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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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二 四月 02, 2013 3:45 pm

死角

  大嫂曾经跟我说:“不要把男朋友带着去见妳的女同学,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直觉得这种想法老派,一笑置之。

  老式女人对自己没信心,为求巩固地位,只有排斥别人:不让男人见到更好的,他们便不会见异思迁,于是花一辈子的力量在男人眼上蒙黑布,不是歪曲事实诋毁他人,便是自抬身价,千方百计证明自己劳苦功高。

  落后落后落后。

  男女不等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身体器官构造不同,一阴一阳,是上帝的精心杰作,一旦平等,后果堪虞。

  但心理上,女性应培养坚强的意志力,真正独立的站起来,遇事坐下镇静的思考,切忌哭哭啼啼,四处诉苦,在这方面,应努力追求平等。

  男性结识到优秀的女友,往往爱带出去亮相炫耀,并不怕人来抢,为什么女性要有种“机会不可再”的自卑,防范同性?

  一直认为,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总会飞走。抱着这样的理论,我对俞克忠的态度一直公开兼大方。克忠是大嫂的远房亲戚,两年前介绍认识。

  大嫂说,那是因为我年轻,并且,没有吃过苦头。

  我倒认为这同十八或三十八无关,这是性格的问题。

  有许多女性在十八、二十二的时候便懂得锱铢必计,省吃省用,买黄金股票,预备做小富婆。也有些女性,接近中年,还名士风流,不为名利物质担心。

  我这个人一向大来大去,什么都不经意,小时候整个笔袋,成个钱包丢掉,也不心痛。小朋友问我拿玩具,立刻疏爽的双手奉上。摔交即时爬起,排排衣服,不但不哭,还嘻嘻笑。

  大人一向痛惜我这种爽快的脾气,俞克忠也认为这是我最大的优点,也是我朋友多的原因。

  妈妈说“这孩子不怕吃亏。”

  但遇到不平之事,我也会拍案而起,相当牛。

  除了俞克忠,我另外一个好朋友是戴霭善。

  霭与我交往,历史悠久,怕有十年以上,七八岁时我们在小学一年纪课堂认识,便到今日。

  大嫂在上文说的,“不要把男朋友带去见女同学”中的女同学,便是指戴霭善了。

  霭同我,如影子般。

  看漫画都喜欢史努比不喜欢加菲。

  穿衣服,都选素色,绝不穿条子点点大花方格。她最爱拉夫罗兰,我穿古莱芝。只得一套亚曼尼,开会用,因这个名字太“热”,必须暂时回避。两人都不喜日本时装,也不怕被顶尖派笑我们落后。两人都坚决不信衣物可以干洗,干怎么洗?选料子必须能够落水。

  爱旅游,爱看杂志,爱吃,爱说笑,爱捣蛋。

  毕业后,她决定到欧洲逛一年,我则要看俞克忠有什么计划。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要即时找工作。

  母亲说霭有心计。

  我说“是,她比较慎密。”

  “你就粗心大意的多。”

  我承认。

  母亲仰起头,还想说些什么,终于摇摇头。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在图书馆见到克忠与霭在找资料,也没有疑心。

  克忠不肯去旅行,要急急找一份好职业,我也不疑有他。

  我兴致勃勃的安排地中海旅行团,拉霭参加。她推搪,我也觉得无所谓。

  好几次克忠来接我,霭已经先在他车子里,我也不疑有他。

  又每次克忠总是先把我送回家,才轮到霭,我也觉得很自然,因为他们同路。

  我错了。

  我的迟钝一定另他们很难做吧。

  任何人都会自发自觉,要求摊牌了。

  而我却活泼轻松,一切如常。

  只有对我认识深刻的这两位,才会相信我是真不知道,不是假装。

  我确实不知,糊涂如一团云。

  是克忠把我约出来,一五一十的向我交代。

  我十分不愿意再复述这件事,但又时时想起。

  那日见面,我还问他霭善怎么没出来。

  当下克忠很亲昵的说“她不舒服。”

  我还说“她没告诉我。”

  “我有事要同你说。”

  “恩”我笑“什么话?”

  “我同霭善想在下个月订婚。”

  我当下听是听见了,但字句的意义一时没有进入脑海。

  “订婚?”我傻傻的问。

  “是呀,订婚之后,找到工作,便可以成家。我们都不小了,大学已毕业。”

  “你同霭善?”

  “是”他低着头。

  我整个人的皮肤忽然发起麻来,竖满鸡皮疙瘩,慌乱的用手抚平,随即又觉得浑身如被针刺,痛不可当,象是每条细微神经都向我发出警报。

  我记得我很滑稽的问“不是我同你,是你同霭善?”

  “我一向把你当妹妹一样。”

  “妹妹,我同你?”

  我忽然哈哈大笑,一笑不可收拾,而且这笑并没有转为呜咽,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笑的出来,也许因为他说的太滑稽了,妹妹?我希望不,我们之间颇有点不可告人之事,怎么忽然会似兄妹?

  他竟想用一句话洗脱我们之间两年的特殊关系,我心悲凉,但不知怎的,同时又觉得荒谬到极点,不似真实世界中会得发生的事,也不似人嘴巴会得说出来的话,除了笑,无以压惊。

  等到笑完,嘴角与脸颊都麻痹。

  我瞪着他。

  言情片中发生过七千余次的死角又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呈现:最好的朋友同我爱人勾搭上,我一夜之间失去两个至爱的人,欲哭无泪。

  他似乎内疚,但其心已决,“我们都是文明人,你不要反应过激,希望仍然是朋友。”

  我怕他要求我做他们的伴娘,站起来,拔足飞奔回家。

  冲进房间,眼前发黑,倒在床上。

  心中茫然,怎么办?这种事原来真是有的,而且发生了,怎么办?

  我一向提倡什么?对了,不要哭,不要闹,不要诉苦,不要抱怨,要坐下来镇静的好好的思考。

  怎么思考?说时容易做时难,我的脑子塞住了,一点纹路都没有,昏昏沉沉。

  我口渴,摇摇晃晃进厨房找冰水喝,拿起整个玻璃瓶,贴在脸旁,忽然眼泪涌出,泪是热的,脸是冷的,象噩梦中被鬼魇住,恐惧迷失,急痛攻心,我伏在桌子上大哭。手中的玻璃瓶摔到地上,爆破。

  大嫂抢进来,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摇头叹息,帮我收拾。

  我泪流满脸,抬头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提醒过你多少次。”

  “我笨,你怎么不教我?”

  “你是新派人,我以为你不在乎。”

  “你不关心我,由的我自生自灭。”

  大嫂生气,“我知道,迟早要怪到我头上来,你当事人尚懵然不知,我是老几?难道在你面前说是非?我又没亲眼见,叫我说什么?暗示过你,只当耳边风,出了事,果然人人有罪。”

  她撒手不理,回房去了。

  母亲进来,在我对面坐下,递热手巾给我。

  “算了”她说。

  我把整张脸埋在热毛巾中抽噎。

  “怎么可以怪大嫂?你平时同她又不亲密。”

  真想死在热毛巾上。

  “俞克忠同你不过是朋友,要拆开早拆好,迟了反而不美,才二十二岁,不怕没更好的对象。这种男孩子,说变就变,有什么用?嫁他才惨呢。”

  毛巾转凉。我无言,已哭的声嘶力竭,脸如猪头。

  “剃人眼眉者,人亦照剃其眼眉,你也不用气。”

  母亲象是说佛偈一样,要是真能如她之言,得道成仙。

  “但戴霭善是我最好的朋友……”

  “又如何呢,这是公平竞争。快别哭了,再哭就傻了。拿的起放的下,你一向最豁达,别令妈妈失望。”

  她也出去了。

  虽然如此,我又哭了无数次。

  乘船兜地中海,还是哭了又哭。

  领队问我是否眼睛不舒服,我说我天生肿眼泡。

  自希腊哭到埃及,对牢爱琴海苦着一张脸,在金字塔前也没有欢颜。随后到摩洛哥,真想买张黑沙遮住面孔,学土女般不用见人。

  到西班牙,感觉已经有进步。

  怎么办?随它去,爱人订婚了,对象不是我。我仰起头,蓝天白云,我的所爱在何方?

  直布罗陀海峡的耸立白垩峭壁上有无数海鸥飞舞,一点一点,犹如巨人撒下的纸屑。

  我悟通了。

  留不住的,即不是我的。人家没把我当朋友,我哭死也无用。

  被出卖了,我嘲弄的想,不是一直自称最大方不过吗,君子成人之美,这样算数吧,一切可以从头来过,若干年后,也许会觉得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默默的踌躇马德里。团友看出我心情欠佳,对我特别友好。我平日最爱搅笑、胡扯、起哄,这次沉默如金。相信我,背后被插一刀,不,两刀的感觉不好过,两个大窟窿,血都流干了。

  真可怕。人的心原来可以那么险恶。

  他们是几时开始的呢......不要去研究了,别去想它,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换上游泳衣,在酒店的泳池游了一个上午的泳。

  下午到毕加索纪念馆闲逛。

  这次可真的寂寞了,回到家中,男朋友固然丢掉,女朋友也告完蛋。

  生活中什么样的劫难,都要亲身去挡,一点办法都没有。罢罢罢,咬紧牙关死忍,忍的我面色灰败,双目呆滞。

  我努力控制自己,三个星期之后,回到家乡,又是一条好汉,力拔山河气盖世。

  我绝口不提俞克忠与戴霭善这六个字。

  但他们两人却不肯忘掉我。

  他与她一定要表示伟大,非得与我有说有笑不可,不住的骚扰我。

  先是他把两年来我送的东西退还给我,大概是她的意思吧,要我与他之间一笔勾销。退回的物件包括一套穿的轻熟的牛仔衫裤、旧的不能再旧的领带、破钢笔、褪色的钥匙扣、湿水字典与小说......

  怎么不把那两年的感情也还给我,可以吗?做的到吗?我冷笑。

  他还打电话来,叫我把东西也还他。

  “我们还是朋友,”他说,“不过照片与书信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到底是自己人,大嫂在电话中把他骂的狗血淋头。大嫂是他的表姐,一表三千里,忽然表着个无耻之徒,大嫂也够尴尬的。

  我不出声。

  心灰意冷到某一地步,一个人就懒得反抗。

  我把所有物件装了纸盒送过去。

  他与她还嫌不够。

  她亲自打电话来,“不是还有一套音响设备吗?我们不想有什么留落在你处,相信你是明白的。”

  我说:“没有人送过我那么名贵的东西,你的消息错误。”

  她不响。

  我已不认识她,她由一个理智聪敏的女子变的多忌多疑,她大概不住向他逼供,疲劳轰炸下,他什么都招供出来,胡说一通。

  我说:“同时也没有谁送过我紫貂长大衣、三克拉钻石、以及花园洋房、爱士顿马田跑车,莫怪我声明在先,等下你问我要起东西来,我吃不消。”

  说完把电话挂断。

  妈妈说:“你胃口真好,这种电话,拍下算数。”

  她是个可怜的胜利者,彷徨的要死,寝食难安,一定要寻根究底,翻他的旧帐。

  真笨。

  她并无好好享受得来的一切。

  大嫂的父亲六十大寿,请我们去喝喜酒。

  大嫂先告诉我,他也在被请之列,假使我不愿意去,没有人会见怪。

  我考虑很久,还是决定去。

  避避避,避到几时去?又不是我犯罪做错事,我也不怕没面子,我决定去。

  有谁敢笑我?谁保证不会失恋?我不怕。

  也没有刻意打扮的漂亮去示威。

  衣橱内有几件旗袍,专门用来出场面用,又只有一千零一条养珠链,他与她都见过。

  也从不为任何喜庆场合出去做过头发,通常在家洗一洗松,挽条辫子,他与她都熟悉这种打扮。

  大嫂与大哥很早就去了,我与爸妈殿后。

  一进场就看见那两位仁兄仁姐。

  她整个人变了,打扮的非常冶艳,一改常态,穿套大花衣裳,低领子,戴着时下流行的那重假宝石项链,一大块一大块,闪烁耀眼,吸引不少目光。

  她紧紧挽着他的手,一直笑,但心不在焉,眼光到处漂,一漂到我的身上,一怔。

  我并无避开她的双眼,直视,面色不变,把她当透明,噫!谁没有两下散手呢。

  随父母坐下,与众亲友寒暄。

  嗑着瓜子,心境平和,耳边听着她的笑声,却不觉刺耳。

  心痛是一件事,露出来又是另外一件事。

  “嗨。”身边有人招呼。

  我抬起头来,是一个年轻人,端正的五官,活泼的眼神,衣着整齐,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他是谁。

  “没想到我们是亲戚。”他语气很熟络。

  糟,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记忆力衰退,真不好意思。

  “你是男方还是女方的人?”很亲热。

  我只得说:“寿星公是我大嫂的父亲。”

  “哦,”他明快的说:“寿星公是我表姐夫之表叔。”

  一表三千里,又给表上了。

  “我们可算是表兄妹。”他笑。

  我没有记忆,他到底是谁?

  同学中并没有一张这样的面孔。

  我开个玩笑:”表哥,你好。”

  没想到,他也同样爱玩,“表妹,你也好。”

  我笑起来。

  他细细的注注视我,“你并非是天生的肿眼泡。”

  咦----我呆住。

  “忘记了?我是地中海之旅的导游。”

  原来如此。

  我不由得涨红面孔。

  他说:“沙尘取出来就恢复原状,总会有沙吹入眼,不可避免,你说是不是?至要紧把它洗干净,眼睛是最要紧的器官。”

  我当然明白他言下之意,感激的点点头。

  他微笑。“表妹,想喝什么?”

  “表哥,麻烦你替我要杯橘子水。”

  接着走过来的,却是那位仁兄。

  他也坐在我对面。

  “好吗?”

  “过的去。”

  “找到工作没有?”

  “在物色。”

  “我在大宝银行。”

  “呵。”

  “地中海好不好玩?”

  “风景如画。”

  “很想念你。”

  一怔。“谢谢。”

  “同你在一起,特别轻松活泼,可以笑足一整天。”

  淡淡地,“看场卡通片也可以得到同样的享受。”

  “为什么不听我的电话?”

  “没有空。”

  “那位是你的新朋友?”

  “那是我表哥。”

  “其实我也是你的表哥。”

  “是吗。”

  她在另一边焦躁无奈,笑容已僵呆干燥,真倒霉,从没见过她那么孤苦无依失措,好好一个女孩,忽而沦落至此。

  活该。

  所有把欢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头的人,都应有此报。

  不但我看错人,她也看错了人。

  他,根本不值得。

  他嘴巴还没停。

  “下星期六同学会,你会去吗?”

  “看情形。”我站起来,“对不起,我大哥叫我。”

  他仍不住口,“我最喜欢你这身素净的打扮。”

  我看牢他。

  原来他后悔了,声音中有那么多懊恼。

  这时候她忍无可忍,霍地站起来,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你看看,有些人就是这样,恶到底。我没有忍不住,她倒先忍不住,不过我一于承让到底,反正外套大衣帽子手套都输掉了,既然人家还想要我的衬衫,也索性送给她吧,难得她看中我拥有的一切。

  我推开他,朝大哥走过去。

  她已与他吵起来。虽然尽量压低声音,也嗅得到火药味。

  真出丑。有什么事回家去吵,何必在大庭广众之间闹。

  新表哥取了橘子汁给我。寿宴已经开始,我吃的很多。

  最近一直吃,因无聊及伤心的缘故,除出吃没有其他的寄托。

  那日闹哄哄散席,回家洗了澡静静休息,听见母亲同大嫂说话。

  --“他们也不会有好结果。”

  “管他呢,反正小妹不愁没对象。”

  “真的,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小妹一向天真,早早认识他的真面目,才好过以后痛苦。”

  她们很满意的睡了。

  我没出声,看着窗外一弯月亮如钩,想到我与他过去几百个日子的感情,心仍然如抓住似。但人生从来不是舒畅如意的,人总要受各式各样的委曲,没有完美没有绝对。我闭上双目入睡。

  他打电话来约会我。

  大嫂怕我上当,问:“小妹,你不会出去吧?”

  我笑着摇摇头。

  她放心了。

  我忙着到处找工作,买了好几套精致的洋装去面试,又把头发熨的略皱,使自己看上去成熟点。

  有三份工作在手头上,不知选哪一份。

  妈妈认为政府里的事比较稳定,那里的同事都是三考出身,性格可靠高贵,坏人比较少。

  大嫂觉得证券行够刺激,学习机会更多。

  我则喜欢轮船公司那份,一年有一次长途航行的优待。

  单是挑选,就忙了好些日子。

  妈妈笑说:“以前女孩子为挑对象烦恼,现在为选职业头疼。”

  我说:“女人也怕入错行。”

  终于尘埃落定,我决定做三年船公司。

  妈妈问:“不会驶到战区去吧?”担心的要命。

  “自然不会。”我回答。

  没料到,他在门口等我。

  一大清早,我去游泳,他尾随在后。

  “怎么,招呼也不同我打?”

  现在已可以直接看到他眼里去了。伤势不会完全复原,不过已经麻木。

  他似自言自语:“你总给我充分的自由,但当时我不懂,老觉得你是童子军,没有柔情蜜意,一时迷失……你认为我们之间,还能挽回吗?”

  我摇摇头。

  “你不再爱我?”

  我微笑,非也非也。

  一次受伤,足以致命,谁还敢相信他这种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性格?谁能保证没有第三第四次?

  现在我也学会保留感情,保护自己。

  到今日才知道,他放弃我,是为着我欠缺女人味道。

  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又何尝是我的错。当爱情消失,忠厚变迟钝、柔情变依赖、时髦变轻浮、艳丽变妖冶、能干变强悍、节省变吝啬、坚强变固执、风趣变尖酸、高雅变孤僻、天真变无知……

  咄!

  又其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我将永远是我,总有一日,有知音人会前来叹一声:呵,看这美人。

  我将静静等待,不及不忧。

  我说:“回去吧,别多说了。”

  他看着我说:“许多情侣在误会过后可以复合。”

  我不置评论。

  每一个人的情形不同。也许我也爱的不够,至少我爱自己多过爱他,我不能化为一堆烂泥,倒在他脚底下。不不不,我没有那么浪漫。

  我没有空闲,下个礼拜我要上工。

  于是我再说:“走吧。”

  他只得离去。

  那日下午,我泳罢回家,躺沙发上喝冰茶,电话铃响。

  我接听,那边说:“我是你表哥,怎么,好吗?听说找到工作了?”

  我精神来了,这小子,真是风趣。

  “表哥,”我说:“正想请教你呢,我的新工作不多不少同你那行有点关系。”

  “表妹,出来吃杯咖啡如何?”

  “表哥,什么时候最方便?”

  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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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二 四月 02, 2013 3:53 pm

小店

  我们有一个甚长的暑假,长得足以令人发疯的两个半月。我到巴黎去了两个星期,伦敦两个星期,还剩一个半月。干什么好?

  找一份暑假工作。

  我走进这家小店,我问:“你们需要人手吗?”

  店主是一位太太,看看我,问:“妳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中国人。”

  “好。日本人免谈。我丈夫死在日本人手里,第二次大战,在新加坡。”

  “真对不起。”

  “跟妳无关,中国人是好人。我相信中国人,我们一起打过仗,我知道。我这工作时间很长,早上十点至下午五点,没有休息,星期天关门,一天到晚只能站着,一星期十镑的薪水,干不干?”

  “以前那个长头发的男孩子呢?”

  “把头发染得血红,到伦敦做歌星去了。”

  我笑。

  我接受了工作。

  我喜欢这家小店。它卖一切的东西,都是不实际的东西,所以我才喜欢。它卖翻版画;毕卡索的蓝色时期、粉红时期;达利的超现实;波蒂昔里的维纳斯出世;比亚资里的版画;米罗的女人与星、克利、一切一切的画;米开朗基罗。它卖“中国制造”的字纸篓,中国剪刀、中国灯笼和草鞋。积木、木珠子、布娃絓,布狗熊。扎染的长裙子,花生漫画的杯子、碟子和胸针。各种标签,包括“我好奇,但不黄色”,银子的手镯、戒子、镶半宝石的项炼、智力游戏玩具、明信片、贺卡……上帝!想到什么他们就卖什么,小钟,黄色的红色的,才一寸直径

  美丽,真美丽的一家小店。

  小店名字叫做“贝许”,是主人家的姓。

  可是进来看的人,比买的人多。因为,因为价钱贵。

  有钱人用钱都用得坏,没钱的人爱好却都上乘,悲剧。

  但是我对顾客极之礼貌耐心。我做这份工作,不是为了十镑,老天,我不是充阔,但是我靠那十镑,我好去死了。我是为了我喜欢这间小店。

  小店常来新货。

  有一次来了整套手缝拼花的沙发垫子与被子。我哗然大叫,买了一套,老板娘直摇头。一个月薪水还不够呢。又有一次来了一大蓬一大篷的干花,那形状颜色之美,难以形容,我也买了一大束。

  我跟老板娘说:“你的店,真是罪过,我为它破了产。”

  她的回答:“你们外国学生都有钱,一个电报,钱就汇来了,在乎什么?”

  我想申辩,但算了。让他们这么想好了,有什么关系?

  我在这家小店里工作,很是享受,渐渐店主很信任我,她自己老溜开去喝咖啡,吃茶,把店交给我。

  年轻人常常进来问:“那幅莫地格里安尼的‘爱丽丝’,要多少钱?”

  我答:“十五镑。”

  “真贵啊。”他们叹息。

  “是的,”我惋惜的答:“真贵。对不起。”

  我反而向他们道歉,然后我们说了好几十分钟关于莫地格里安尼的故事,他的肺病,他的美貌,他的风格,他的悲剧。聊了半天,一便士生意也没做成,但是我很快活。

  也有年轻人开了跑车来,在小店门口停下,买一只很可爱的玩具熊,送给等在跑车里的漂亮女朋友,然后把车子像火箭一样的开走。

  两者我都欣赏。

  有工作是快乐的。真的,不骗你。天下最痛苦的,莫如富贵闲人。

  我不闲,我不富贵,最低限度我做人还有追求的目标,谢谢上帝。

  不过这家店,很有点像人家幽默地形容的“两死店”──“客人进来客人死,客不进来店主死。” 东西的价钱实在贵,也卖油纸伞,但要两镑多一把,疯了。

 
  在这个雨天的下午,我一个人在店里,店里没有什么客人。我坐在地上看武侠小说。客人进来门上通常会铃声大作,那时候我起身招呼不迟。

  正看到杨过婉拒郭芙的时候,铃声就响了。我晓得这本武侠小说我已经看过七千余次,但是有人来打断,我还是不快。我只好站起来。

  一个咖啡色头发的男孩子背着我,在看东西。

  我站在他身后,耐心等候他的吩咐。

  他很高,而且他的头发十分短,贴在脑后,他的身裁好看极了,牛仔裤,T恤,蓝与白,但是美丽。青春是美丽的。我放下了我的武侠小说。

  一个短头发的男孩子。

  他转过身子来,想找店员,没想到我站在他身后,吓了他一跳。我微笑。他只动了动嘴角,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脸是这么的漂亮,上帝,我看得目瞪口呆,是一种温暖的漂亮,他一定十二分年轻,大眼睛是蓝灰的,睫毛有一寸多长,重重的覆下了影子!脸颊粉红,他的头发那么短那么齐。我看他像看洋娃娃一样。虽然说外国男孩子漂亮,像他这样的,到底少有。

  他有点难为情,“你──”

  “是的,我是店员。”我也尴尬了。

  下雨天老使我这样子。

  “这家店,很好。”他说。

  “我可以帮你忙吗?”我问。

  “我在找一样礼物。”他说。

  我连忙说:“请慢慢看,我们这里什么都有,慢慢的找好了,不要客气。”

  “谢谢。”他说。

  我微笑。

  找一样礼物。给他的女朋友?

  他长得这么好看,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偷偷看了他的侧脸一下,他的长睫毛闪动着。

  “这个下雨天。”

  然后他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开心的转过头来,他指着橱窗说:“那个,那是个音乐盒子吗?”

  “哦是的。”我说:“很美丽的音乐盒子。”

  我把它拿出来。上了链子。音乐缓缓的奏,是那首《许久许久之前》。

  其实这不是一只音乐盒子,它只有三寸来高,是一个小小的帐篷,下面有四只七彩的小木马,用细金链子吊着,马上骑着小小的人,当音乐一响,马开始转,真是很动人的,老实说,我也很喜欢。

  他听见那只曲子,微笑了。

  “我买它。”

  “好的。”我也微笑。

  他有很好的趣味。

  我拿出花纸,“礼物包装?”

  “是,谢谢你。”他伸手到口袋去,“多少钱?”

  我把标签一看,连我都一呆,“十镑!”好贵啊。

  他怔住了,手在口袋里拿不出来。

  我马上明白,他没有那么多钱。这是一家名贵小店。

  他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后面去。

  我立刻说:“其实我们还有其他的东西,都是好礼物,一只这样的音乐盒子,有点……幼稚,是不是?你要不要看看别的?”我把手挥了挥,“下雨天,我们没有别的顾客。”

  他抬了抬眼,又垂下了长睫毛,“谢谢你,非常谢谢。”

  “一点也没有关系。”我说:“真的,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下次再来。”他说。

  “请来。”我礼貌的说。

  “谢谢,再见。”他拉开门走了。

  他走得很匆忙,脸还是红的。

  我低下了头。

  我把发条再上好了,看那四只木马转动,一只最美丽的音乐盒子,但是他没有足够的钱买。可怜的孩子。世界上很多美丽的东西,都是要用钱买的。

  音乐停了,我把它放回橱窗里。

  他是一个学生吗?

  我永远不会知道,多么可惜;他是这么喜欢这只音乐盒子,我相信那个女子也会喜欢它。不过──

  法国的圣罗兰说:“有钱的人,用得这么坏。”再对没有了,然而没有钱的人,却趣味很高。

  我没想到的是,他在阳光之下,又来了一次。他可能只是路过,两星期之后,我很忙,正在招呼客人,他在橱窗外站了一会儿。店里暗,街上亮,我看到了他,他没有看见我,他仍然在看那只十镑的玩意儿。

  我把我所有的顾客都扔下了,我看住他。

 他只停了一会儿,然后就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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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okay4587 于 周二 四月 02, 2013 4:01 pm

两个女子

  陈绾今年廿五岁,在一间官立中学教书,月入一千六百块,家境不错,不需要她的贴补,但是弟妹多,天天吵得不亦乐乎,半年前她征求得父母的同意,搬到外头来住。

  陈绾租了一层小小的新楼,两间房间,一个客厅,但是租金贵,要七百块,她想了一想,在西报上登了一段广告,征求住客,这个办法行通了。

  三天之后,一女孩子打电话来,谈好了条件,第二个星期便搬进来。

  她一进门便说:“嗨!我是玫瑰。”

  通常的女孩子总是留长长的直头发,她的头发也长,但是却极之卷曲,一直波浪着垂在腰间,额前垂了几绺下来,眼睛又弯又媚。

  陈绾马上被玫瑰的美丽吸引了,她决定把房间租给玫瑰。

  “两百五十块一个月。”她说。

  玫瑰很爽气,“不,我们分摊好了,我的朋友很多,我用得着这个客厅,我也用得着这个电话求求你不介意吧?”

  陈绾说:“不介意。”

  玫瑰便住进来了。她是个空中小姐。

  一两个月之后,陈绾发觉玫瑰朋友很多,但是却常常跟她在外面约会,电话很频,不过那些男士们很礼貌,此外也没有什么。

  她们买了冰箱,又合伙添了沙发、厨具,小小的无字很像个样子。陈绾好脾气,玫瑰够爽朗,两个人相处得很妥当,半年下来,觉也不觉得。

  玫瑰有时候会说:“你一定很恨我,我常常用你的牙膏,而且经常不把盖子旋好。”

  陈绾答:“没关系,昨天我把你男朋友送的玫瑰花拿到房里,香了一天,算是代价。”

  玫瑰的男朋友们都送玫瑰给她,人如花一样。她的男朋友多,各式各样的脸,各式各样的国籍,幸亏她一出差就是好几天,甚至半个月,陈绾觉得她已经够幸运了,又一个这样的同屋住客。

  玫瑰喜欢陈绾,玫瑰深觉得陈绾是奇怪的,但是另外有一种生活方式,她常常跟其他的人说:“与我同住的那个女孩子,活得像玛利亚!从来不出去,我打赌她是处女。”她喜欢陈绾。

  现在是除夕了。

  陈绾一个人缩在床上看书,房间角落有一只小小的电暖炉。她不愿意常开暖炉:太费电,玫瑰常常不在家,要她分摊同等的电费实在不应该,虽然她不在乎,但是越不在乎就越不应该。

  没想到电门铃响了起来。谁呢?陈绾想:这种时候。

  陈绾跑下床,去开门,天气是有点冷,她才把门拉开了,玫瑰一阵风的卷进来,香气扑鼻,她穿着一件狐皮大衣,长长的银灰色毛皮衬得她像洋娃娃似的,头发刚刚做过,云一般的散下来。

  她手上抱着大包小包,没有空,一只脚把行礼踢进屋子。

  她嚷着:“陈绾!今天你怎么会在家?”

  陈绾笑,“我不在家,谁来给你开门?”

  “哎呀,陈绾!我的天,明天是新年啊,今天晚上你还孵在家里?”玫瑰有点惊异。

  陈绾笑笑,“你累了吧?”

  “累了!”她一手脱了大衣,里面穿着窄窄的绒线衫,胸脯高,腰身细,腿长,她是不折不扣的一个美女。

  “累与不累,你还是一个美女。”陈绾替她挂好了大衣。

  “别乱说了,我去了这么些天,你又放假,在家干吗?”

  “看书呀!”陈绾说。

  “你真该变一下,”玫瑰说:“在家不是好消息,我们去跳舞,好不好?快换衣服。”

  “很晚了。”陈绾说。

  “才怪呢,起码有六个舞会还在进行中,来,我们走。”

  “不,玫瑰……他或者会打电话来。”陈绾说。

  玫瑰无可奈何的说:“圣诞你说他会打电话来,他有吗?白等了一个晚上。你不可以天天为一个长途电话活着,跟我出去,别理他!”

  “他是穷学生,他靠奖学金。”陈绾解释。

  “哈!几十块钱一个电话,你太痴心。”玫瑰嘲笑。

  陈绾一点也不生气,她了解玫瑰。她说:“你去好了,我帮你收拾东西,你去!”

  玫瑰软下来了,“不,那种舞会,也无聊,我又累得慌,我不过想你去热闹一下罢了,既然你不去,我在家陪你。”

  “谢谢你。”陈绾笑了。“啊,对了,你不在家的时候,那个人还是天天送玫瑰来,而且是黄色的。”

  玫瑰很有兴趣的问:“是吗?他真送?”

  “唔,”陈绾答:“而且都给我享受了。”

  “他很笨,我又不爱他。”玫瑰说。

  “你爱谁?”陈绾问。

  “我爱我自己。”玫瑰说:“这最安全,像你,等一个长途电话求求我永远不会明白。”

  “你长得美丽,所以你不明白。”陈绾说。

  “我不喜欢你那样说,你长得很好,陈绾,只是你太想不穿,我的意思是,就算你出去约会几次,他也不会知道,相反的说,他与什么人在一起,你也不知道,是不是?难道你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陈绾说:“在他信里……”

  玫瑰笑道:“那些信!它们是我所看过最虚伪的信,一直鼓励你,说得冠冕堂皇的,他如果真要鼓励你,他就应该回来,或是寄一只订婚戒子胡来。”

  陈绾说:“你的口气与我母亲一样,刚才我回去吃年夜饭,她也这么说,所以我没有留在家中。”

  玫瑰说:“所以,旁观者清。”

  她站起来,用一条丝带缚住了长发,走到电话前,坐下,拨了好几个电话,她没有半刻停的时候,永远是男人栽在她手里,好手段。不过她这样玩法,陈绾想,未必是个长久之计,没有安全感,陈绾学不了她。

  玫瑰想改变陈绾,陈绾也想改变她。

  每天跟一个不同的男人出去,到底对名声不太好,一般人对空中小姐并不太推荐,而玫瑰又偏偏像个代表似的,没有一个地方不像交际惯了的女孩子。

  她美丽,占了便宜,但是那些跟她玩的男人更占便宜,陈绾一直认为男女之间没有什么可玩的,多大的高手也有摔筋斗的一天。

  有时候她劝玫瑰,有时候玫瑰劝她。

  陈绾只有一个男朋友,十天一封信,在外国念书,过了年,再等九个月,便回来了。她把希望寄得很远。

  玫瑰还是在打电话。讲了很久,她才放下话筒,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只猫。陈绾递过去一杯苹果酒,她一饮而尽。陈绾又把暖炉取出来,对着她。

  虽然不准放鞭炮,街上偶然也听见疏疏落落的放炮仗声。

  玫瑰凝视着陈绾,她说:“我是男人,一定娶你。”

  “算了,”陈绾说:“你是男人,我才不嫁,你一定在外头拈花惹草的。”

  玫瑰仰着脸笑了,她脸上化妆浓,但是浓得好看。

  陈绾脸上雪白腻滑,只有秀气,缺了那份艳媚。

  陈绾说:“我们同住半年了,真难以想象,我们这样不一样,但是相处得这么好。”

  “是的,半年了。”玫瑰另有想法,“时间过得真快,我在计算,我还剩下多少青春。”

  陈绾笑问:“你的青春标准如何?”

  “我放得很宽。一直到廿九岁,一个女人还可以说青春,你不能说卅岁青春吧?”玫瑰也笑,“我没有告诉你我几岁了?廿六了,不过我告诉他们廿三岁。”

  “你看上去是只有廿二、三岁,”陈绾说:“你还可以玩三年。”

  “是的。”玫瑰说:“以后的事,谁管呢。”

  “真的不管?”陈绾问她。

  “不是不管,管不了。”玫瑰倦倦的笑。

  “你去睡吧,洗个澡。”陈绾说。

  “你还在等电话,是不是?”玫瑰说:“怕我偷听,叫我去睡?”她笑,“你道我不知道?”

  陈绾叹口气,“真正狗咬吕洞宾。”

  “得了,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养一条狗,老处女都养狗。”玫瑰笑。

  “去你的!”

  “我去我去,电话铃就响了,好好的等吧。”

  但是电话铃没想,没有直接响。到了十一点半,陈绾听了一个电话,是他的母亲打来的,他母亲向陈绾问好,祝她新年快乐。

  陈绾有点惆怅。几十块钱,他又一次的省下了。陈绾愿意付这个费用,她多么想听他的声音。但是他把电话打到家去,再叫家人问候她,隔了这样厚的一层。

  陈绾没精打采的上了床。

  临睡之前她去看看玫瑰,玫瑰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她穿着比基尼薄纱睡衣,这么冷的天气,被子也不盖好,化妆倒是洗掉了。陈绾常替她盖被子。

  玫瑰有良心,她说:“我这半年来没伤风,你有功劳。”

  如果这话出自一个男孩子口中,当然更好,陈绾想。

  但是他从来不这样说。他就快回来了,一切会变得明朗化,见面到底跟通信不一样,到时她会请教玫瑰,也打扮一下。

  十天之后,陈绾收到一封信,上面他道了歉,解释不打电话是因为想储蓄多一点。陈绾马上回心转意,半丝怒气都没有了。他储蓄是为将来,她会是他将来的一部分。暂时的忍耐算不了什么。

  玫瑰却来告诉她:“陈绾,我爱上了一个人。”说这个话的时候,连她自己的口气都是惊讶与不置信的。

  陈绾几乎把茶杯松手打破,“谁?”

  “一个明星。”玫瑰说。

  “哦,玫瑰,”陈绾马上失望了,“你又不是十六岁。”

  “是的,我知道,但是我实在是爱上了他,而且他也很爱我,如果他向我求婚,我想我会答应的。”玫瑰把手放在额角上,“我自己也不相信,太突然了。”

  “你总是一阵风似的,上回那个纱厂小开呢?”

  “那不算,这次是真的,我自己知道。”

  “他向你求婚了没?”陈绾问。

  “还没有。”

  “你听上去很有信心。”陈绾笑说。

  “正如你说的,”玫瑰仰脸笑了,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我长得很美,陈绾。”

  她买了电影画报,指出那个明星给陈绾看。他们是再一个舞会认识的。他来接过玫瑰两次,他长得实在好,毫无疑问,人比照片更漂亮。

  玫瑰真的爱上他了。

  她与他出去,请了假与他出去,一连一个月,没有见过别的男人。这一定是爱了,在玫瑰来说:这简直是伟大的爱,而且她说话的态度也两样了,常常在家坐着翻画报,等他的电话来约她出去。

  她并且修掉了长发,因为“他喜欢短发”,她说。

  陈绾觉得太可惜了,不是每个女人可以留玫瑰那么漂亮的长发。但是玫瑰爱上了一个人,她不在乎。

  在这个月里,陈绾收到了三封信,她写了四封。

  陈绾总是很小心的算着她收到的信,读了几次之后,才把它们好好的夹在一个文件夹子里求求有空时还是拿出来看了又看。

  又过了一个月,玫瑰还是跟那个男明星在一起。陈绾开始尊敬玫瑰求求她以前只是没有碰到可以爱的人,现在她变得这样正常,健康。陈绾祝他们幸福。她希望玫瑰可以嫁给他,她实在该玩累了。

  陈绾在等他们的婚讯。

  有一天,还是春天,陈绾放学回来,开信箱,信箱掉出一封她等待的信,她快乐,抓紧了信,进电梯,到了家门,她习惯的用带着的锁匙开了门。

  她没想到玫瑰在家里。

  玫瑰躺在沙发上,深深的吸着烟。

  “一屋子的烟!玫瑰。”陈绾放下手袋与信,去开窗。

  “别动,”玫瑰沙哑的声音,“就让它这样子!”

  陈绾的手已经碰到窗子了,她听出玫瑰的声音异样,缓缓的转过身子,看到了玫瑰的脸,吓了一跳。

  她奔过去,跪在玫瑰身边,“你怎么了?”

  玫瑰苍白着脸,嘴唇破了,左颊上一块淤青。

  “什么发生了?”陈绾追问:“你说呀!说呀!”

  玫瑰弹了弹烟灰,吸了一口,按熄了烟。

  “我们完了。”她说。

  陈绾张大了嘴,“完了?”

  “是的。从头到尾我被骗了,”玫瑰哈哈大笑起来,“我跟他打了一架。”

  “玫瑰!”陈绾惊叫!“你求求”

  玫瑰的眼泪忽然之间如潮水般的涌了出来,她大哭:“陈绾,陈绾,你叫我怎么办?我真后悔不听你说!我应该好好的守在家里,像你一样的乖,谁叫我送上门去叫人家骗那?”她号啕着,整个人埋在陈绾怀里。

  陈绾紧紧的抱住她。

  她为玫瑰难过。两个月了,她真是爱上了这个人,然而却落得这样子。不过陈绾却也觉得安慰,至少她发现她的生活方式是对的:一个单身女子应该清心寡欲。寂寞孤单虽然难受,却可以避免这种玫瑰式的伤心。

  而玫瑰式上得山多终遇虎了。

  从那天开始,玫瑰把工作都辞掉了。

  她整天在家,不出去。

  陈绾把她看守得很紧:把她的安眠药藏起来,弄好菜给她吃,买了很多漫画回来,报纸上又那个男明星的照片,她马上丢掉,免得玫瑰看了伤心。

  玫瑰还真伤心。

  自从那天之后,她没有再哭,但是她整个人变了。她不化妆,她不穿新衣服,她天天只是披着厚睡袍,耽在家中,有时候抽烟,有时候站在窗前。

  陈绾再一次的想:她实在是爱他的啊!玫瑰几时有为任何一个男人挑过眉毛呢。她是这样美丽,他还嫌她什么呢?骗这样美丽的女孩子,是残忍的,美丽的女孩子不习惯失败,况且她又是真心的。

  陈绾逗她开心。她说:“玫瑰,带我去跳舞,明天又是星期天了。”

  玫瑰反而会说:“算了,陈绾,我没胃口,那种场合里的人,连我都应付不了,你还去呢。”

  “那么去看电影。”

  “不去。”

  “熨头发,你的头发直了。”

  “熨个鬼,都铰掉了,真可惜,还骗了头发去。”

  陈绾见招她伤心,又不好提了。

  有时候陈绾见她面色实在不好,也叫她出去走走,她总是无精打采的低着头,街上什么都没看见。这叫陈绾担心,但玫瑰从来没有要S要活的,这是她的好处。

  她问:“陈绾,别当我不知道,把我的安眠药还出来,我这样就死了?没这么容易呢,你放心,我还真会活到八十多岁。”

  陈绾把安眠药还了给她。陈绾相信玫瑰。

  “你打扮打扮好不好?”她要求。

  “是不是我见不得人了?”玫瑰反问她。

  “别多心,我喜欢你花枝招展的。”

  “打扮给谁看去?”玫瑰冷冷的说。

  “那个人还是每天送黄玫瑰来,给他看好了,也给我看。”

  “我不爱那个人,你又是女孩子。”

  “你以前还不是照过日子?开开心心的多好。”陈绾说。

  “以前是以前。”

  她不听。

  不过有时候她问:“那是他的信吗?如果不是太肉麻,读给我听听,说不定可以令我振作一下求求天下还是有好男人的,只是我没碰上。”

  陈绾笑着叹口气,谁会想到玫瑰有这么死心眼呢?爱上了一个男人两个月,为他又哀伤两个月。

  不过她还不承认,“屁,”她说:“我只是生气,怨自己太笨。快把信念来听听。”

  陈绾把信读完了,玫瑰会说:“很有意思,几时我也找个人通通信,多纯情,总比我好,还没吃到鱼就一身腥气。”

  陈绾笑。

  玫瑰在渐渐痊愈,她看得出来。

  玫瑰问:“他几时回来?”

  “照说是十一月。”

  “唔,不远了,回来让我看看他。他回来你们还可以开始谈恋爱,我,我已经完了。”她低落的说。

  “别乱讲,谁完了?”

  “我。”玫瑰指指胸口。

  玫瑰没有完,她精神稍好的时候,又恢复了工作,换了一家航空公司,生活比以前规矩。头发又熨了,比以前短得多,但是也是一个圈一个圈的,她瘦了好几磅,不过看上去更带点楚楚可怜,化妆也减少了。

  陈绾很觉安慰,玫瑰有玫瑰的优点,至少她不再嘲弄陈绾,说她会做老姑婆,她也比较欣赏陈绾的信。

  陈绾放了学,照常开门回家。

  玫瑰前天出的差,大概一、两天后会回来。

  她正在煮面的时候就听见电话铃响。

  她穿着围裙去接听。“谁?”她问。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我呀!陈小姐。”他母亲一直叫她陈小姐。

  “伯母,什么事?”她笑问。

  “啊,没什么,我们大弟今天来了电话……”她说。

  陈绾的心一跳,她佯装镇静求求是他要回来了?

  他母亲的声音吞吐起来,“陈小姐,这事我们都觉得突然呢,大弟在那边订婚了,对象是一个护士求求”

  陈绾耳朵“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一只抓住电话的手一直抖,她呆呆的站着。

  “陈小姐?陈小姐?”

  陈绾太要强了,她不可以有话柄落在别人手上!她提起精神说:“是,伯母,他订婚了?很突然呢。”

  “是呀!他叫我通知你,大弟说你一定会替他高兴,他说你一直是他的好朋友,他是把你当妹妹一样的,过几天,等他梢空了,他会把这件事情详细的写信告诉你。”

  “那太好了,我会去信恭喜他的,谢谢你,伯母。”

  那边似乎很满意,说:“陈小姐,就这么办了。”

  “好,再见。”

  “再见。”说了再见,那边便把电话挂断了。

  陈绾却紧拿着听筒,像做梦一样的站着。

  落了空了,什么都落了空了。怎么会呢?玫瑰的失败是因为玩得太多,她呢?她可是天天坐在家里的。

  厨房,炉子上的面汤一直滚出来,“滋滋”的响。

  陈绾缓缓放下听筒,进到厨房,关了炉火。

  她的手被烫了,红了一块,也不觉得痛。

  她到房间里,蜷缩在床上。其实房间里一直只有她一个人,但是以前她从来不怕,现在两样了,现在她觉得阴影渐渐的罩下来。

  玫瑰还要学她呢,陈绾茫然的想,如果晓得她的结果,玫瑰会怎么样?

  炉子上的面始终搁着。

  第二天,陈绾没有去上课。

  没想到刚刚在为玫瑰伤心,她也落得了这样的结果。

  必须振作起来,女人活着,总不能单为男人。第三天陈绾就上学了。回来的时候,一看到信箱,心里就绞痛,她把两年多来的信,通通拿出来,放在厨房里烧掉,那烟呛得她咳嗽起来,但她还是一封封的扔进火里,最后连那个文件夹子都烧了,但她也不觉得好过,埋头埋脑的睡了一个下午。

  玫瑰应该回来了。

  陈绾去理发店,剪了一个新式的发型,又修了指甲,把存款拿出来,买了好几件新大衣,她决定好好的享受一下人生。

  玫瑰回来了。她看到陈绾,吓一跳,“咦,你怎么搞的?弄得我差点不认得你了。”

  陈绾勉强的笑,“是吗?打扮一下,免得你又叫我去跳舞,我像个蓬头鬼似的跑不出去。”

  玫瑰不知就里,笑了。

  玫瑰看上去真是轻松多了,她坐下来,老习惯,拿着一杯苹果酒喝。

  陈绾问:“你的气色不错那,这次旅程还开心吧?”

  “还可以求求”

  “我们几时出去逛逛?”陈绾问:“在家快闷S了。”

  “你真想出去?”玫瑰奇问:“不是说笑话吧?你不必为我好,故意叫我去散心,我是早忘了。”

  “不,”陈绾说:“不是为你,我自己想出去。”

  “你变了呢,如果真想出去,那也无所谓,等我打电话打听打听,还愁没处去?”

  “所以跟着你,总没错!”陈绾强笑着。

  “不过你先听我讲完了这件事再说。”玫瑰说。

  “甚么事?”陈绾问。

  玫瑰伸出一只手,手指上套一枚不大不小的钻戒,闪闪生光,她说:“我订婚了,我想穿了,陈绾,一个女人,还是像你好,规规矩矩,找个对象嫁过去,未必不是好事,真的玩老了,找谁去?刀没有一直利的道理,我一向觉得你古板,那晓得这才是女人该走的路,我明年结婚,这是个老实人,错不了的。”

  陈绾怔住了,她弄糊涂了。

  玫瑰结婚?怎么玫瑰会跑去结婚?

  陈绾自问:我呢?我呢?守着一个男人有什么好?什么好?怎么玫瑰反而走到她的路上来了?

  玫瑰问:“陈绾,你不恭喜我?”

  “恭喜你。”陈绾麻木的说。

  玫瑰可真的修心养性起来,她去学烹饪,学插花,甚至学国画,一副洗尽铅华预备做归家娘的样子。

  陈绾却也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她渐渐放了开来。

  她的想法完全变了,转了一个大圈子,她开始想:廿五岁了,再这样下去,到几时呢?外面的空气还没透过,就老了。要玩该早玩,像玫瑰,回头还来得及,玫瑰才是对的,玫瑰可没有太迟,她照样订了婚,还不是嫁了出去?

  陈绾后悔以前的日子,她出去看电影,跳舞,在人群中驱散寂寞。她开始真正的明白玫瑰。

  不久玫瑰会搬出去,她会更孤单了,非想一个好办法不可,她认识一个男孩子,然后是另外一个,再另外一个。

  玫瑰惊讶,但是陈绾没跟她说什么。

  不过聪明如玫瑰,猜得到:信箱里没有信了,陈绾也不再提到“信”字了,而那个夹子,似乎也失了踪。失去一样东西,当然要紧紧抓住另外一样填补,玫瑰只希望陈绾没有抓错求求她自己是过来人。

  松花的人换了样子,花也换了种类,不止限于玫瑰,有金盏草,有雏菊,兰花,照样香喷喷的。屋子里两个女孩子都不觉得什么。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照旧。

  电费单来了,照样分摊求求现在用电比较多的是玫瑰,她未婚夫一来,她就煮咖啡弄点心。租金也老样子一人一半,不过陈绾说:“搬出去之前,要早一个月通知我,好让我找新房客。”

  玫瑰说:“你还要继续招房客?别太叫我伤心好不好?我可不愿意我睡过的房间让人家睡。我看你找个人,我们一齐嫁掉算了。”

  陈绾笑,“你嫁好了,你看看我这些松花的人,难道我叫他们失望不成?”

  “你爱他们吗?”玫瑰怀疑的问。

  “爱,都爱,玫瑰,我也想穿了,多谢你训导有方,最安全的方法,是爱所有的男人,不是爱一个。”陈绾说着拿了外套出去了。

  她是很轻松的,白皙皮肤加点粉,更是玉脂一样,那些信,谁还牵记那些信?人总得一直活下去,到老S为止。

  玫瑰笑了。

  她说:“好好的去玩,我会替你开门!”

  “再见!”陈绾出去了,“我十二点一定回来。”

  玫瑰正在织一件绒线衫,淡蓝夹白花,显然是男人穿的,她刚刚学会这套玩意儿,一针一针,织得很辛苦,织针是从陈绾处借来的。

  陈绾呢,在楼下等她的男朋友,一辆小小的银灰色车子开过来了,车门打开,陈绾笑着上车。

  一切都没有两样。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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