个每三年就变一变的城市。

  他们在酒店落脚,放下行李就赶去看程乃生。

  程乃生在家里。

  原来程岭以为赶回来是见最后一面,可是不,事实并非如此。

  程乃生红壮白大坐在家中等子女来见面,他的确患血压高,前些时候因喉咙发炎到医院住过三天,可是生命完全没有危险。

  他叫他们回来,是为着一件事:他想到美国去。

  他咳嗽一声;“退休嘛,旧金山最好,温哥华雨水太多。”

  退休,谁退休?他根本从来没有工作过。

  “手上有百来万美金,那就已经不用愁了。”

  他此刻的伴侣站在他身后微笑额首表示赞成。

  “领儿,你现在得法了,理应帮我移民到美国。”

  领儿,他在提醒她,她是什么个出身。

  程岭在心中想,不认得了,养父从前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

  又不能说他是受人唆摆,他想必也觉得向养女拿一笔钱移民到美国是好主意。

  他又说:“你看这地方多脆脏多邀通,角落就是超级市场,我在照片里看到你们的住宅,诺,那才叫做好地方!”

  程霄涨红了脸,窘地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意思是,年纪大了,也该享几年儿孙福了,你们去了好几年,都不想回来,真不像话……”

  程岭不知他要说到什么时候,站起来,同弟妹说:“我约了人,先走一步,你们陪父亲多说一会儿。”

  程雯追上来,气得双眼红红。

  程岭握住她的手摇摇。

  司机在楼下等她。

  她买了鲜花到养母墓前默默致哀。

  然后她吩咐司机开到利园山道去。

  驶到附近,程岭发觉已面目全非,街上已盖了碑林似大厦,那所旧砖屋早巳拆卸。

  她发一会呆,又叫司机去清风街。

  年轻的司机立刻找地图,“太太,没有那条街。”

  程岭凭记忆让他驶往北角,车子转来转去,再也找不到清风街以及那些卖绣花拖鞋假珠链的楼梯档口。

  程岭颓然。

  “山顶,请往山顶咖啡室。”

  那咖啡室还在,可是已经被欧美日本游客挤得水泄不通,程岭远远站着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酒店,弟妹已在等她。

  程雯马上开口:“真没想到父亲会有那样的非分之想。”

  程岭很幽默,“也许他认为一百万美金是个小数目。”

  程霄说:“姐姐你不必理他。”

  程岭摊摊手,“我怎么理呢,我的事,你们都知道,我手上并无现款,郭先生就是怕我不擅理财,故此什么都交给华仁堂托管,我就算买一部车子,也还得同海珊一起签支票。”

  程霄气苦,“我父真太不争气。”

  程岭安慰他:“也许有别人怂恿,男人最怕女人天天在耳畔嘀咕唠叨。”

  程雯为老父言行羞傀,耳朵烧得透明。

  程岭说:“他身体健康,最好不过,我打算明天走,你们多陪他几天。”

  程雯讶异,“姐姐你不观光?”

  “我有点怕这个城市,我一直追不上她,也配不上她的时髦,我还是回温埠好。”

  “我陪你回去。”程雯抢着说。

  “不,”程岭说:“既来之则安之,多见见老父。”

  “姐姐,他提出的要求我一生都不会有能力办到,我觉得压力太大,我不想见他。”

  “尽力而为,不必有愧。”

  “他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要求?”

  “他只不过说说,你不一定要替他办到。”

  程岭不愿意再谈这个题目。

  “他说,此刻他住的房子已经涨价十倍,他想卖出去赚一笔。”

  程岭讶异,“那并非他的产业。”

  “他说请你转到他名下。”

  程岭很温和地说:“不,”这是她第一次说不,没想到说得那么好那么顺,“那房子将来要还人,那房子属于印氏。”

  那两兄妹只得俯首称是。

  第二天下午程岭就回去了。

  那一个秋季,程霄到美国升学,郭海珊说:“那孩子一直为他父亲的事难堪。”

  程岭微笑,“其实他多心了。”

  “帮他移民,华仁堂也并非办不到。”

  程岭用手托着头微笑,“可是,我又不觉得我尚欠他这个人情。”

  “这是真的,将来程霄可以申请他。”

  他们都有将来。

  程岭振作起来,“噫,我有念芳。”

  念芳越长越标致,渐渐东方那一分血统比较显现,头发颜色比从前深且亮。

  程岭对阿茜说:“家里冷清罗,程雯又老往多伦多去看男朋友。”

  程岭爱上园艺,在花圃一蹲好些时候。

  其余时间,她用在东方之家。

  一次在某弃婴身上感染到一种皮肤病,治了半年才痊愈,郭海珊又不敢劝阻,因吕文凯说:“她总得消磨时间,你看她多寂寞。”这是真的。

  冬季,下薄雪,正吃晚饭,阿茜紧张的进来说:“太太,门外有一流浪汉徘徊,形迹可疑。”

  程岭站起来,走到窗前去看。

  阿茜已经取起电话拨到派出所。

  程岭忽然发怒:“放下电话!这是我的家,你有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

  阿茜首次见她发脾气,电话自手中卜一声落下,再看时,程岭已披上外套开门出去。

  那所谓流浪汉一见有人出来,连忙向前疾走,可是程岭一直追着叫:“大哥,大哥。”

  那人转过头来,一脸笑容,“岭儿,你还记得我。”

  “大哥,”程岭微笑,“请进来喝碗热茶。”

  那人正是印大,他不住点头,“岭儿,我没看错你。”

  雪花落在他俩头上肩上身上。

  “大哥,外头怪冷的。”

  “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为什么不敲门呢?”

  印大搔头,“自惭形秽。”

  程岭嗤一声笑出来,“大哥爱说笑这习惯不减当年。”

  她把他迎人屋内。

  印大立刻道出来意,“多谢你把店铺赎还给我。”脱下外套,他的衣着的确有点褴褛,可是单身汉乏人照顾,邋遢难免。

  他坐下,喝口茶,忽然说:“老二已经不在世上了。”

  程岭低下头。

  “只有很少人可以活到耄。”

  程岭笑一笑,“那也得会自得其乐才行,如果整日抱怨,也不过是活在苦海里。”

  “你说得很对。”

  “大哥吃过饭没有?”

  “是你做的菜吗?”

  程岭笑,“我很久没有下厨了,我们家的厨子不错,你试试。”

  程岭在偏厅等他。

  她把念芳叫下来,问印大:“记得这个孩子吗?”

  印大见过她,也见过她母亲,但一时不敢相认。

  程岭同念芳说:“叫大伯伯。”

  念芳十分有礼,她的记性非常好,随即问:“大伯伯,我的父亲在何处?”

  印大握着她的手,“啊你就是那个孩子,程岭我得再多谢你。”

  念芳看着她,盼望着答案。

  印大呆半晌,颓然道“有人在泅水见过他。”

  程岭这时同念芳说:“你回房温习吧。”

  印大抬起头来,“他是一个不成才的浪子,差些累你一生。”

  程岭笑笑,“他只是什么都不愿动手,比他下流的人多得是,那简直是吃喝嫖赌什么都做,唐人街不少妇女还不是全熬了下来,那间小食店是个不错的营生,有时我想,那日在东方之家,若跟你回去,也就是一辈子的事,一般可以把念芳带大,大哥我很感激你从香港把我带到这里来。”

  谈起往事,无限唏嘘。

  印大终于还是问了:“那日,为什么没有等我来接你?”

  程岭想一想,“大哥,明人跟前不打暗语:因为那日我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印大叹口气,“我明白。”

  他站起来,取起外套。

  “大哥,你要走了。”

  像往日一样,她送他到门口。

  雪渐渐下得大了,似鹅毛飘下来。

  “我会到印尼去找老三,与他会合了,再作打算。”

  “是。”

  “程岭,你趁年纪还轻,找个人,有个伴好得多。”

  程岭笑,“感觉上我已经四五十岁了。”

  “即使是,也该有个伴侣。”

  “好,我尽管找找看。”

  “再见程岭。”

  “珍重。”

  程岭一直目送他在转角消失,雪地上一行足印,寂寥地伸展出去。

  室内阿茜在收拾杯盏,只有偶然轻轻叮地一声。

  楼上念芳已经睡着了,小小精致的面孔平躺着只洋娃娃,程岭轻轻抚摸她额角,她醒觉,坐起来紧紧抱住,“妈妈,妈妈”。

  那日若跟印大回唐人街,弟妹不知何日可来留学读书,不不,也不是为着程雯程霄的缘故,是她自己不想再去侍候小食店那些炉灶盘碗。

  她不想做唐人街其中一个阿姆,孜孜不倦在油腻的店堂里相夫教子,到了晚年伸出”双粗糙的手,骄傲而辛酸地说:“我靠的全是这双手。”

  她并不爱印善佳,更不觉得她欠他一辈子,她也不爱郭仕宏,故此他去后她不甚伤悲。

  这时念芳又睡下,嘴里犹自喃喃叫妈妈。

  她在叫的究竟是谁呢,是生母还是养母?

  在程岭的梦中,连可爱的程太大都不大出现了。

  她试图寻回生母,可是方咏音的伤口已经愈合,老大的肉疤盘据在心上,已没有程岭的位置,她知难而退。

  程岭脱口应道:“妈妈在这里,睡稳些,明日好上学。”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

  程岭并没有找到伴侣,她仍然是郭仕宏的寡妇。

  程霄大学毕业她去参观毕业典礼。

  程雯也已是卑诗大学二年生。

  那小伙子早巳比姐姐高大半个头。

  程岭拥抱他,还顺手捏捏他脖子,“扁桃腺发炎乘机赖学嗳?”

  程霄笑,“陈皮芝麻事姐姐还记得。”

  程岭刚欲进一步挪揄他,忽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子正朝他们微微笑。

  程岭心中有数。

  那女孩是东方人。

  程霄向她招手,“这是我同学张笑韵。”

  程岭上前同她握手。

  程岭问弟弟:“你打算升学还是作事?”

  程霄看女友一眼,“我该独立了,先作几年事,再读个管理科硕士。”

  他没有回家,留在美国。

  事后程雯嘀咕:“那张笑韵家住波士顿,看样子他打算入赘张家,一去不回头矣。”

  程岭只是笑。

  “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重男轻女,你说奇不奇?”

  程岭问:“你那位朋友爱历逊先生呢?”

  程雯立刻把脸拉下来,“什么爱历逊,从来没听过。”

  程岭又只是笑。

  过片刻程雯说:“我们不再约会了。”

  程岭悄悄松口气。

  她不喜欢程雯嫁洋人,此事能够不了了之,最好不过。

  表面上不动声色,“现在与谁见面多?”

  “邓永璋。”

  “呵,那多好。”

  “你都没有见过他。”程雯扬起一角眉毛。

  “由得我挑吗?”程岭调侃她,“只得说好的分罢了。”

  门铃一响,郭海珊夫妇来了。

  程雯一向与吕文凯投机,连忙迎上去。

  郭海珊捧着头,象是头痛,又似牙痛。

  “表婶你劝劝她,她要去竞选市议员,我实在吃不消。”

  程岭暗暗好笑,“劝,好呀,文凯你听着,嫁进郭家这么多年了,连蛋也没下一个,净赶时髦,不守妇道,你看,害丈夫到长辈面前告状……是不是这样说?”

  这回连郭海珊都笑了。

  程岭劝道:“你明知文凯有这个野心。”

  郭海珊说:“凡事不必自己来,华仁堂在官府不是没有朋友。”

  吕文凯摇头:“海珊,这完全是两回事。”

  郭海珊叹息:“我不了解你。”

  程岭吁出一口气,“相爱就行了,不必了解。”

  程雯笑:“这是什么话,姐姐真是塔里的女人。”

  程岭不语。

  吕文凯推程雯一下,“你怎么批评起姐姐来。”

  程岭连忙改变话题:“阿茜下个月退休了。”

  郭海珊立刻答:“我另外派个妥当人来。”

  门外有人按门铃,程雯去开门,“是邮差,”她扬声,“一封挂号信。”

  交予程岭,程岭拆开一看,怔住,随手递给程雯,程雯说:“咦,是张结婚帖子,”看清楚了,气得说不出话。

  郭海珊问:“什么事?”

  程岭淡淡的说:“程霄同那位张小姐后日结婚。”

  程雯问:“这是什么意思,事先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怕我们阻止?”

  程岭劝道:“你不过想他幸福,既然他开心就好。”

  “为什么把我们挤在门外?我们是他的姐与妹。”

  郭海珊夫妇面面相觑,没想到程霄会这样处理婚礼。

  程岭只是说:“最要紧是程霄自己高兴。”

  “被人牵着鼻子走!”

  程岭不出声。

  她看着他出生。

  小小婴儿,捧着奶瓶喝,她老抱他走来走去,当他是活娃娃,从没想到,他会与她生分。

  是故意的吧,故意叫她生气,以后名正言顺不来往,说不定还轻描淡写加一句:“不是亲生的,故不好相处。”

  程雯已经炸开来,“这样忘恩负义,早知把他扔在香港,管他是否在汽油站打工。”

  程岭不语,眼神黯然。

  郭海珊知道她重视这个兄弟,一直希望他能受到高等教育,她嫁入郭家,也是为着有能力为他打好基础,可是等到他结婚,却不过只如普通朋友般收到一张帖子。

  程岭清清喉咙,“快别这样说,以后我们把他交给张家了,轮到他们照顾这书呆子,我并不希祈他们替我叩头敬茶,只是,我们送什么贺礼呢?”

  郭海珊马上对妻子说:“文凯,近朱者赤,你要好好学习表嫂的气量。”

  吕文凯答:“是。”

  郭海珊说:“噫,我不知道多久没听到你说这个是字了。”

  他们决定送礼金。

  程岭同妹妹说:“你做我们代表去观礼。”

  程雯气呼呼,“来不及了。”

  “海珊一定会替你买到飞机票。”

  那个晚上,程岭发觉程雯在床上哭泣。

  程岭劝说:“兄弟姐妹长大了总是要分开各自组织家庭,这有什么好难过,只要他们敢情好,我们就安乐。”

  程雯仍然呜咽:“我以为我会是傧相。”

  “也许他们的婚礼很简单。”

  程雯说:“我要一个盛大瑰丽的婚礼。”

  “一定。”

  “许多许多嫁妆。”

  程岭笑:“骆驼大象,应有尽有。”

  被程岭猜中了,程霄只在注册处公证结婚,那日且下雨,只有几个亲友观礼,新娘好似十分独立,她的父母都不在场。

  程霄收下礼金支票,居然记得问:“姐姐呢?”

  程雯瞪他一眼,“她一时走不开。”

  几个朋友在一间小小希腊餐馆吃了晚饭作为庆祝,过了周末,新婚夫妇立刻去上班。

  竟那么实事求是。

  “姐姐说,只要你快乐。”

  程霄微笑:“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靠双手努力创造未来。肩膀承担责任,我不会走父亲的老路,生活得好,已经是报答了姐姐。”

  程雯突然消了气,怔怔落下泪来。

  回到温哥华,程雯陪姐姐去听吕文凯演讲。

  郭海珊仍然摇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可是他看着台上的吕文凯,脸上又有光彩。

  吕文凯这样说:“我们要求劳工厅制定法令,务使工人安全使用机器,处理危险物料,使用农药时必须穿这保护性衣物,工地之作业情况需符合规格,将工业意外减至最低。”

  程雯听罢立刻大力鼓掌。

  她同姐姐说:“吕文凯将以无党派身份竞选,声望甚高,成功机会不错。”

  程岭微笑:“你是助选团中坚分子?”

  程雯笑:“不,郭海珊才是。”

  稍后,程雯的新朋友邓永璋来接她。

  在程岭眼中,他们统统英俊高大,一表人材。

  说也奇怪,在外国人水土里长大,样子也多少有点像洋人,他们浓眉长睫,鼻梁高挺,身穿西服,英语流利,与上一代华侨是有个距离的。

  程岭看到他们真正欢喜。

  这一次,小邓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

  他自我介绍:“我叫李杰来,同邓永璋同系不同班。”

  程雯笑:“他是师兄,已在修博士了。”

  程岭肃然起敬,她最敬佩功课优异的学子。

  那小李说:“你是程雯的姐姐吧,她的名字从水,你的名字从山。”

  程岭一怔,只得笑道:“是。”她从没想到过。

  他们一起去喝下午茶,车子经过罗布臣街,郭海珊忽然瞪大双眼。

  他同其他人说:“看到没有?大街上居然有自动洗衣场,由此可知地价还未算贵,犹有大把发展余地,文凯,把这地址记下来,明天就去打价。”

  吕文凯笑:“你这人浑身铜臭。”

  郭海珊笑:“我喜欢赚钱。”

  程雯也笑:“我喜欢睡觉。”

  程岭忽然感慨,“自由国家,自由选择。”

  “真的,”吕文凯说:“不必严刑拷打,光是逼爱睡觉的人去赚钱,已经是苛政。”

  大家笑半晌,忽然郭海珊说:“文革结束了。”

  几个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吕文凯的心早已归化,程岭一向对万事都不发表意见,故此竟无人搭腔。

  茶会气氛良好,兴高采烈。

  程岭真希望每星期都有这样的聚会,让她靠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说笑笑,略倦了轻轻打一个哈欠。

  这时她一生以来最好的日子了,她分外珍惜。

  程太太在天之灵是晓得的吧,程霄已经出身,程雯正在享受青春。

  程太太临终时是何等挂心,明知孩子们会吃苦,现在她看到他们安好,一定放心了吧!

  回家途中,程岭听得吕文凯和程雯在为两块钱争执。

  程岭问:“什么事?”

  程雯答:“唷,市中心甜心夜总会,华人入场券收五元,白人收三元。”

  程岭立刻噤声。

  吕文凯说:“我不相信今时今日还会有这种歧视现象存在。”

  郭海珊怪叫:“女士们,不要为两块钱小题大做好不好?”

  程雯说:“这是原则问题。”

  “我的天。”

  “现在不去扑灭这星星之火,将来可能变两千两万元,那就真正燎原了。”

  “相信我,文凯,你过虑了。”

  “不行,海珊,这件事我是管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程岭莞尔。

  他还不是一样爱她。

  每到这种时候,程岭特别寂寞。

  过两天,程雯在学堂里,念芳正温习,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是李杰来。

  因是程雯的朋友,程岭亲自招呼他。

  程岭约莫知道他为何而来。

  他带来的礼物也很特别,是一本画册,里面全是色彩悦目的荷花池。

  “我替你给程雯。”

  小李却说:“不,这是送给你的。”

  给她?这大抵也算伯母政策。

  程岭微微笑,“你喜欢程雯吧。”

  “是,她真可爱。”

  “你与邓永璋真算难得,人人长头发,就你们还肯去理发。”

  小李笑起来。

  程岭看着他,咦,有什么好笑?

  “你好似把我们当小孩子。”

  这是真的,她一向充当家长,担子背久了,自然口角似老人家,她与他们,从来不是同辈。

  程岭于是轻轻劝他:“只得一个程雯,你与邓永璋又是好朋友。”

  李杰来欠一欠身子,“什么?”

  “我是说,大家好同学,切莫伤和气,我看是邓永璋认识程雯在先,你说是不是?”

  李杰来一怔,要把程岭的话消化一下,才弄明白了,他笑,“不,我不是来找程雯,你误会了,我是特地来看你的,陪你聊天。”

  程岭十分意外,她耳畔嗡的一声,可是心情却有点愉快,她?特地来陪她?

  程岭从来不曾与同龄异性来往,也没想过有这个可能。

  “程雯说,你只比她大几岁,可是自幼由你辍学来照顾她生活起居,像个小妈妈。”

  忽然由一个陌生人谈起甜酸往事,程岭感慨万千。

  “这是你说话老气溜秋的原因吧!”

  程岭觉得有点热,鼻尖冒出汗来。

  新来的工人把暖气开得太足了。

  她轻轻说:“程雯把我说得太好了。”

  “他们两兄妹一直希望你可以回到学校去。”

  程岭忽然与陌生人讨论起这个严肃的话题来,“最近这段日子他们不断怂恿我,可是这又不比念大学,八十岁也是一种荣誉,我才念到初中二,难道现在又回去与小孩子排排坐?”

  李杰来微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政府现在办的成人学校师资都很好。”

  “我知道,那里教授的英语只不过想唐人街居民出到市中心不至于迷路。”

  “可以请家教。”

  “那么多科目,要劳驾多少个人?”

  “先读英语,其余的慢慢来。”

  程岭遗憾,“始终比不上学校生活,大家争着聚首,一起交功课,弄得不好,又齐齐留堂。”

  李杰来笑:“这是真的。”

  “有时候我也想发愤图强,放下家务,重返校园,一直读一直读,读到博士衔,可是转瞬间又气馁,到底是这样吃吃睡睡日子容易过。”

  李杰来见她露出天真的一面,十分高兴。

  程岭叹口气:“我早已不做非分之想矣。”

  “这并非难以达到的目的。”

  程岭解嘲的说:“你们读书人总觉得世上除出读书并无第二条路可走。”

  “不是没有,那些路比较起去,不好走。”

  程岭吁出一口气,她当然知道。

  “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介绍老师。”

  “我再想一想。”

  “改天我们或许可以到图书馆走走。”

  “不,”程岭下决心,“李先生,你的时候宝贵,不可用在无谓的人与事上。”

  李杰来讶异,这是拒绝他的约会?

  “我习惯耽家里。”

  “家里是很舒服,但有时也要出去走走。”

  程岭只是推搪,“我想清楚再说。”

  李杰来是廿多岁小伙子,已经相当了解异性心理,知道不能勉强,他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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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6:37 pm

第十章

  他走了以后,程岭独自坐在客厅良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程雯房里去。

  程雯的房间一向零乱,她出门时老抱不定主意该穿哪一件衣服,换了又换,脱下的衣服从不挂好,都堆在一张沙发上,程岭拉开她的衣柜,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挂着衣服,她随便抽出一件,只见颜色一片混浊,是时下最流行的扎染衣料,她吓一跳,又挂好,颓然坐在床沿。

  才坐下又跳起来,这是什么,掀开床罩,是一只网球拍子。

  两个世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驱近书桌去看程雯的笔记,她知道她念的科目叫管理科学,书本里的理论高深莫测,功课一写一大堆,参考书成箩借回来。

  程岭怀念替妹妹补习那段岁月。

  程雯幼时学习精神不大集中,廿六个方块字母学了很久很久……

  她在妹妹房里耽了很久,幻想她是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男朋友,有的是选择。

  程岭悄悄的落下泪来。

  她走过去看念芳,念芳正抱着西施猫在看电视,程岭只见荧幕上人山人海,挤在一起载歌载舞不知在参加什么盛会。

  “这是什么?”她问念芳。

  “呵,”小念芳回答:“这叫胡土托音乐节。”

  “是,”程岭叹口气,“现在他们都打扮得像叫花子。”

  猫咪呜声跳到程岭怀中。

  “妈妈我想参加学校的夏令营。”

  “去多久?”

  “两个星期。”

  小念芳终于会有她的社交圈子,同学朋友,正常活动,一定要放她出去。

  念芳见程岭沉吟,生怕不获批准,忐忑的加一句:“罗拔获加与伊莲庄生他们都去。”

  这两人是程家的邻居。

  程岭说:“报名表格拿来我签名。”

  “你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程岭笑:“我也这么想。”

  周末李杰来带来一位姓莱斯念教育系的女同学,说愿意为程岭补习。

  他一点不放松,程岭却不觉反感,她是需要有人替她安排策划一下。

  那个女生要求的薪酬十分合理,她说:“莱斯,是米的意思。”

  重新摊开课本,程岭十分唏嘘。

  她愿意试一个月看看进展,倘若她的学习能力如一块顽石,那就死了这条心。莱斯新派教学,鼓励学生主动:“程,你要多说多讲。”

  “你不会笑我?”

  “我像那样的人吗?”

  程岭端详她一番,“不,你不像。”

  “程你介意告诉我你几岁吗?”

  “我的真正年龄?”

  “可以讲吗?”

  程岭抬起头,感慨的说:“我二十五岁了。”

  “呵,我们同年。”

  “真的?”

  “李也是二十五。”

  程岭问:“李是你的男朋友吗?”

  “我才不要这种大男人做伴侣。”莱斯嗤之以鼻。

  程岭觉得她们之间存在一道鸿沟,莱斯说到异性,仍然面红耳赤,言若有憾,心实喜之,程岭哪里有这种心情。

  课上到一半,忽然之间,客厅玻璃窗当啷一声,碎片四溅,落了一地,幸亏没有人坐在沙发上,否则必然挂彩。

  程岭大吃一惊,只见有人窜进汽车,迅速逸去。

  这分明是蓄意破坏。

  一边莱斯已吓得面无人色,“程,快打电话报警。”

  程岭看到玻璃碎片当中有一拳头大石块,用纸包着,拆开一看,上面写着“清人回家去。”

  程岭心中有数,又与莱斯说:“今日功课到此为止。”

  莱斯恳求:“请依法处理此事。”

  程岭微笑。

  她自然有分数。

  不到一会儿郭海珊已经一额大汗赶着前来。

  程岭铁青着脸同他说:“这是你贤妻的好介绍吧。”

  郭海珊汗颜:“我会教训她。”

  程岭冷笑,“她不教训你已经很好了,请她别把程雯拖下水,跟着疯,为了两块钱同白人下三滥争个不休。”

  “她是过分一点。”

  “究竟是什么引起白人来寻仇?”

  “她把夜总会告到官里去,叫夜总会登报道歉,承认种族歧视。”

  程岭问“华仁堂出句声,他们还不服贴?”

  郭海珊此际露出一丝微笑,“你我想法相同,可是文凯说,她要秉公办理,要在白人社会中争个公道回来。”

  程岭指一指,“拿我客厅来殉葬?”

  “我马上派人来修理守卫。”

  “告诉文凯我绝对生气,还有,把程雯叫回来禁足。”

  郭海珊从未见过程岭发脾气,名义上她是他的长辈,私底下他也十分敬重她,故立刻说:“是。”

  程岭一言不发上楼去。

  程雯很快被接回来,站在姐姐面前一动不动。

  程岭没有正面看她,呆半晌,忽而落下泪来。

  程雯心如刀割,“姐姐,有什么事你骂我好了。”

  程岭只是说:“我担心你的安危,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些年的苦白吃了。”

  “姐姐,你说什么我都照着做。”

  “我想你把书读好,替华人争气有许多方式,无需如此强出头。”

  “可是——”

  “不必同我讲别的理论,我不懂,也不想听。”

  程岭摆摆手,显示了她权威专制一面,她确是家长,一家之主,此刻是她运用权力的时间。

  “是,姐姐。”

  “你心中不服是不是。”

  “不,姐姐,我心服口服。”

  程岭又流泪,“你放心,我不会管你其他事,学业与恋爱都不伤身,任你去。”

  “毕业后我想念法科。”

  “也好,以后多接华人官司,伸张正义。”

  “一样会结下仇家。”

  “那怎么一样,那是公事公办,你们此刻是挑衅生事,砸人饭碗。”

  程雯不敢再分辨。

  程岭忽然微笑:“可记得我接送你们上学的情形?一晃眼都这么大了,真不可思议。”

  程雯看着姐姐,惊讶莫名,外形那么秀丽年轻的她,正托着腮沉思,打扮容貌同一般廿多岁女子无异,但心态谈吐却如老太婆一样,暮气沉沉,净是想当年。

  她已经没有生活,白白看日出日落。她灵魂已死,躯体不住欲回到过去的岁月里。

  年轻的程雯首次看到如此悲哀现象,震惊之余,她哭了。

  程岭看她一眼,误解妹妹心事,“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责备过你。”

  程雯蹲下来,“姐姐,如有机会,你还会结婚吧。”

  程岭哑然失笑,“一个人要结多少次婚?”

  程雯也笑:“多多益善。”

  “你这个人,你这张嘴!”

  “这是真的,我听天由命,说不定一次都嫁不掉。”

  “都叫吕文凯带坏了,我迟早同她算账。”

  说到曹操,曹操就在楼下偏厅等她。

  程岭认真恼怒,出言讽刺,“争取人权,也犯不着牺牲亲友。”

  “对不起,可是我们已经获得胜利,我得到五百元赔偿。”

  “恭喜恭喜,这块玻璃有了下落。”

  “夜总会登报向我们华人道歉。”

  “那多好,保不定以后唐人可以免费进场跳舞。”

  “这是原则问题。”

  “对,原则上不能让步,玉石俱焚,牵连九族,在所不计。”

  吕文凯唯唯诺诺,知道程岭在气头上,不与她分辨,起身告辞。

  郭海珊在门外等。

  吕文凯忽然对丈夫说:“她老了。”

  这话只有郭海珊明白。

  这个问题程岭本身当然知道。

  当李杰来约她看戏的时候,她坦白同他说:“我是一个老人,与我的皮相不符。”

  李杰来擦擦鼻子,微笑道:“幼时听长辈说故事,好似是有这样的事,一个百岁精灵,被拘在年轻的躯壳里。”

  程岭也笑:“我的道行还未至于那么深湛。”

  “可是也足够令人迷惑。”

  “对长辈不宜用这样轻佻字眼。”

  “对大人自然不会,我省得。”

  程岭不语,似乎被冒犯了。

  “我令你烦厌?”李杰来坦然问。

  又没有。

  只是程岭觉得中间仿佛漏脱一大截时光,她像是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跟不上节拍,她想回来,又来不及,正想适应新时代,却得不到鼓励,十分徘徨。

  “让我帮你。”李杰来凝视她。

  “不。”程岭开口拒绝。

  李杰来颇为尴尬。

  “对不起。”

  “不要紧,”他仍可维持幽默感,“我从前也被拒绝过。”

  可是之后,他识趣的疏远了程岭。

  莱斯仍然来替程岭补课。

  课余吃茶闲谈,莱斯偶然问:“你的理想对象,要有什么条件?”

  程岭似没听懂,“我?”

  “是呀,你,你已廿五岁,难道从没想过择偶条件?”

  “我?”程岭忽然笑了。

  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下来。

  从来只有人挑她,哪里轮到她拣人。

  可是莱斯鼓励她,“说来听听。”

  程岭用英语缓缓道来:“他需比我大十年八载。”

  “很好,”莱斯说:“我赞成,那样,他会照顾你。”

  程岭说:“强壮,有一副好身体。”

  “那当然,健康很重要。”

  “好学问,有智慧,富幽默感,尊重女性,懂生活情趣。”

  “很会挑呀。”

  “他无需富有,能养活自己即可,亦不必太多英俊,面目端庄已经合格。”

  程岭也猜不到她居然会透露那么多。

  莱斯说:“这样的对象,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程岭答:“我知道,我们中国人讲缘分。”

  “什么是缘分?”

  “机会率。”

  莱斯笑,“你看你现在用词多么科学化。”

  程岭腼腆的笑了。

  她一直羞红着脸,到第二天还没有褪去。

  妙龄女子的皮相下是老妇的心灵,可是在保守的心房中有闪出一丝少女的憧憬,多么矛盾。

  翌年夏季,吕文凯成功当选市议员,任期三年。

  华仁堂出任助选团,将选举资料翻译成中文,使英文水平较差者有机会明白参加选举的重要性。

  开头华人对吕文凯并不看好。

  “同白人斗选,输了连带全体华人没面子。”

  面子问题是中国人生活中至重要一环。

  可是这一次面子被挽回,华仁堂放鞭炮办流水席庆祝。

  郭海珊兴奋莫名,深以爱妻为荣。

  程岭看在眼中,笑对妹妹说:“看到没有,真爱一个人,就算不赞同她所作所为,也支持到底。”

  程雯说:“吕文凯真幸运。”

  程岭点头,“将来吕文凯即使当选加国第一届华人总理,她的荣耀还是不如嫁得一个好丈夫。”

  “姐姐真是古老思想,以归宿为重。”

  程岭不再分辨。

  程雯此际已有她的社交圈,姐姐要与她说话,几乎要预约,条子传来传去,“雯,明天下午四时请回家商量要事”或“星期六请回来吃饭”等。

  程岭与念芳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一日下午,念芳游完泳上来,程岭一看,即说:“泳衣太小了,要买过一件。”

  念芳冲口而出:“我想自己挑选。”

  程岭一怔,这是必经阶段,她不禁莞尔。

  念芳擦干头发,斟咖啡给养母。

  她闲闲道:“妈妈,你是见过我生母的呵。”

  程岭有点警惕,她怕一不小心伤了念芳的心。

  “是,见过数回。”

  “你认为她怎样?”

  “你呢,念芳,记忆中你对她的印象又如何?”

  念芳坐下来,轻轻说:“她总是很伤心很失望,模样憔悴。”

  “是,生活对她很残酷。”

  “我记得她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是,她没有把你交出去领养。”

  “她去世之际,是否痛苦?”

  “我想不,她去得很快。”

  “她想到年幼的我,一定十分悲哀。”

  程岭没有言语。

  “你见过我父亲没有?”

  程岭颔首,她不欲多讲。

  “他为何置我们母女不顾?”

  “念芳,”程岭温言劝慰,“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你只需生活得好,也就安慰了你母亲在天之灵,我有无告诉过你,我就从不知我亲父是谁?”

  “我们母女命运是否相似?”

  “当然不像,你的前途光明,读好书可以做事业,不必学我一天到晚,关在屋子里。”

  “我和雯姨都认为你应当出去走走。”

  程岭哑然失笑,“出去,去何处?”

  “任何地方,海阔天空。”

  “可是我觉得家里最好。”

  “我们都怕你寂寞。”

  程岭感慨,“待你出嫁时我真会冷清。”

  “妈妈,我永远在家侍候你。”

  “胡说,我要看到你组织家庭,养儿育女。”

  “不不不,我愿意一生陪着母亲。”

  程岭微笑:“一生是个很长很长的岁月。”

  可是每个人总会过尽她的一生。

  那个秋季雨水特别多,程岭越发不愿外出,她也知道外头的世界已经时髦的不像话,自程雯的打扮谈吐中可以知道,她忙着争取男女平等,有什么人言语举止间若对女性有任何不敬,她真是没完没了,连郭海珊见了她都怕,忙着退避三舍。

  程雯再三表示结婚生子统是浪费人生,女子应为事业努力,正如华人在白人社会争取地位一样,女子必须庄敬自强,经济独立,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云云。

  这也好,这股志气使她的功课名列前茅。

  一个颇为寒冷的深秋黄昏,郭海珊来访。

  程岭笑说:“好叫文凯来吃饭了,一年不上门,什么意思。”她终于原谅了她。

  郭海珊笑:“有的吃,她必定马上出现。”

  “不见得,她最近多出风头,听说刚自渥京回来。”

  郭海珊搓着手,“她爱热闹。”

  程岭看着他,“你有什么话要说?”

  郭海珊有点为难,“有一个人出现了。”

  程岭一时间不知道他指的人是谁,她背后鬼影幢幢,有的是阴影。

  “谁?”

  “印三想见见他的女儿。”

  程岭很沉着,“你同念芳去说好了。”

  “那也得先征求你的意见。”

  “我没有主张,我尊重念芳的意愿。”

  郭海珊颔首:“这点很难得的。”

  程岭笑了笑。

  “你呢,你愿意见他吗?”

  “我不认为有此必要,让他们在外边见面。”

  “好,我去处理。”

  “啊对了,海珊,我都没谢你,这些年来,一直为我办理这种为难之事。”

  郭海珊站起来,欠一欠身。

  “程霄来信,他妻子要生养了,他心情兴奋,又有点惶恐,希望得到我们支持。”

  “是,”郭海珊笑,“这回想到我们的好处了。”

  “别取笑他,胎儿是男婴,你看看,科技居然可以测知婴儿性别,多先进,我打算下去一个月,替他照顾母婴。”

  郭海珊说:“替他找个可靠的保姆也就是了。”

  “亲力亲为比较妥当。”

  “唉,一定是有人前世欠了这个程家。”

  “海珊,听听这话多老气。”

  郭海珊一迳上楼找念芳。

  程岭却在想,不知程霄替孩子取一个什么名字,他得出去采购一些婴儿用品带去。

  忙了几日,买回来的礼物足足有几大箱,才猛地想起前事,把念芳叫来问话。

  “你知道你生父找你?”

  念芳颔首:“郭先生与我说过了。”

  “见过他没有?”

  念芳摇摇头,“我没有好奇心。”

  程岭十分讶异,“前些时候你才问起这个人。”

  念芳沉默一会儿,“我不该问,我错了。”

  “见面也无妨。”

  “并无真实凭据证明他是我生父。”

  程岭一怔,失笑,十年前,印三就是用这个借口,把念芳推出门去。

  六月债,还得快。

  “听郭先生说,那人潦倒,不过想来刮几个钱,郭先生给他一点好处,打发他走,他也不再坚持要见我。”

  可是,还是会再来的吧。

  “郭先生说,不用怕他,郭先生会应付他。”

  “念芳,你若真想查证他是否你生父,其实也不难。”

  念芳摇头,“一个父亲是爱护照应子女的角色,我不认识此人,对我来说,郭先生更似慈父,而你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程岭微笑,“那许是真的,我永远在家。”

  “不,你真的了解我们的需要。”

  “我不是太过保守专制吗?你问程雯,她第一个举手赞成。”

  “不不,雯姨也不会那样想,你别多心。”

  念芳拒见生父,那个阴影自动消失。

  程岭带着过重的行李赶到纽约去看第一个侄子。

  那小子早产,只得两公斤多一点点,皮包骨,可是鼻梁高且挺,大眼睛骨碌碌,十分神气。

  直觉上程岭认为他同弟弟幼时长得一模一样,抱着直笑,又感动的悄悄落泪。

  程霄两夫妻住在近华埠附近简单的小公寓内,张笑韵在生养之际很吃了一点苦,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动弹不得,幸亏程岭来了。

  程霄仍然上班,程岭照顾产妇及幼婴,一双手忙不过来,找了个可靠的日班看护,资本主义社会,只要有资本,总有生路。

  这样才把蓬头垢面的张笑韵打救出来。

  “你看看,一向争气好胜的我竟变成这个样子。”她这样对姐姐说。

  “英雄只怕病来磨。”程岭安慰她。

  “程雯不来看侄儿吗?”

  一向孤傲并不欲与程家多来往的张笑韵在要紧关头渴望有人关怀。

  “一个电话她就会来。”

  “不会太麻烦吧。”

  “怎么会,几个钟头飞机耳。”

  那个下午,程岭就把妹妹叫来。

  张笑韵感慨的说:“你看,父母父母,其实所有责任都属于母亲,父亲没事人似照常上下班。”

  “产假过后,有何打算?”

  “照常办公。”

  “孩子呢?”

  “白天放在育婴院里。”

  程岭不说什么。

  张笑韵叹口气,“姐姐,当初我只道你与程霄并非亲生,无需太过亲蔫,又觉得怪,怎么廿岁女子有一个十岁大的养女,现在才知道,我是狗眼看人低,”说着落泪,“你是真心爱我们。”

  “自己人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

  “我不对,我错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程岭认错,以往,无论遇到什么不如意之事,程岭都认为是天意。

  她一觉得高兴,便替程霄搬了个家,新居多一个房间,作为育婴室,又说:“保姆很好,不如留下她做长工,托儿所内没温情,不好住。”

  说这样的话当然要有实质贡献。

  程霄夫妇全盘接受她的好意。

  程雯来了,还是嫌新居狭窄,她讶异的发现兄嫂似老了十年。

  “完了,一生那样就完了,从此在奶瓶与尿布之间挣扎求全,奇怪,人类为什么要结婚生子?你看程霄,自此一生儿女债,永不超生。”她一直不喜欢张笑韵。

  “你应当恭贺程霄。”

  “我不稀罕小孩,他们妨碍人类发展。”

  “可是你曾经一度亦是幼儿。”

  程雯沉默,随即又强词夺理:“我不同,我有个好姐姐。”

  一切上轨道已是一个月后的事,在这四个星期内婴儿体重几乎增加一倍,身上很有点肉了,非常可爱。

  程岭带他到医生处注射防疫针。

  预约的计程车没有来,程岭站在街上呆等了三十分钟,又挽着载婴儿的篮子,十分焦急。

  忽然有人问:“太太,等车子?”

  “是。”她转过头去。

  看到的是一名华裔男士,相貌殷实,约三十年纪,穿深色西服,他笑道:“我替你到对街去叫。”

  在对面马路,他截到车子,掉了头,来到程岭面前,他帮她开车门。

  “谢谢这位先生。”

  “我姓罗,罗锡为。”

  “我姓程。”

  “程太太,自己当心。”

  第二天傍晚,举家外出吃饭,在公寓门口有碰见那位罗先生,他向她微笑,“程太太,你好。”

  程岭忽然走过去,“那是我弟弟,我弟妇才是程太太,婴儿是我侄儿。”

  那罗锡为欠欠身,“原来是程小姐,我们是邻居呢。”程岭又笑,“不,我自温哥华来,后天就回去。”

  罗锡为有点尴尬,“我都猜错了。”

  “罗先生外出吃饭?如没有约人,不如与我们一起?”

  罗锡为其实约了一班同事,不知怎的,却愿意推辞那个约会,跟几个陌生人去吃饭。

  在餐馆他负责点菜,姿态大方且熟络,叫人欣赏。

  吃到一半,他问程岭:“程小姐,到了纽约有无观光?”

  张笑韵歉意的代答:“姐姐忙着照顾我们,百老汇都没去过。”

  “我陪你去看舞台剧,有一出戏叫超级明星耶稣基督,十分有趣热闹。”

  程岭看弟弟弟妇一眼。

  不料程霄十分鼓励,“姐姐,出去走走。”

  程岭笑:“那我就开开眼界了。”

  “今天晚上八点有一场,我试试去买黄牛票。”

  罗锡为说完就去打电话找票子,一会儿回来兴奋的说,“买到了。”

  程霄笑说:“那还得拜托你送她回家。”

  罗锡为笑答:“一定。”

  他看看时间。

  程岭问他:“有什么打算?”

  “我们先去取票,然后在附近逛逛,喝杯咖啡。”

  程霄怂恿道:“你们先走好了,这里我来付账。”

  罗锡为老实不客气与程岭先离去。

  张笑韵看着他俩的背影在门口消失,自言自语:“不知是否会有发展。”

  程霄答:“才廿多岁的人,大把时间,能接受约会就好。”

  “真的。”

  这是婴儿呜哇一声,他们忙着哄撮,也就搁下话题。

  在门外,程岭跟着罗锡为上计程车,罗锡为心中轻松,用口哨吹出一句曲子。

  程岭怔住。

  “你会这首歌?”

  她原以为这是她至深至黑的秘密,在这里,除她以外,无人认识此歌。

  谁知罗锡为笑答:“我幼时在香港读小学,老师教会我,这首歌叫在那遥远的地方。”

  是的。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

  罗锡为发觉程岭在发呆,温言问:“你在想什么?”

  “那是首美丽的歌谣。”

  “是我最心爱的歌。”

  程岭也笑,“也是我至钟爱的一首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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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四月 01, 2013 6:45 pm

重逢
作者:亦舒
到香港时七月中,恰是海外学生回家渡假的时间。一个个容光焕发,浑身散漫着青
春及一股潇洒劲,那种气质是蜗居香港的年轻人身上找不到的。
可是我却不是回来见父母的学生,我早拿到学位,这次没呆在加拿大,是因为我失
恋,想回来散散心。
妈妈见到我,欢欣之情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但是我一到家,马上回到房间,关上门,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给绵绵。
呵绵绵,多年多年之前,我们恋爱过,她才十七岁我才十九岁。我们一起散步看戏
吃冰淇淋,写笑话投到《读者文摘》,温习功课,然后我被送到加拿大多伦多,我们继
续通着信,直到她二十一岁生日,我还寄一件大衣给她,但是她很快也到伦敦升硕士,
然后联络就中断了。
忽然之间我渴望见她,即使她结了婚,成为别人的母亲,我还是觉得她是我无忧无
虑时期的小绵。
见到她等于恢复童年,时间的倒转。
但一算,她也该有二十八岁,时间过得竟如此不留情。
二十八岁的女人,该打入“少妇”类。但在我心目中,绵绵永远青春,永远穿她蓝
白校服,在街角等我。
我把电话放在膝头上,搓搓手,暗暗祈祷好运气。
希望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尚没有转。
希望她记得我。
希望她还像以前那么可爱。
希望希望希望。
我吸进一口气,连拨了六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下,马上有人来接听。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喂?”
“请问绵绵在家吗?”时光倒流,仿佛是我念预科时候,打电话约她去跳舞。
“请等一等。”
我放下一半心,电话没有改,人面也依旧在。
女孩子又回来,“对不起,请你打到她房间好吗?另外一个号码。”她把那号码告
诉我。
我在意外中又重新拨一次电话。绵绵还是老样子,如此注重个人自由。
“喂?”接电话的人问。
这是绵绵,错不了,她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感动得很激烈,事情太顺利,反而有压迫感,受不了。
我像是有眼泪哽在喉咙之中。“小绵!”
那边静默三秒钟,“谁?哪一位?”
“是我,我是小珉。”我说,“邱小珉。”
又是静默。我抓着话筒的手在颤抖。
“小珉!”是不置信的语气,“小珉?”
“是,是我,想起来了吗?”
“好一一久一一不一一见。”
“是。”我说,“绵绵,你好吗?”
“呵小珉,你怎么会把这么复杂的问题加诸我身?”她轻脆地笑,“我们不如说些
简单点的事。”
“小绵,你结婚没有?”我的第一个问题。
“嫁不出去,你呢?”
“未婚。”
“我们近十年未见了,暑假回来也不探访我,一定是热恋得昏了头,是不是?”她
仍然这么爱娇。
我很惭愧,“小绵,不是这个意思。唉,一言难尽,能不能出来谈谈?”
“可以。”她很爽快。
“明天一早你要上班吧?”我问,“可是要等到周末?抑或晚上可以匀出空闲?”
“我的职业很奇特,不用天天上班。”她说,“几时都方便。”
“那么明天早上。”我说。
“什么事如此忙着要见我?”她诧异,“我不明白。”
“没什么,我只是想见见你。”我说,“十年未碰头,大家见见面也是应该的。”
“要查看我脸上到底长了多少皱纹是不是?”她笑。
“明天早上九点半,我到你家来接你,仍然是利群道,是不是?”我问。
“哗这么早。”她说,“好,九点半门口见。”
老朋友即是老朋友,我感慨的想。年轻的时候才有真感情,现在都已经麻木不仁,
矢恋带来的只有气愤而不是哀恸。数次热恋都了无踪迹,像做梦一般。小绵的故事不会
比我少吧。但我们仍是老友。
那一夜因为飞机劳顿,倒是睡得很熟,被闹钟叫醒,很是惆怅,曾有三年之久,替
我按熄闹钟的是一个公认的美女。
而你知道,美女变心变得比任何人都快,因为她受到的诱惑力也强,我终于失去了
她。
我驾父亲的车子到利群道,依然是那所旧房子,依然是木楼梯。仍旧只按一下铃,
绵绵便下来。
仍旧嘴里叫喊,“来啦来啦!”一边笑。
恍惚间我像是一只鬼,回到旧居,寻到了亲人。
我有点哽咽,抬头看着绵绵下来。
她并没有老。圆圆眼睛与圆圆脸,黑发仍然是又直又短,但是她的仪态大方得多,
兼夹别具风韵,眼神中的凌厉锋芒都不见了,代替是温柔与了解。
她与我握手,“小珉,”她微笑,“你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个小珉。”
我拥抱她一下,“小绵,你一点也没变。”
“老啦,”她装个鬼脸,“腰间已经长出士啤呔。”
我用手搭住她肩膀笑了起来。“士啤呔?我相信你不会。”
“打算去哪里?”她仰起头看我。
“你说。”
“我带了泳衣,我们去浅水湾。”她说。
“哦?”我惊异,“你没通知我,我没有泳裤。”
“我替你借了小东的。记得小东吗?”她微笑,“我那小弟弟,现在在香港大学念
医科。”
“时间过得太快。”我唏嘘,“小东竟进了大学!”
“这幢房子是香港硕果仅存的旧屋,明年也要拆了。”
我只好点点头,感慨得要命。
我们上车。我把车子向浅水湾驶去。
小绵撩撩头发,笑说:“以前去浅水湾算是贵族玩意儿,现在香港人只有中下层才
坐车到沙滩去游泳。”
我诧异地问:“有钱人呢?”
“驾游艇快艇出海去呀,”她笑,“避开人群,把船停在港,滑水、野餐,不晓得
多够劲。”
我说:“你想必也认识这样的男孩子吧?”
“不认识,”她说,“所以光棍至今。”
“我也追求不起这样的女孩子,所以频频失恋。”我笑。
她似乎很了解,“小珉,做男人到底又还好一点。”
我不响,车子已经驶进浅水湾道,这条美丽的路。
“看,影树。”小绵说。
“我看到。”
中国红与玫瑰红,燃烧树顶,大火大火,轰轰烈烈,张爱玲口中的野火花,如此的
灿烂,义无反顾的哀艳,如殉情者的血。
小绵说:“他们说火奴鲁鲁的威基基美,但不过只有棕搁,单调得很。像吉里、巴
哈马斯、百慕达这三个地方,实在又是老人才去的,去等死,”
“完全赞成!”我由衷地说。
车子到了浅水湾,我们更衣下沙滩。绵绵笑,“瞧惯三十八寸胸的鬼妹,现在你眼
睛受委曲了。”
我也好笑。
她永远是这么明快轻松,这可爱的女子。
我问:“你在英国念什么?”
“艺术。”
“上帝。”
“所以我在做设计工作,不需要上班。”她笑。
“艺术家。”我羡慕的说。
她特有的气质,一举一动都秀丽异常,我早该猜到。
“你是科学家。”她指一指我。
“谁都可以做科学家。”我没好气,“不需要有天才。”
“爱迪生呢?”她调皮的问。
“只有一个爱迪生。”我说。
她说:“也只有一个毕加索。”
我们俩一齐笑。
“嗳,你有恋爱过吗?”我问她。
“好几次,没成功,每一次都像死里逃生。”她的表情有点苍白,“目前我非常用
心工作。”她看看我,“你呢,小珉?”
“开头不是真的,只是到处玩,然后有一次是呕心沥血的。我在暑假遇见她,辗转
反侧,没有法子忘记她的倩影,圣诞本来她要到多伦多来,但临时爽约,我赶两千哩路
去萨斯既吐温看她。”
“呵。”小绵听得入神。
我叹一口气,“我没有钱搭飞机,火车票都买不起一一”
“你是怎么去的?”小绵惊问。
“搭顺风车。冻死我也要去,穿足四条裤,在公路上截顺风车。同学们都发誓我再
也不回学校,真会倒尸路上。你永远猜不到雪有多深。”
“你见到她吗?”
“见到了。她终于跟我回多伦多,我们一一我们同居三年。”我看她一眼。
“现在如何?”
“她嫁了一个大地主。”
“可怜的小珉。”她拍拍我肩膀。
我说:“我一定很爱她,呵,绵绵,那场风雪……像是得不到她情愿死的选择。”
绵绵温柔地垂下眼睛。“我喜欢听男子说他们的爱情故事,一往情深,分外动人,
女人的爱情都是小题大做,夸张的,女人爱念泛滥,没有恋爱,没有存在。”
“谢谢你,绵绵。”
她叹一口气。
“你常到欧陆去吧?”我问,“你打扮非常脱俗。”
“白色,”她挥挥手,“永远只穿白色,毫无想象力。”
“绵绵,你与小时候不一样,那时你只是常人眼中的甜姐儿。”
“十多岁哪里会定型,性格要慢慢才成熟,像好酒在地窖中转醇。”她笑。
我们漫步沙滩。
绵绵的脸颊渐渐晒红。
“我对欧陆不熟。毫无疑问,文科该选在欧洲念。”
“都一样呢,”她深呼吸,“只要当事人快乐。快乐是一样的。”
我拾起石子扔下海。
我问:“你快乐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跟一切人一样,上落很大。”
“可是我觉得你的情绪很稳定。”我说。
她不响,看我一眼。
太阳把她的肩膀也晒红,她看上去是这么漂亮,一种不可埋没的欧陆风情。
我想我实在是不可救药地沉浸在回忆中了。
“够啦。”她说,“我们改天再来,人开始多了。
“喜欢早上游泳?”我问。
“是的,虽然黄昏的太阳也温和,但是看着夕阳西下,非常害怕,我情愿在中午弃
太阳而去,也不愿意让太阳弃我而去一一人的心理。”
我静一下。“你相当没有安全感。”
“我们这一代……”她淡淡的笑,“没有国家观念,家庭观念又渐渐淡薄,我们只
好属于工作,在工作中寻找自我,充塞所有的时间。谁有安全感?你有吗?”
她真是充满了解,上帝是公平的,年纪轻的女孩子有青春,年纪较大的有智慧,看
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们出市区吃茶。
我问:“绵绵,你真的有时间给我?别耽误工作。”
“放心,”她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什么应该放在前面。”
我想起来,问:“你那条西班牙猎犬呢?”
“海娜吗?”她伤感起来,“早就不在了。”
“什么?”我震惊,“死了?”
“是的,”绵绵说,“最后她胖得不能再胖,年纪也大了,应该记得她死的时候已
经十多岁。”
“老好海娜!”我伏在茶桌上,“天啊到你家去而见不到海娜……我记得它永远躺
在木楼梯的第一级,我得小心地跨过它,可是一下子它就跟在脚跟讨糖吃。真不能想象,
一只吃拖肥糖的西班牙猎犬。”
绵绵说:“它最喜欢花街巧克力,我们常常买一盒回来,把好吃的那些挑完,剩下
的就是海娜的。”
我摇摇头。
“小珉,我真希望我们可以再回到那个时候,”绵绵忽然之间有点冲动,“小珉,
你想不想?”
我低下头,“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是的。”她笑了。
“我应该去探访伯父伯母。”我说。
“不用不用,”她慌忙摆手,“所有上我家来的男孩子都会被误会是他们的未来女
婿,多么尴尬。”
我失笑,我自己的父母又何尝不是这样,装作很镇静,其实好希望我马上带女朋友
回家宣布订婚结婚,真是天晓得。
“现在找锦锦的男孩子才多呢。”绵绵笑。
“谁?”我张大了嘴,“锦儿?锦儿有人追?她才学会走路多久!”
“那是十年前,小珉,今年她十七岁了。”
我呻吟,“天呀,十七岁,可不是。”
“正是我与你约会那个年纪,我看着锦儿,真是既好气又好笑,一额头的汗毛,乳
臭未干,一本正经的扮大人,但是自己当年何尝不是那个样子。”
我兴奋起来,“绵绵,你安排一个时间,我非见他们不可,想想看,久别重逢我们
将会有多么高兴。”
“那还不容易?”她笑,“今天晚上就可以,小东会从学校回来,我知道锦儿没有
约会,你放心,我替你办到。”
“我知道我可以信任老朋友。”我紧紧握住绵绵的手。
她笑。
“瞧,我现在回去换衣服——”
“你算了吧,还得回去换西装领带?”绵绵说,“家里谁没见过你?都老朋友了—
—你自己说的。”
“明天,”我说,“明天你一定要到我家来。我们索性把以前的同学也找回来,你
说如何?”
“很难,”绵绵摇摇头,“大部分去了外国,有些还安居乐业,也不想回香港,哪
儿找去?与我一起出去的六八年度会考生,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赫赫有名的女拔萃,”我取笑她,“白色校服裙子永远笔挺,坐下来之前要摸平
裙子的褶。”
“哈哈哈。”她仰起脸笑,“锦儿也是拔萃的,你记得?”
“她的男朋友呢?是否圣保罗男女校?”我笑问。
“嗳,”绵绵舒出了一口长气,说:“Thosewerethedays。”
“但是至少我们有老朋友可以谈这些呢。”我想一想,“喂,你不会有男朋友吧—
—我问得真笨,当然你是有男朋友的,”我由衷地说,“你是多么吸引人的女子。”
“真的?”她笑问。
“当然,否则你想想,当年我干吗风雨无阻等在你家门?你现在的男朋友一定妒忌
得要死。”
“我现在并没有男朋友。”
“我不信。”又是意外。
“我骗全世界的人也不能骗你呀。”绵绵说,“况且这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
“我明白。”我低下头,“是不是你不想与他们出去?”
“不是,根本没有人约会我。”她耸耸肩,“可能看见我的样子已经吓怕了。你知
道,小珉,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女小孩,现在我是个精明厉害的职业女性。”
“你?精明厉害?”我笑,“你?你?算了,绵绵,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那个傻
气的小女孩。”
“谢谢你。”她双目有点润湿。
“就算你变了,那也是社会的错,而且我们需要事业女性。”我说,“别担心。”
我们没有担心,我们出去买好大把的花、糖果、水果,出发到她家里去,呵对,还
有一个很大的蛋糕,栗子的,你知道,我在十年前追求绵绵的时候,流行栗子蛋糕,那
时还没有芝士饼,哈哈哈。
来开门的是锦儿,T恤,短裤,长发。晒得红棕的鼻子,她竟这么大了,身材发育
得太好太好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那圆圆的眼睛似曾相识,这不是当年的绵
绵?绵绵还未老,锦儿已经成熟了。
我温和的问:“锦儿,记得我是谁吗?”
她眨眨大眼睛,没认出来。
我低声的笑道:“‘十包泡泡糖,珉哥哥,我将来嫁给你,只要十包泡泡糖。’”
她吃惊地瞪着我,忽然想起往事,脸红得像关公似的,尖叫一声,马上逃进屋子内。
绵绵笑说:“小珉你真是的,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人家现在是少女情怀总是诗,黑
暗时期已经过去,你偏偏还要刺激她。”
“有什么关系?”我笑,“我总是她的珉哥哥。”
绵绵的父母迎出来。
我说:“伯父伯母,还记得我吗?”
绵绵说:“考老人家的记性干什么?妈妈,这是小珉,记得吗?”
“小珉!”伯母笑,“真的?长高了,怎么不约会我们绵绵?好些日子没见面了。”
我坐下来,还是那张沙发,沙发套子换过了,是米黄色一朵朵的大菊花,衬得墙壁
高高地,那几幅字画还挂在那里,我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女佣人五姐倒一杯可乐出来。
我高叫,“五姐!”我笑,“哈哈,五姐,你还在这里!”
五姐疑惑地看着我。
“五姐,我是那个‘让小姐老晚不回来,有事没事等门等到半夜三更’的那个人
呀!”
五姐看牢我半晌,“呵呵珉官!”她失声。
她老了,皱纹一条条刻得很深,都排在额头上,但是能见到她真是好事。
“珉官,你又回来了?大小姐是好女孩子,你……”
“五姐,”绵绵急忙阻止她,“你回去做事吧,别噜嗦。”绵绵向我睐睐眼。
我笑着耸耸肩。
伯父拿出棋盘,笑嘻嘻问:“喂,小珉,这些年来,棋艺进步没有?”
绵绵说:“爸,你放过人家好不好?你那手棋,闷死人,人家又不好意思赢你。”
近大门的古老钟忽然叮叮噹噹的敲了起来,时间已经过去,缅怀是可以的,迷醉过
去?不是我的习惯。
这次回来约见绵绵,本来只是为了老朋友叙一叙,却没想到收获不止一点点,十年
未见,绵绵的性格沉默下来,变为一个值得尊敬、令人愉快的事业女性,相貌娟好,精
神独立,如果她是我新近才认识的女孩子,我会毫不犹疑地约会她。
慢着。
现在又有何不可?
我“霍”地转过头去相牢绵绵。
她的目光恰巧与我相接,我们两人都一呆,忽然之间有了默契。
这时候锦儿出来,她倚在大沙发的扶手上,闲闲的说:“珉哥,我希望你觉得惭愧,
在我们这里骗了多少弹子与香烟牌子去,然后再与我们讲条件,与姐姐打电话时不骚扰
就还三张……有没有?”
绵绵说:“算什么旧帐?”
“呵,这叫作旧帐?”锦儿笑。
楼下一阵跑车引擎声。锦儿跳起来奔到露台去看。
“男朋友?”我问绵绵。
“才不是,这样的男朋友不准进门,这是小东,开车子像开飞机。”绵绵说。
没一刻小东上来了,锦儿早迎上去叽叽咕咕跟他说了许多话,我伸手出来,“小
东。”
“珉哥。”小东说,“欢迎欢迎。”
他长得又高又大,一表人材。绵绵一家都是圆眼睛,俊俏得很。
“我们将来有机会好好的谈谈,”他说,“我希望知道有关加拿大的情形。”
可是吃完晚饭,他赴约去了。锦儿也被男朋友约走。我与绵绵站在露台上吃蛋糕。
“年轻人总是忙碌的,花蝴蝶一般穿来插云,也幸亏有他们,否则岂非太寂寞?”
“绵绵,这些日子——你不寂寞吧?”我问。
“有时候很寂寞。我老是觉得寂寞是一件事,找对象又是另外一件事。年纪大了,
想法不一样,婚姻虽然古老,却是惟一可靠、理想、诚实的结局。我不是保守,但是身
为一个女人,有什么必要随时跟男人跳上床——不过这样,如果她觉得是一种享受,又
另作别论。”
“返璞归真了?”我笑问。
“嗯。我告诉自己,现在谁来做我的男朋友,那才好呢,”她带点自嘲的语气,
“什么都能做,会吃苦,有定力,有思路,可惜没发挥的机会。”
我静默着。
“我有没有说得太多?”她问。
“没有,绝对没有。”
“回来一个暑假是不是?”她转变话题,“什么时候回去?”
“没一定,我又不是念书,我根本在做事,不回去也就不回去了,替我找工,哪里
不一样!”
“令尊令堂还好吧?”
“老样子,给我的心理负担很重:吃饭时候一定等我,不回去便算对他们不起。”
“父母们总是这样,”绵绵说,“专在无关重要的地方埋手挑剔,真正的大事他们
一点也帮不上。读书是咱们自己费的精神,恋爱全凭肉搏,工作凭劳力。”
“看北斗星。”我说着伸手指天空。
“是。你家朝南,以前你老是说看不到北斗星,我想你是根本没有心看。”
我犹疑很久。
或者她只把我当老朋友。或者她认为幼时开玩笑性质的男友算不得一回事。或者我
会自讨没趣。
绵绵说:“小珉,出来一天,你也疲倦了,回家吧。”
我点点头,我需要时间考虑如何开口,到底不比得年轻的时候,想到什么做什么。
于是我告辞。
绵绵送我出门。
我说:“明天晚上,到我家吃饭,你一定要来。”
“知道。”
“我来接你。”
她微笑。我与她握手道别。
回到家中,很是松弛。
无意中推开窗门,看到那北斗星正在向我陕眼。
我看仔细了,可不是!为什么以前老是不发觉?
我想也没想,便拿起电话打过去,来接电话的自然是绵绵,这是她私人号码。
“这是小珉,嗳,看到了,在我窗门处可以看到北斗星,十分亮十分大。”
“很好。”她含笑说,“多年来夙愿得偿。”
“睡了吗?”我问。
“还没有。”
“你明明是睡了,对不起。”我说,“打扰。”
“忽然这么客气干什么?”
“绵绵,如果我重新开始约会你,会不会很古怪?”
“古怪?有什么古怪?老朋友出来走走,稀奇吗?”
“不,”我冲口而出,真情流露,“不是老朋友,而是新朋友,绵绵,你不反对?”
她沉默一会儿。我心跳地等待。
然后是她充满喜悦的声音:“不,我不反对。”
我整个人飘起来,这四个字的力量大得无以复加。
呵感情,奇怪的东西,可以令人在零下十三度的天气里旅行两千哩。
使人情绪高涨,使人彷徨低落。
我说:“谢谢你,绵绵,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她说,“早点睡。”
我会的,因为我已见到了美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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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二 四月 02, 2013 3:32 pm

被冤枉的人

  他们说我对谭致中有偏见。

  当然。

  他跟小妹谈恋爱,一年后小妹刚准备跟他讨论婚嫁的问题,他居然有胆子说双方还没有太多的了解,大家不过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而已……小妹如遇晴天霹雳,整个人都震呆了,年轻人一时想不开,便决定离开香港到外国读书,无端端给家里增加烦恼。

  都是为了这谭致中。

  现在我们做同事,我还比他高半级,当然要给他脸色看。

  这叫做冤家路窄。

  我丝毫不否认我对他有偏见。

  这种人怎么做大事呢?连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对小妹没有长远计划,就不要给她太多的幻觉,否则就干脆接受她,何必弄得不上不下的。

  小妹长得漂亮,人也活泼,根本是个上上之选。

  老鲁说:“感情这种事,第三者很难了解。”

  我冷笑。“男人总是帮男人。”

  “妳一直都公私分明的。”

  “我对他没有信心,幸亏他不是我的部下。”我斜眼看着他。

  老鲁笑。“妳要我怎么样?把他调走?”

  “非也非也,我不是小人,不过请你当心他。”

  “咱们这里不过是一个公关通讯公司,出得了什么错?没有什么值得当心的,妳放心吧”

  “这倒是真的,大伙儿坐在此地听听电话、看看报纸、写写新闻稿,谁也错不了,除非欲加之罪。”

  “有什么人会这样做?挡人衣食是很缺德的。再说,阿谭做事不卑不亢,不错。”

  “你喜欢他就好啦。”

  “我来劝妳一声,孝玲,开会时别跟他针锋相对的,同事已在窃窃私议。”

  “生活这么苦闷,给他们一个机会聊聊天,岂非美事?”

  “最怕说得不好听。”老鲁笑说。

  “怎么个不好听?”我疑心起来。

  老鲁努努嘴。“他们说妳同阿谭有点纠葛,大概是追他没有追到之类。”

  “什么?”我气起来。“见鬼。”

  “所以说,何必呢?”老鲁击中要害。

  “你这人!你不过想我放过你那组人。”

  “给我一点面子。”

  “老鲁,我跟你还有什么话说?只是我看这个谭某不顺眼。”

  “钱小姐,妳包涵包涵吧!”

  “不行。”

  “真是年少气盛,我叫他来向妳道歉。”

  “是吗?”我又冷笑起来。“他现在怕了吗?那时候我小妹在他楼下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为什么那么神气?”

  老鲁不悦。“孝玲,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而且后者……是妳妹子不争气。”

  我默然,老鲁分析得很对。

  我索然无味地说:“算了,不谈这个问题。”

  老鲁摇摇头。“倔强的孝玲。”

  一日我与阿谭在电梯中相遇。

  他故作大方,叫我:“大姊。”

  我立刻反问他:“谁是你大姊?乱叫什么?”

  那时候他来我们家,跟着小妹叫我大姊,没想到他今天还有胆子叫出来。

  他一怔,不出声。

  旁边的同事顿时静下来。

  连我都觉得自己没修养、没风度,算什么呢?当众这样大呼小叫的。

  出了电梯,我回办公室,一整个上午都不舒服。

  对着阿谭,真是痛苦,看样子他不辞职,我可要辞职了。

  下午两点半,他敲门进来。

  我提醒自己,要维持风度。

  他仍然叫我大姊。“希望妳不介意,公司里的人都这么叫妳,以前我也这么叫过,一时改不过口来。”

  我痛恨他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模样。

  “有什么事吗?”

  “老鲁说妳对我有点误会,叫我来解释。”

  “有什么误会?”我不承认。

  “会不会是小妹的事?”

  “小妹是我家人,这里是公司,没有牵连。”我板着面孔。

  他微笑。“我同老鲁说,大姊并不是这样的人,果然我没看错。”说得滑不溜手。

  我说:“我还有些工作要赶。”

  “我不会坐太久,大姊,如果妳有空,我想同妳说一下关于小妹那件事,妳一直没听过我的解释。”

  我叹口气。“有什么好说的呢?谁是谁非有什么关系?你们俩已经分开,她已经抱恨出去,你何苦还争这个意气要向我解释?做个负心汉也不是没面子的事,你还斤斤计较?”

  他低下头想一会儿。“大姊说得对,我走了。”

  他开门离开我的办公室。

  他是个很聪敏的人,当然知道我唯一能做得到的,就是给他脸色看,但我又不是他上司,要坚持下去,人家会以为我老姑婆十三点,无缘无故对不相干的男同事使小性子。

  我叹口气。

  我并没有能力替小妹报仇。

  仇?什么仇?连我自己都失笑。老鲁说得对,男女之间的事……唉,我很怅惘。

  小妹也二十多岁了,一次失败,永记心头,再不清醒过来找个对象,恐怕她要步老姊的后尘。

  第二天我恢复正常,听从老鲁的意见,对谭某不那么过火,每个人都看出来了。

  老鲁称赞我:“这才乖巧呢!”

  “是,师傅,多谢师傅。”

  “你又耍我了,孝玲,妳什么都好,就是嘴巴不饶人。”

  “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自嘲。

  “找个对象结婚吧!”

  我哑然失笑。“在这里找?”

  小妹回来过暑假,整个人开朗了。我很为她高兴,这一年来,为她花这么多心血和金钱,也是值得的。

  过了没数日,她同我说:“妳在公关处?唉呀,谭致中不是也在那里?”

  “他是新调来的。”

  “真巧。”小妹若无其事地说。

  真要命,她已经痊愈了。能够平静地说起以前恋人的名字,就表示那个人对当事人来说已经不值得留恋,谁会为不相干的人动感情。

  大概是年轻的缘故吧,好得那么快。我才为她抱不平,想替她出口气。

  “他现在同谁走?”小妹问。

  “不知道。”我说老实话。

  “他这个人……”小妹想置评,但半晌没下文,仿佛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印象。

  我很震惊。

  那时候她同他分手,还喝了半杯杀虫剂,吓得我同爸妈浑身发抖。

  短短一年,她竟忘了他。

  小妹自我眼中看出我的意外。她困惑地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冲动。”

  我提醒她:“妳一直大叫妳被欺骗。”

  “恐怕是被遗弃的愤怒,我看过专家的报告,他们说失恋最大的打击是被拒绝,失去自尊心及自信心。”

  小妹说下去:“有些人被公司开除也有同样的痛苦感受,大概是与爱情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说:“可是有人为失恋而自杀身亡呢!”

  小妹忽然拉下面孔。“大姊,妳是怎么一回事?妳看不出我高高兴兴的还是怎么的?妳每句话都带刺,妳是想看我哭哭啼啼地继续出丑是不是?”

  我听了这话顿时一口浊气上涌。

  谁受得了她这样含血喷人。

  我与小妹闹翻了。她跟爸妈住,我则自己住。真没想到。

  再看见谭致中,差点发笑出来,我真是多管闲事。

  “大姊,听说小妹回来了?”他很客气地问。

  “是的。她已经恢复旧观。”我说。“难为我还替她担心。”

  “她的确是个冲动的人,很好强。”

  “你们到底是怎么闹翻的?”我问。

  “妳一直不知道?”阿谭有点意外。

  “我一直没问她。”

  “我也不想提了,正如妳说,我何必还要刻意为自己开脱?就算是我的错好了,耽搁她一年宝贵的青春,现在忍耐点也是应该的。”

  我暗暗觉得这里面还有很大的隐情,只是同人家打听自己妹子的私事,似乎太过火,故此又闭上嘴巴。

  “当初听见她服毒,吓死我了!”阿谭说。“直到她出院,我还睡不好,直至她赴美,才放下心。”

  “我们觉得你在那段时间避而不见,实在太过残忍。”

  “大姊,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决定与她断绝来往,还见面做什么?一见面,少不了又要作出应允。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她结婚的。”

  说得那么斩钉截铁,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她问你现在同谁走。”

  阿谭苦笑。“怕了怕了,待我镇定下来再作第二次努力。”

  现在看起来,仿佛丢弃爱人的是小妹,而不是谭致中,什么事都不能单看一方面。我很懊恼,凭我丰富的社会经验,竟也把事情看偏差了,好不羞愧。

  自从那一日,我对谭致中更客气了。

  他们都说我俩是不打不相识,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老鲁说:“孝玲,妳果然有过人之处,这件事妳处理得好极了,根本一个成熟的人处理任何事都应该用这种优雅的方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妳真有风度。”

  “愧不敢当。”我是真心的。

  本来我存心把小事化大--当事人谁肯承认他那件事是小事?是后来我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致中仿佛还有许多话没有说似的。

  终于有一日,他们那一组办事效率高,老板请吃饭以示奖励,我们这一组作陪客,多喝两杯,他与我酒后吐真言。

  “其实我是被冤枉的,大姊。”

  “男子汉大丈夫,偶尔被人误解,何必放在心中,明白的人终究会明白,不明白的人争取他做什么?致中,不用耿耿于怀。”

  他搔搔头皮。“大姊,妳说得真有道理,但这件事,我偏偏放不开。”

  他把我拉到一个比较静的角落。“那么你就说来听听。”

  “大姊,其实令你们家小妹自杀的人,并不是我。”

  “什么?”我呆住。

  “小妹一直同体育健将刘文走,你们知不知道?”

  我张大嘴巴,听也没听过这个人。

  “她同他散了,才与我约会,但不知怎地,两个人一直藕断丝连……”

  “要是真话才好说出来!”我低声喝道。

  “这完全是真的,不信妳问刘文。小妹一直拿我做挡箭牌……”

  “你怎么会那么傻?”我问。

  “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说下去。”

  “她跟刘文有了孩子。”

  “混帐。”我的面色发青。

  致中的酒似乎醒了一大半,他苦笑。“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小妹,她却要我想法子。我很生气!觉得她太不自爱,也很同情她,因为她一定是走投无路才找商量。我们把刘文找出来,他一点责任都不肯负,当日小妹还显得很镇定。”

  我听得头皮发麻,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就在我们家的屋顶下?我与爸妈可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过了三天,小妹就仰药自杀。这件事明明与我无关,当时我十分害怕再卷入漩涡,所以不敢露面,其实小妹不外是想叫我去找刘文,我万没胆子。”他用手捧着头。“而你们家一直以为我是那个负心的人吧?”

  “不是你?”我问。

  “绝对不是,事过境迁,我要否认也不会挑这个时候。”

  “小妹把我们瞒得好苦!”

  “她女孩子的名誉要紧,找个替罪羔羊也是应该的。”致中苦笑。

  “那个孩子呢?你不是说她怀了孩子?”

  致中惋惜地说:“我相信她作了很适当的处理。”

  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太可怕了。

  “大姊,妳不怪我吧?我老想跟妳倾吐一下,”致中说。“否则老像作噩梦似的,现在心头畅快多了。”

  “致中,谢谢你替我们保守秘密。”

  我把小妹约出来面谈,她到我家里来。

  我尽量装得若无其事。老实说,事情已经过去。况且与我无关,小妹有她自己的生活。

  我只是说:“原来致中是个好人。”

  小妹说:“真的,他是个好人。”

  “如今好的男孩子很少见了。”

  “妳不觉得他有点乏味?”小妹问。“四平八稳的。”

  我说:“但是他不会令人伤心。”

  小妹一怔。“妳今天约我来,就为了谈论他?”

  “是的。”

  “他有那么重要吗?”小妹失笑。

  “我与致中是同事,”我婉转地说。“说来可笑,但我们之间不是没有发展下去的可能性。”

  小妹一呆,随即笑起来。“那太好了,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她停一停。“我很替妳高兴。”

  “但是爸妈会怎么想?”

  “爸妈?”

  “妈妈尤其不会放过他,她一直以为他对不起妳。”

  小妹低下头。“妳都知道了?”

  “是的。”

  小妹耸耸肩。“也难怪,致中并没答应一辈子替我守密。”

  “我认为他已经很够朋友义气了。”

  “是,我也这么认为。”小妹说。

  “为什么一直瞒着家人?”

  “怕你们大惊小怪。”小妹转变话题。“真的,致中很适合妳,怎么我一直没想起来?”

  我问:“妳应该早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的。”我责怪她。

  “大姊,事情不临到头上,是不会知道的。当时我都慌了,也很内疚,只希望度过那个难关,也顾不得冤枉了谁,到后来,事情已经过去,妳教我怎么还有勇气掀自己的底?我再也猜不到会有这么巧,谭致中竟做了妳的同事。”小妹苦笑。“现在随便妳发落吧,我相信妳也不会在妈面前说我什么。”

  我叹口气。“那个刘文呢?”

  “谁还理这种人?”小妹很厌恶地说。“当时我实在是小,什么都不懂。”

  一句少不更事推卸多少责任。

  不过这是她的生命,由她自己编排其中的情节,谁管得了她?

  我多说徒然引起她的反感。

  “过去算了。”我说。

  “我知道妳会原谅我的。”她笑。

  我益发敬重致中,他真是个被冤枉的人。

  我们在那次之后,并没有再提及小妹那件事,周末有意无意地约会着。

  本来老想避开他,免得人家说一家子两姊妹都与同一个男人走,颇尴尬的,但仔细一想,不禁失笑,哪顾得那么多?别人要说什么任由他们好了。

  开头跟小妹说的“可能性”,一半是玩笑性质,另一半是为了套她说真话,照现在的情形看来,真的大有可能。

  老鲁啧啧称奇。“只有我敢问妳,孝玲,怎么一回事?”

  我胀红面孔。

  “唉!孝玲,我从来没有见过妳脸红。”

  “一起看看戏、吃顿饭解个闷。”

  “致中是很好的男人,”老鲁说。“我是他上司,我知道得很清楚。你们会有幸福的。”

  “说得那么远。”我笑出来。

  “男女有没有前途,凭经验一眼就看得清楚,根本不需要猜测,你们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哪还有不成的道理?”

  我感喟,人生的奇遇真多。

  “过去的让它过去。”老鲁说。“不闻不问最好。”

  “这个道理我懂得,你放心好了。”我微笑。

  致中问我:“家人晓不晓得我们在约会?”

  “小妹是知道的。”

  “令堂呢?”

  我不出声,我也承认这一关不好过。

  “我看要早说,不然往后她只有更抗拒。”

  我微笑。“我都二十八岁了,父母的意见并不是那么重要。”

  “跟家里闹意见最不好。”

  我也觉得是。

  爸妈宣召我回家的时候,小妹已经回美国。

  我马上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更是开门见山,我还没坐定,她说问:“这件事是真是假?他们说妳同小妹前头那个人在一起。”

  “慢慢来慢慢来,”我立刻赔笑。“什么人说的?”

  “三姑与六姨亲眼看见的。”

  “妳信?”我问。

  “这种人妳要避得远远的才是,何必教人家看见?说得多难听。”

  “妈,妳又不是不知道那两位老太太的嘴巴,要讨好她们那才难呢!什么都要同咱们比,咱们有金她要有银,咱们有绫她们要有缎,噜噜苏苏,一点芝麻绿豆都拿去做题材。前些日子我在升职未升之间,她们不是一天到晚来打听消息,见我房里好玩贴着升官发财的春联,马上说‘唉呀,大妹,妳真想错了心’。她们有什么不说的?一天到晚小事化大,专候着亲戚出丑,听她们的?”我真心自鼻子里哼出来。

  “话虽如此……”

  “小妹谈恋爱,被讥为滥交;我在家坐,被笑为嫁不出去;有空没空,教导咱们做女人之道,多好笑。她们都是最圣德贤良的,她们的丈夫下辈子娶的,仍然会是她们。这种乡下婆子说的话,理它干么?”

  妈笑出来。

  “妳还没回答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谭致中现在是我的同事。”

  “什么?”妈妈大惊失色。

  “同事跟同事少不了有来往。妈,下次有人问妳,妳就冷冷地说:‘没法子,她们大了有她们的天地,不比妳们有本事,把女儿管教得那么好。’六姨的大女儿不是要离婚?”

  “太刻薄了。”

  “同她们还讲厚道,烦不烦?”我笑。

  “大妹,那个谭某不是好人。”妈妈警告我。

  “妈妈,开头我也以为他不是好人,这是一场误会。”

  “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小妹为他要生要死……”妈妈不以为然,生气地说:“妳不要学妳小妹,被他迷住才好!”

  “妈妈,有时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事,都要留个余地,真相只有当事人知道。”

  “妳要当心。”

  “我当然会当心,都已经二十八岁了。”

  妈妈仍然烦恼得不得了。“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偏偏是他?我真不明白妳们姊妹俩,难道都爱听他的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

  但愿谭致中有这么邪恶,但愿他有那么讨人喜欢。

  窃笑起来。

  我们之间走得更近的时候,妈妈更加烦恼,常常叫我回家训话,要阻止我俩在一起。

  我也曾考虑过是否该将小妹的事详尽地告诉她,又不忍伤她的心,我处在夹缝之中,也不好过。

  我写了一封长信,请小妹向妈妈解释。自然,她不必把真相说出来,她只需替致中开脱,我已很满意。

  小妹很爽快,她说她会与妈妈解释得一清二楚。

  我在等她为我们解开这个结--解铃还须系铃人。

  致中跟我说:“小妹真会那么做?”

  “她答应的。”

  “要一个人自己清算自己,或是认错,真是很困难的。”致中说。“以小妹的性格来说,更难做得到。”

  “这一、两年她成长得很快,”我说:“到底是经过那一番的了。”

  他点点头。

  我问:“后来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刘文?”

  “没有。他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像是失了踪,所有的老同学都说没有见过他。”

  我说:“我应不应该叫小妹同妈妈说清楚?到底是往事,而且又是旧疮疤。”

  “她可以说得比较技巧一点。”

  “是的,希望她处理得好。”

  致中说:“我很清楚她的为人,从此以后,她会疏远我们。”

  “这我也知道,她与我都是表面大方、心中颇为记仇的人。妈妈也说得对,我也不知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倔强,非同你来往不可。”

  “因为伴侣很难找,而旁人总有他们的闲话。”

  致中说话总是那么有分寸。

  我一直在等妈妈回心转意。

  直到有一日,我回家吃饭,妈妈突然说:“大妹,原来谭致中是被冤枉的。”

  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顿时笑容满脸。

  “小妹写了信来,她说当初害她的人根本不是谭致中。”

  我有点紧张。“那是谁?”

  “是另外一个男同学。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坏人,谭致中不过是个替死鬼。”

  我笑。“这件事致中也同我说过。”

  “会不会是你们串通了来讨我欢喜?”母亲不太相信。“明明是谭致中,那时小妹一直同他走。”

  “但小妹承认她的男朋友多。”

  “可怜的阿谭。”妈妈有些不安。“不知被我在心中暗暗咒骂了多少次。”

  “妳此刻对他好一点不就得了?”

  “小妹还说,她和阿谭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妈妈用手撑着头。“我真的弄不明白。”

  我笑。“我想小妹自己也弄不明白。”

  “妳呢?妳有没有同别的人走?趁早说出来,免得谭致中又被人冤枉!”

  “妈,妳怎么狗嘴长不出象牙来。”

  她也笑了。

  事情得到很圆满的解决,我写信向小妹道谢。

  小妹回信:“……妳猜我在此地碰见谁?刘文!妳说有多巧。我们见了面,我痛责他在我最危急的时候离开我,他向我忏悔。我原本想恨他,但想到自己也得负一半责任,顿时不敢向他扔石头。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我自己也不敢说,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我想就是这个意思,大姊……真的有很多事是不能事先预料的。”

  我把信给致中看了。

  他说:“这下子什么都水落石出了,原来刘文也去了美国。”

  “本席正式宣判你无罪。”我说。

  “谢谢大人。”他说。

  我们在稍后订婚,妈妈对他特别好,因为一家人都冤枉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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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二 四月 02, 2013 3:39 pm

一夜

  我委靡地放下电话,邢燕冷眼地看着我。

  “怎么?”她喷出一口菸。“又没有空?又回老家探访他那三个宝贝孩子与前妻?”

  我说:“是的。她是他孩子的母亲。他说的。”

  邢燕捺熄了香菸。“这么爱她,就不该离了婚来跟妳。”

  刹那间我很疲倦。“他跟我?”我哈哈地笑两声。“是我离了婚去跟他的好不好?”

  “现在每个人都那么说。”邢站起来。“力群,妳是城里公认的聪明女人,妳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三十老几、快四十岁的人,还跟他同居,他一甩妳,妳就完蛋。”

  我打一个冷颤。“他不会的。”

  “他不会?告诉妳,他能甩他那老婆,他就能照样的对付妳!妳有什么了不起?不都已陪了他六年。力群,同居、试婚呢,是十几、二十岁年轻人的玩意儿--做错了回头,还有大把时间在等着。而妳还有什么?我劝妳想清楚。”

  我的声音轻下来。“邢燕,妳好不讨厌,妳触我楣头还是怎么的?他不过偶尔回家去看看儿子而已。”

  “是吗,力群?咱们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大家梳小辫子的时候已经认识,我不得罪妳恐怕没有人会给妳听逆耳的忠言。他偶尔回家?是谁告诉我在农历年他一回去便十天整,谣传妳在家开煤气自杀?”

  “那是五年前的事,谁又自杀了?都是瞎说的。”

  “我走了,多说连朋友都做不下去。”她拿起皮包。

  “不,邢燕,妳说好今天陪我吃饭的。”

  “妳有空吗?不是没有一个晚上不出去吗?周世健与邓力群,天天都有应酬。”她夸张地做一个手势。“亿万富豪的派对、大公司的鸡尾酒会、著名人士的大宴小宴……”

  “说完了没有?挖苦够了吗?”

  “结婚吧,力群。”

  “他不肯同我结。”

  “那离开他吧。”

  “谈何容易。”

  “为什么不容易?”

  “我们有公司。”

  “拆股呀。”

  “没了他,我一个支撑,六个月就关门。”

  “真的?”邢燕瞪着我。“原来传说中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妳真的靠他?”

  我默然。

  邢燕反而不好说什么。

  “已经太迟了。”我说。“所以只好撑到底。沈若安已经再娶,他老婆真绝,忙不迭生了两个,仿佛怕我会再回头似的。现在我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只好跟周世健下去,走到哪里是哪里。”

  邢燕幽默地说:“表面上你们还是挺相配的,虽然他比妳矮一公分以上,他人前人后都捧妳场,称赞妳能干得不得了,公司里妳才是灵魂。”

  “妳有没有见过他喝醉酒指着我骂?”我大笑。“何必替我挽回面子?正如妳所说的,二十多年的朋友了。”

  “与他分--没有可能?”

  “太晚了。”

  “力群,妳是一个唸过书的大学生,虽然三十多岁,打扮起来,不怕没人追,嫁个好一点的人,索性退出江湖,还出什么穷锋头?这一、两年妳的皱纹也很多了,好些场合我看到妳穿上低胸装,都替妳捏一把冷汗。”

  我低下头,猛抽菸。

  “对不起。”

  我无奈地说:“算了,也只有妳敢刺激、伤害我。”

  肉都松了,邢燕说得对,低胸衣裳随时会掉下来。

  每张帖子我们都出席,疯疯癫癫地喝、唱、玩,忽然间,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六年来,除了赴宴外,我与周世健之间实在无事可以联系,两人单独相对时,永远不多话,只有在朋友中间,我们才可以活泼起来、不互相冷落。这种关系是否健康,明眼人一看就知,我感慨地低下头。

  “别想太多,来,吉人自有天相。”

  我与邢燕去吃饭。

  追求我的人不是没有,看的多,买的少,看看有什么机会借个便宜说几句笑话、跳个舞、幽会一、两次那当然是有可能的,可是谁愿把一个摆惯架势的中年离婚妇人娶回家供奉?我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六年来对世健也很失望,但仍然跟他在一起。

  真奇怪,上帝造一朵花、一只鸟能做得十全十美,造人却个个千疮百孔。

  邢燕说:“别沉默,到底妳还坐在司机驾驶的宾士里。”她笑。

  公司的车、公司的司机。况且城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坐在司机驾驶的宾士里。不见得个个要早上九点半到公司帮男人打理业务。这些年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

  邢燕说:“开心点好不好?女人上了三十岁,如果一贯地维持优雅的微笑,那还可以看。愁眉苦脸的,跟他家那个黄脸婆有什么两样?”

  这个嘛--周世健与我在三年前吵架时已经说过了,他抗议我管他头管他脚,跟他老婆一个模样干涉他的自由。并且约了他的老友出来喝老酒诉苦,不到半年,全世界的人都沸腾地传着:周世健虽然为那个女人抛妻弃子,但是并没有享到艳福。

  在世人的眼中,我是罪人,周世健受我的诱惑,跟了坏女人,离开了家庭;我呢,又抛弃丈夫,情愿不要名义,存心犯贱。

  要是周世健真正的对我好,我不会介意,问题是开头那股热情已经冷了下来,大家都不很明白当时是哪来的勇气,时间一过,更加迷糊。

  邢燕问:“力群,吃什么?”

  “杂菜沙拉。”

  “力群,妳也不怕嘴淡,吃沙拉吃了有十年、八年了。”

  “吃沙拉是为维持体重,都什么年纪了,一胖起来不可收拾。”我说。“拼命也得压抑着。”

  “照说老了就老了,”邢燕说。“何必这么担心?妳是不敢老对不对?因为只有最年轻貌美的女人才能做别人的情妇,所以妳才苦苦经营,为求青春常驻?”

  我不响。

  “如果今日妳已经结婚生子,有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就可以雍容地老去。力群,这些年来妳累不累?有时看见妳穿着粉红色的迷你裙,真替妳吃不消。”

  “好了好了,”我不耐烦地说。“再下去就没有朋友做了,妳拼命地挖苦我干什么?”

  邢燕说:“也许我妒忌妳有义无反顾的勇气。”她泄气。

  我笑了。“邢燕!”

  她懊恼地说:“真的,像我们这样,丰衣足食地嫁了人,闷都闷死,以后的三、五、十年不晓得怎么过。要我学妳,牺牲太大,实在做不到,但又不甘心坐着等头发白。看到妳不踩妳几脚,像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我不出声,各人有各人一本难唸的经,做人是越来越难做了。我深深叹息。

  “其实妳当初是怎么离婚的?这么熟的朋友都不明白,所以我想研究一下。譬如说,单是觉得闷,算不算离婚的理由?”邢燕说。“我也想离婚。”口没遮拦。

  我又苦笑。

  “大家看沈若安,都觉得他是个人材--英俊、有份优差、脾气又好。也难怪你们一离婚,他就结婚了。”她说。

  我喝闷酒。

  “妳的生活真是多彩多姿。”邢下一个结论。

  有一个少年过来同我打招呼。我停眼一看,是世健的大儿子,这孩子有十六、七了,长得一身高大。

  我朝他点点头。

  他挽着女朋友一路走出去。

  我用手撑着头。

  “谁?”邢燕问。

  “世健的大儿子。”

  “他父亲不是今天去陪他们吗?”邢瞠目。

  “这么大的孩子了,哪里还需要他陪?”我说。

  “那他回去做什么?”

  “表示他是个标准丈夫呀,离婚归离婚,孩子归孩子,这里面最不会做戏的人是我。他们一个是失婚女人,哭哭啼啼的弱者;另一个是忘不了孩子的伟大父亲;就我一个人,是永恒的狐狸精。”

  “妳何必妄自菲薄。”

  “咦,怎么搞的?我踩低自己,妳就来帮我了。”

  她讪笑地问:“他的儿子跟妳关系如何?”

  “都六年了,他们知道我是他们父亲的女朋友。”我耸耸肩。

  “叫妳什么?”

  “‘喂’。”

  “妳应该争取更合理的称呼。”邢说。

  “谁耐烦做他们的妈。”我又干杯。

  “别喝了,妳会醉的,明天面孔又肿又胖、双眼通红,有什么美观?”

  “是。”我笑着放下酒杯。“咱们可以死,但是不能死得难看。”

  “妳母亲前些时候约我喝茶。”邢燕提起来。

  “又是叫我跟周世健分手?”

  “是。”邢说。“这些年来,她为你操心,也够受的。”

  “三十多岁的女儿,”我说。“叫她放弃我算了。”

  “那不行,她始终是妳母亲。”

  “我答应放眼瞧瞧,一有好的人,立刻放了周世健。”

  “我觉得妳要放了他才有机会。”邢说。

  我立刻不响。谈何容易?一般人以为我邓立群是个敢作敢为的时代女性,其实我懦弱,不然也不会跟牢世健六年整。

  说他不好呢,他到底养活我这么些年,让我挂个名在公司做总经理。天晓得这种小猫三、四只的小生意!但到底我不必在外头受气,老板是自己的情人,工夫再马虎不打紧,一个月支万把块钱,又有奖金,买两件本地人设计的衣裳也够了,打个马虎眼充大头鬼。

  偏又一个弟弟不争气,书没读好,又不能在外头吃苦。世健一并收留了他在公司里,教他一点雕虫小技。所以这里面牵涉很广,教我撇下世健到什么地方去找更好的人?

  即使对着邢燕这么熟的朋友,我也不敢说什么。

  “跟他分手,顶多搬回娘家住,怕什么?妳娘家还是不错的,不是吗?”

  “娘家是娘家,我是我。”我喷出一口菸。

  邢燕说:“近些日子来每个人都说我老,我赶紧去做脸部按摩,妳也去试试,很好。”

  我叹口气。“一做了那个,连带要做头发,别忘记我每天办公八小时,还得出去应酬。”

  “真有推不掉的应酬?”她问。

  怎么可能,都是自愿去的,因为留在家中也无事可做。

  “嗯,妳喝了不少,我送妳回去。”

  我摇摇晃晃地跟邢燕上车。

  到家就倒在沙发上,眼睛睁不开来,渴睡得很,盹着了。

  半夜醒来,抬眼看钟,是一点半。

  世健还未回来。

  也难怪我这么累,他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得盯着,稍微放松一下,他就上演失踪记。

  我怕寂寞,他不在我身边,我就害怕。怕老、怕失去他、怕没面子、怕以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我靠在沙发里,胡思乱想。

  现在朋友虽多,不过是吃吃喝喝,你请我我请你,花花轿子人抬人。要是世健放下我,人们的眼睛是势利的,我一个女人也不能独自赴宴,顿时知名度就往下墬……不堪想像,有很多事是不能想的。

  所以我才卯足全力抓住世健。

  是谁说的?张爱玲?“没有婚约而要长期抓住男人的心,是困难且痛苦的一件事。”

  邢燕要我离开他。真的离了他……我疲倦地起来,洗掉脸上的化妆。

  皮肤质地还是不错的,雀斑与皱纹犹在其次,只是松得厉害。

  我洗了一次又一次,然后转到床上去躺着。半夜醒了,就很难睡得着,我又起床冲一杯热牛奶。两点整,世健仍然没有回来,我有种感觉:他今天是索性不回来了。

  我已经很麻木,心中存着的是气,不是妒忌或吃醋。要是我与他分手,最高兴的应是他的妻子,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知道。

  电话铃响。

  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我接过话筒。“谁?”

  “力群?”是世健。

  “你在什么地方?”

  “在清吧,妳跟那个老婆娘吃完饭了吧?”他的声音半醉。“要不要出来?”

  “明早有合同要签,你不如回家来吧。”

  “别扫兴,跟妳在一起就是为了玩,我们在尖沙咀中间道,快快来。”他挂了电话。

  我呆半晌,燃起一枝菸。

  这种生活,再熬下去人就变老了,还能过多久呢?

  一通电话来,就叫我去,简直是应召。我以前会兴致勃勃地赶去,今天心情特别坏,而且我已经卸了妆,更何况明日一早有客户来签合同,我不能半夜三更地赶出去。

  如果搬出来住的话,至少我多一点自由,不必维持这样随叫随到的关系。

  同居,尽了全部义务而得不到一点点权利。

  我很踌躇。六年来该考虑到的问题现在全部冒出来了,偏偏等到今夜才拿出来思考,好不奇怪。

  最难的是工作问题。

  如果搬出来而不必拆股,那就容易解决。

  世健并不是那么小器的人,我或许可以跟他说说。

  我们仍然做合股人--我想得太理想了。他很快便会认识别的女人,来一招故技重施,提拔新人做总经理,到那时我去什么地方?

  大学文凭,我有,谁没有?现在外头在大公司里做见习员的都有大学文凭,三千来块一个月,慢慢升上去。我大学毕业那年是一九七二,咸丰年……太过时太过时,唸的又是不相干的病菌学,哪里找工作去?谁不知道今日流行的科目是管理科学。

  最主要的是我已经三十多岁。

  我用手捧着头。

  外表风光有什么用?这些难题思索起来足以想破你的头。

  电话铃又响。

  是世健。“怎么还不来?装什么蒜、发什么脾气?快快快!这里都快散了。”

  “世健……”

  “什么事?别婆婆妈妈的。”那边音乐声震天。

  “世健,你回来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我恳求地说。

  “妳怎么了?”

  “回来好不好?”我同他吵过,但很少要求他。

  “不行,我的好朋友全在此,我不能离开他们。”

  他的朋友、他的事业、他的家庭……我在什么地方?

  我很虚弱。

  “快来吧,大家等妳。”他又挂了电话。

  我捺熄香菸。

  反正没办法再睡,我索性化好妆,换上一套新做的衣裳,神志恍惚地出门去。

  夜凉如水,计程车在我身边停下。

  一个人,一旦走上一条路,就难以回头。

  街上的人仍然很多,香港人根本不肯待在家中,满街跑。第二天照样上班,这是什么心理?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家里有什么在等我们?

  车子到了目的地,付了车资,我下车。

  一打开吧门,就听见喧哗声,世健喝醉了酒,在弹琴唱歌,他唱来唱去都是那几首,我已经听得腻透。但很明显,在他身边,仍然挤着陶醉他歌声的小妞。我有什么好说的?

  我一到,众人便上前欢迎我。

  “又迟到了,”其中一个说。“还好我们都已习惯力群是个迟到大王。”

  有人斟上酒来,我接过,一饮而尽。

  世健像是看不见我,拔直喉咙在唱。

  无聊。

  多少晚上与清晨都是这样度过,世健一直在逃避我,他怕与我面对面讨论生活上的问题。

  明天不过是另外一天,他不再关心我的安全感。

  我非常的怅惘。

  不熟的朋友趋向前来说:“力群,妳吸菸的姿势最迷人。”

  我淡淡一笑。“是吗?你肯为我迷人的吸菸姿势而娶我吗?”

  “什么?”他一愕。

  “没什么?”

  他讪讪地走开,显然是吃惊了。

  任由他当我喝醉了吧。

  一个男人在女人身上花多少钱与心血都没有用,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重,是娶她为妻。

  连我这个站在时代尖端的女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说穿了,我不外是一个小生意人的情妇。

  世健终于过来了。

  我却站起来,避到洗手间去。

  洗水间内有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

  “……那个邓力群,闻名不如目见,好老!”

  “嘻嘻嘻,尤其是脖子上的皮,都松了。”

  “背部尤其是,还穿露背装,肉仿佛随时受不了地心引力似的。”

  我若无其事地取起粉扑扑面孔,她们忽然发现是我,也不尴尬,反而相视而笑,

  现在这一代是勇敢的、义无反顾的、放肆的、残酷的。

  当然,他们有青春作支柱,怕什么?

  我只好把粉盒放进皮包,走出洗水间。

  世健迎了上来。“妳怎么了?”

  我把他拉在一旁。“世健,我有话跟你说。”

  他醉醺醺地,有股平时没有的柔和。“有话留待明天说吧,别煞风景。”

  我笑。“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煞风景的话?”

  “女人嘴巴里,全是那个调子。”

  “世健,”我说。“让我们结婚吧。”

  “什么?”

  “结婚,我想要孩子。”

  “我已经有三个孩子。”他向我靠过来。

  “但是我没有孩子。”我扶着他。

  “结婚?”他仰起头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凄厉,像那种恐怖片中的配音。

  我心中寒了一截。“笑什么?”

  他摇头晃脑。“我已经结过婚,我是再也不会结婚的了!”

  他并没有醉,酒后吐真言。

  我追问:“我对你不好?你对我不满意?”

  “不,妳很好,力群,但是我不会再婚。”

  “为什么?”

  “因为一纸婚书半点用也没有。”他狡黠地用那句惯用的台词。

  我长叹一声。

  “来,我们跳个舞,”他拉我出舞池。“别扫兴,只要我爱妳就得了,多少怨偶都是正式夫妇,来。”

  我甩掉他的手。

  “力群,真的,我很高兴,别使小性子。”

  我看着他。 “世健,但愿你肯听我说一、两句话。”

  “改天。”

  我转头走。

  “力群,”他在我身后很清醒地说:“妳能到哪里去呢?还不是要回来,闹什么意气?”

  我若忍了,我就不是邓力群,我转身还是走了。

  今天真不知道搞什么鬼,往日我是最忍耐的,任得世健疯。人家抛妻弃子来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要过这种不羁的生活。

  但是今夜我心情特别的坏,人特别的浮躁,也许是缘分将尽。

  我跟他说:“你如果还重视我,就跟我来。”

  他终于随我走出酒吧。

  冷风一吹,他更镇静。

  我苦笑。“你心中在想,我比你老婆还要厉害,是不是?”

  “妳知道我们是不会分手的。”

  我看着他。“我们要同居到几时?”

  他的头发长且油腻,小腹微微凸出,面孔极端憔悴,他怎会变成这样子?这不是我认识的周世健,以前的世健充满活力,朝气、勇气、面对现实。但是现在,除了工作,他就缩在朋友堆上大来酒色财气……

  “或许……”他说。“再过几年,力群,妳总要给我时间。”

  “已经六年了。”我轻轻说。

  “结婚与否,还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的。”我坚持着。

  “回去吧,天都快亮了,明天再说。”

  我不说什么,他开动车子,我们回家。

  到了公寓,他也不洗脸,就倒在床上,一下子就睡着。

  远处天色已明,是一种很淡的灰色。

  我对着天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时候在英国读书,冬天早起上学,天色刚亮也是这种情景。

  那时刚谈恋爱,忙不迭的穿好衣服,奔到男生宿舍去,用小石子扔向男朋友的窗口吵醒他……

  至今二十年了。

  时间怎会过得这么快?我想来想去不明白,竟二十年了。

  我并没好好利用这二十年,邢燕的大女儿已进了大学,而儿子明年也要出国,难怪她看见我穿迷你裙要吃不消。她有一个略微沉闷、愉快、幸福的家庭,丈夫是个大好人,有些不解风情,但忠厚负责,邢燕这二十年来过得风调雨顺。

  我用手掩着脸。

  原本跟着若安,我也可以平安无事,但那时为了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与魅力,做出许多傻事。

  时间过去,当时的价值观念在今日已经不管用,也许又是从头开始的时候了。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可以帮助我扬眉吐气的人,还是我自己。

  如果我们两人一旦分手,吃亏的是我,不是世健。他可以再寻找情妇,一个接着一个,生活跟现在一般无忧无虑:有事业、有家庭、有孩子。我不必理亏心虚。

  我决定了。

  拉开衣柜,里面塞满衣服,都是镶一条金边、加一颗金星是那种时髦的款式,根本不是我自己的品味,不过在那种场合、在那些环境中,需要这种装扮。

  我取出护照、支票簿、存摺、身分证、驾驶执照,以及几件简单的替换衣裳,就

  是一夜之间来的勇气,抑或已经积聚多日,到今日才发作起来?

  在世健的心目中,我并不是他的情妇,他尚未有资格养得起一个情妇,让她舒舒服服地吃喝玩乐。他太“尊重”我,我只是他的朋友、他的伙伴,他对我不必负任何责任。

  我轻轻地掩上门。

  我打算先到外国旅行一、两个月,清心地把自己的前途想清楚再作其他打算。我先要埋头睡个够。

  天已经完全光亮。

  学生、小贩、货车、娃娃车已全部出动,我伸手召来一部计程车,叫他开到最近的酒店去。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周世健的人。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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