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时节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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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时节动京城~~~

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二月 27, 2012 10:5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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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京城洛阳。
月华如练,碧树琼花粲如星斗,生生耀花了人的眼。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名唤“重璧台”。后台东家据说是当今圣眷正隆的颜妃的亲兄弟,也是最得势的国舅爷——颜问月,自然这酒楼便也非同一般起来。这里的任何享受都是一流的,一流的美酒,一流的赌局,一流的美人,一流的客房,如此多的“一流”加在一起,便也无怪乎这“重璧台”开出一流的价钱。凡是踏入这里的客人,无论消费与否,都要先交上一百两银子,楼内的所有娱乐另行结算,楼上更有天字“甲、庚、癸”三间客房开出一夜三千两银子的天价,供客人住宿。这三间客房四周密密包裹了天竺上好的“绝音锦”,便是外面饮酒赌局闹翻了天去,此间亦是安静闲逸,一般从容。木质窗棱内包覆了精钢,内里三锁三扣严丝合缝,真真便是个密不透风的绝佳妙处。有了这诸般的好处,便纵是开得天价来,这三间天字的客房也总是难订得上的,非提前数月预订,否则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要依序延后,相传从无例外。
然而,只是“相传”而已。
就像是现在一身风尘灰头土脸从“重璧台”门外晃荡着进来的这人,不仅衣着破烂,蓬头垢面,而且周身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京城东华门外窝了半个月的叫花子。他走进门的时候,门口的几位衣着光鲜的客人纷纷避走不及,一面用衣袖掩了口鼻,一面摇摇头,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怪人。然而此人却似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一双晶亮的凤目微微眯起来,眸间满是懒散的笑意。他晃着身子刚走了两步,便有眼尖的僮儿飞身跑去后堂传信。不过片刻的工夫,“重璧台”大掌柜颜青快步迎了出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扶了那人肩背,便要迎向楼上那天字号的上房里去。
一时间人人瞪大了眼,不解地盯着这奇怪的叫花子,心里暗自揣度掌柜不同寻常的恭敬态度,偌大的前厅里竟一时鸦雀无声,静得连众人吐息之声也辨得清清楚楚。目光汇聚之处的两人却丝毫不觉异样,犹自谈笑着走上楼去,径直走到了天字“庚”号房间的门口,当下便要推门而入。
此时方才醒悟过来的众人纷纷回神,一下子炸开了锅。有粗莽的刀客抢先叫嚷起来:“哪里来的叫花子,恁的金贵,咱爷们儿排了几个月的号,也还住不上这天字号的房,哪里就肯便宜了这么个平白冒出来的小子了?”周遭众人一壁吵吵嚷嚷,意思大抵与这刀客相仿。
颜青此时方才觉出气氛不对,也不着恼,笑呵呵回过头来冲楼下众人一揖,缓缓开口道:“诸位爷也不必气恼,便宜了他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不过是——”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身旁面有得色的那人,又开口:“不过是他比你们旁的人——多出两条眉毛罢了。”
霎时,大厅里又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分明带有某种尴尬的意味深长。倒是一直未出声的某个人,此时缓缓转过身来,凤眸星目清光四射,盯着早已面无人色的刀客,薄唇边一缕戏谑的笑意缓缓扩大,不慌不忙地开口:“在下陆小凤,诸位,有礼了。”

(二)
重璧台,天字“庚”号房。
颜青已将房里的一切收拾停当,恭敬地退了下去。现在房里门窗紧闭,上好的波斯葡萄纹云缎精心裁就的床帏水一般迤逦泄地,床前的烛台上缓缓燃着一对明黄色镂花凤尾烛,烛火摇曳,却是无烟无尘,安然静默。不远处置了张黄花梨木的矮几,几上摆着酒壶酒盏,莲青色的汝窑佳品掩去了内里佳酿如玉翠色,却掩不去一缕幽香,细长的壶嘴丝丝缕缕漾出极品竹叶青醇厚的香气,醺然欲醉。所有这房里的一切,堪堪勾勒出贵气却不俗艳的奢华味道。
这样奢华的房间里安置的床自然是极好的,床是紫檀束腰西番莲博古图的罗汉床,狐裘打底勾孔雀羽金线织的褥子平平整整,连续铺了三层,同色孔雀羽勾的薄被,这已经几乎是全天下顶级的享受。这样的床一定又软又舒服,现在陆小凤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全天下就几乎已没有人能要他起来了。
然而,也只是“几乎”而已。
这天下岂非本来就没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比如现在从外面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小个子,房门上环环相扣的三道锁,三层门扣,窗棱里包裹的精钢,对于他似是不存在一般,几下弄开了门,就这么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了低垂的床帏。小个子一身细布短打,明白便是轻灵装束,一双贼眼精光四射,神采熠熠。现在这双贼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小凤,眼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陆小凤慵懒地睁开了眼睛,随即又闭上,似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嘴里呓语般嘟囔:“奇怪,我好像看见一个猴精窜进来,难道是做梦?”
一瞬间,小个子眼中精光一闪,转眼便又笑了。他笑意盈盈地对陆小凤说了一句话,只有十个字。
这十个字还没说完,陆小凤已经“噌”地窜了起来,一把揪住小个子的衣领,几乎已将小个子拎起来。
什么样的话能让游戏人间,号称懒病比老板朱停还严重的陆小凤如此激动,如此迅捷地从床上窜起来?
很简单的一句话,连陆小凤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实在很好理解:“陆小鸡,花满楼又不见了。”
(三)
这个小个子当然就是司空摘星。司空摘星号称偷王之王,一招“妙手空空”冠绝天下,无论防范多么严密的宝库,他要进去,便如同进自家大门一般轻而易举。除了偷,他平生另外一大嗜好,便是和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打赌,输的人要去挖蚯蚓。打赌的次数越来越多,自然这赌注也就越来越大,上次据说已攀升到九百六十条。消息一传出,京城上九坊各大闻名的赌场随即开了赌局,赌他们下次的赌注必然超过一千条蚯蚓,而且,是陆小凤输。闲来无事的贵族商贾纷纷参与其中,如今盘口已经开到了一博七。司空摘星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拎了起来,偷觑了陆小凤一眼,随即缩回了眼神,悄悄咽了口唾液,口里却是半分也不肯委曲,冲着陆小凤叫嚷开了:“好你个陆小鸡,我千里迢迢从毓秀山庄带信给你,话都还没讲完,就被你这般对待?哼,我告诉你,若不是看在花老爷与花满楼面上,我才懒得搅你的浑水!花满楼三天前离开了百花楼,未向任何人交代去向,只着了花平传信与花大侠,叫他不必挂心。如今三天已过,花满楼仍旧音信全无,花大侠惦着他到底是个瞎子,此次又独自出行,没有……没有你在身边,生怕他遇上意外,一个人难以招架。这才急急遣人找到了我,叫我送个信过来,你也好帮忙找找。”
僵持片刻,陆小凤放缓了手劲,替松了口气的偷王之王轻轻抚平了领上的皱褶,重又坐回到床上,眯起了眼,好整以暇地缓缓道:“你刚才说,小楼怎么了?”
司空摘星絮絮地说完,下一刻便惊讶了。他惊讶地看着陆小凤眼里的光芒急速消退下去,片刻的工夫,整个人都颓唐起来,身子蜷回床上,竟连一动也不动了。
小楼,你也在逃么?
良久无声。
司空摘星与陆小凤多年故友,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泄气模样,讶异之余,不禁着急起来,忙开口道:“陆小鸡,我不知道你和花满楼是怎么回事,不过你是我的朋友,平日里斗归斗,我终究是不想见你陷入窘境的。何况我与花满楼交情亦是不浅,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们旁人说不清楚,你们该最明白。你这次离开江南远赴这京城,花满楼一声不响音信难觅,可敢说都不是为了对方?我一直觉得,你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却始终琢磨不清,”说话间微微蹙了眉,眸间迷惑的神情一闪而逝,又笑起来,“不过,我倒是很相信你们,所以,此次花满楼是刻意隐藏了踪迹,倘若世上还有谁能够找到他,这个人,一定就是你。”
陆小凤的眸子又深了。他记得花满楼告诉过他,在他去幽灵山庄的时候,木道人对花满楼说过同样的话,倘若这世上还有谁能找到他,这个人,一定就是你。
一定是你。
花满楼带着笑意缓缓告诉他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愉悦和欣慰,那时候他们还在百花楼,初升的旭日照在花满楼脸上,他的脸好像也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天赋的容光。
既然如此,花满楼,这次换我来寻你。既然逃了两个月依旧逃不出这样欲说还休的尴尬境地,不如就趁着这一次统统坦白开来,也好看看,我们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契机。
一个鹞子翻身自罗汉床上跃下,陆小凤笑眯眯望向老友,恢复光彩的瞳仁里,闪烁着惯有的狡黠精明。一边向门外走,一边朗声道:“老猴子,冲你刚才的几句话,下次打赌输了,我不要你的蚯蚓。”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啊,我该建议老颜把这天字号房的门锁换了,嗯,最好是找朱停那个家伙比较妥当,不然连你都防不住,还有什么安静隐秘可言?”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
司空摘星愣了愣,忽然施展轻功,向陆小凤离开的方向疾速掠去,一边追一边大叫起来:“陆小鸡!你最好别让我追到你,否则有你好看——”
(四)

江南,百花楼。
陆小凤说,要想知道花满楼去了哪里,先要知道他带走了什么东西。
这话不假。
快马加鞭赶了七天的路,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终于从京城赶回了百花楼。沿途经过的酒楼、茶肆、大通钱庄……所有花家名下的产业均不敢怠慢,纷纷给予最好的招待,并随时将打探消息的情况报告给陆小凤。于是陆小凤便知道,花满楼自离开百花楼的那天起,花家就再也不曾得到过一丝一毫有关他的消息,他的的确确已整整十日音讯全无,不同于以往的出游访友,而是隐匿了行藏,就此从他陆小凤的视线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陆小凤与花满楼自幼相识,二十余年始终并肩闯荡江湖,彼此间早了解个通透彻底。陆小凤是相信花满楼的,他总说自己聪明绝顶,然而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花满楼实在是比他更聪明百倍,思虑周密无人能及。所以他并不太担心花满楼会被奸人掳了去,即便当真如此,以花满楼的武功智慧,也绝对足以自保。能制得住花满楼的人,普天之下不会超过五指之数,而这五人,恰恰都是些声名赫赫的武林英杰,也恰恰都是陆小凤的朋友。
陆小凤的朋友,会伤害花满楼么?绝对不会。花满楼会随意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么?绝对不会。
对他的小楼,陆小凤永远都充满了信心。
他现在真正担心的,是花满楼的态度。两个月前那个尴尬的月圆之夜如今仍旧历历在目,自那夜之后,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维持的微妙平衡便再也不能继续了。江湖儿女本就是玲珑七窍的心思,何况此二人更是人中龙凤,一但澄心静虑,又岂有什么事情是想不明白的?
然而,一个是誉满天下的风流浪子,一个是富可敌国的花家七童,他们,怎么可以?
于是陆小凤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百花楼,浪迹江湖无所归依,两个月后花满楼步其后尘,飘渺天涯芳踪难觅。花满楼这一走,终于震醒了逃避的另一个。七天不眠不休赶回江南,不过是为了给两人一次机会,来争取千载难逢的一个奇迹,在过尽千帆后,悠然坐看云起。
百花楼。陆小凤临窗而立。
楼里一切如旧,温雅,素净,恬淡如玉,就如同花满楼给陆小凤的感觉。一抹月白色的杏花疏影,长身玉立,只在有无间,偏偏上了心头。
司空摘星立在一旁,眼见得老友触景伤情,也不找寻线索,只怔怔望向窗外连波春水,不禁有些心急。开口道:“我说陆小鸡,自你来了这里就痴痴呆呆地不发一言,平白招人心急。花满楼不在这里,他不见了!你不先寻思如何寻他回来,犹自在这里感怀个什么?这里除了花满楼,只你最熟悉,花满楼带走了什么东西,除你之外无人知晓。你让我们旁的人,如何帮你?”
陆小凤方才回神,望向一旁抓耳挠腮的司空摘星,不禁有些感动,亏得他了。既是好友忧心于他,自己便着实不该再思虑这些有的没的,先找到小楼,其余……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一念及此,陆小凤重又恢复了精神,伸手制止了司空摘星的唠叨,懒洋洋地道:“老猴子,你可真不给我面子。我陆小凤好容易在这里感怀一下,你偏要没趣地扰人遐思,还这么心急火燎的。这么下去,怕是我还没找到小楼,你已经被我急出个好歹,传出去岂不遭人耻笑?定是要折损了你偷王之王的英武形象的。还是——你早已钟情于我,便见不得我为了小楼怔忡费神,茶饭不思?”
司空摘星立刻觉得今趟自己实在是不该随陆小凤一道回来,平白添了这许多气受,心里又一次暗暗佩服花满楼的好脾气,与这种胡搅蛮缠之人整日在一起,若非是温文儒雅的真君子,怕早已被他气死。偏偏自己也知道他在强打精神,又不好太刺激他,只有不痛不痒地斗上两句,权当舒解心中郁气。
闹够了,二人开始仔仔细细查看百花楼内的一切物事,陆小凤更是细致,将花满楼素日里喜欢的东西一一查验过去,琐碎细微之处丝毫不敢大意。一遍摸索下来,居然毫无结果。明前龙井还在,凤音焦尾也在,去年置的两件杭罗绣襟单衫一件也不曾带走。这屋子自他走过之后,似曾从未变过,甚至陆小凤放在楼里的衣服用具,都分毫不少。不死心地反复查了两遍,陆小凤已几乎可以确定,除去总不离身的雕花沉香骨摺扇,花满楼只带走了一样东西,一样与他二人息息相关的东西。
连心锁。花满楼的连心锁。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一片春情待酒浇。
遥远的旧年月。童子抓周,陆小凤摸到了连心锁,一块凉玉,自此贴身佩戴一十七年,熨帖了九天鸣凤暖人的温度,在十七岁时送与花满楼。当时,他们还是兄弟。
兄弟,连心。
陆小凤无力地瘫倒在青翅软椅里,闭了闭眼。一手抚上太阳穴,另一手在宽大的衣袖里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小楼,你想说什么?你是要告诉我,我们只能永远做兄弟么?也罢!只要能寻到你,所有一切,都遂了你的心意便是。
时值春日,楼外露台上的鲜花开得正好,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种静谧的幽香,当真是姹紫嫣红开遍。然而少了花满楼的百花楼,雕栏玉砌,也不过是断井残垣。
反复思索逡巡,实在找不出有用的线索,陆小凤反倒冷静下来,便与司空摘星商议暂且离开,到毓秀山庄请花平相助,花平素日大多在百花楼服侍花满楼,对他的诸多习惯定然了解甚深,或许能发现他们的疏漏之处。
临下楼时,陆小凤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百花齐放的露台,微微挑了一下眉。

忙碌半晌,二人早已疲累不堪,便商议先寻个酒楼歇息片刻,顺便备些吃食,好应付明日的劳碌。花满楼许久不见踪影,二人的心情也因此沉郁了许多,各自想着心事,茫茫然向城东“正阳楼”走去。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陆小凤忽然站住,脊背僵直,一些片段闪电般划过脑际。走在后面的司空摘星猝不及防,一头撞上陆小凤后背,撞得前额生疼。一面用手轻轻揉着额头,一面没好气地冲陆小凤抱怨:“走便走了,停得这么急做什么?你见鬼啦?还是——”声音忽地顿住——“陆小凤,你想到了什么?”
陆小凤却似完全没听到司空摘星的问话,径自愣愣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方才慢慢回头,俊颜上浮出一缕诡秘笑意:“猴精,我们赏花去。”
(五)

百花楼,露台。
司空摘星立在几步开外,望着陆小凤,面上满是狐疑神色。
陆小凤已经在百花楼的露台上待了半个时辰,期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这件事,让司空摘星百思不解。
“陆小凤,陆小凤?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终于按捺不住,司空摘星开口问道。
陆小凤依旧微阖了双眼,一言不发,只伸手做了个“停”的姿势,便又兀自没了动静。鼻尖微微耸动,似在捕捉空气里一丝微弱的气息,不时向前移动半分,微微蹙了眉,又向后移了回来。司空摘星大惑不解,仔细端详陆小凤,见他面上神情专注,不似玩笑,只好强自按下好奇,陪在一旁耐心等待。
良久,陆小凤眉头一松,眼帘微动,缓缓睁开双目,瞳仁里星芒流转,唇角缓缓牵起,勾勒出笃定笑意,轻轻开口:“小楼……”
司空摘星鲜见他这般温和眉眼,一声“小楼”更是唤得脉脉含情,他听在耳里,不禁大为新鲜。细细回想以往,似是又觉察出这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一缕情愫来。一时倒也忘了着急,脱口揶揄道:“啧啧,这一声小楼,唤得蜜也似的,倒是一点不急了,难不成花满楼当真留了线索给你?”
陆小凤抬头,得意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好奇神色,故意不发一语,悠闲地踱进屋内,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望着司空摘星,凤目里盈满狡黠精光,当真丰神俊秀,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流意态。
眼见陆小凤毫无主动相告之意,司空摘星顿觉头大如斗。偏又耐不住好奇,只得落下脸面开口相询:“死陆小鸡,你倒说是不说?当你司空爷爷如此悠闲肯陪你在这里卖关子?若你当真不说,我走了!”说罢猛一回身,抬脚作势要往外走。
陆小凤此时方才不慌不忙开口:“罢了,告诉你便是。他的确是留了点痕迹,不过这种痕迹,嘿嘿,怕是只有我能看懂而已。当时我们第一次从这里出去,我就觉得哪里不对,一种奇怪的感觉,模模糊糊的,有哪里不似平常。后来我们走去正阳楼,路边贩售的金盏草提醒了我,就是那股香气不对。花满楼是极爱整洁之人,每次排放不同花卉,地点顺序总是丝毫不错的,我有一次好奇,便亲自连续三天以步伐丈量他摆放花卉的位置,同一种花,位置竟丝毫不错。他也曾说过,位置不同,花香的浓淡亦会不同。方才我在楼里嗅到的那股子幽香气,分明是鹤望兰的香味。喏,就是这种花。小楼说鹤望兰喜光,是以总是放在露台的阳面位置,那里靠门较远,香气本不会这么浓烈的。然而当时我就立在靠门边的窗前,居然闻到了如此浓烈的鹤望兰的味道,于是我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动过这盆鹤望兰。而自花满楼离开之后,花家为了找寻线索,必然已派人守在百花楼,闲杂人等一律莫入。花家人素知花满楼脾性,又顾着他盲眼,所以即便是花满楼听觉嗅觉敏锐异于常人,花家人对他这个七少爷的生活习惯,也总是尊敬得很,是断然不会随意挪动百花楼里的东西的,即使帮忙照拂这些花,也绝不会将它们移了位。”说到此处,习惯性地捋了捋唇上的两条眉毛,得意地笑笑,又道:“所以,我断定,这盆鹤望兰,必然是小楼临走之时,亲手将其移动了位置。”
司空摘星默默听了,眼睛眼睛不禁越睁越大,待陆小凤说到最后,他已经一脸茫然地走到陆小凤面前,抬手便要抚上陆小凤额头。
陆小凤讲得兴起,待注意到司空摘星奇怪的举动,忙将头偏向一侧躲过司空摘星,一边嘴里叫起来:“老猴子,中邪了么?你要做什么?”司空摘星被他躲过,也不继续,只愣怔看着陆小凤,嘴里喃喃道:“你这是……什么时候对花卉如此精通了?莫不是心急烧坏了脑子?”
陆小凤一愣,也没注意老友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只兀自又走了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边司空摘星却已反应过来,见陆小凤走神,便伸手推了推他,道:“先不说这个,纵是如此,那鹤望兰与花满楼的去向,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回过神来,不由得有些尴尬。掩饰性地咳嗽两下,正色道:“适才我闭上眼在露台上来回错步,正是为了确认鹤望兰指示的方位。花满楼天生盲眼,必然不会以视觉加以提示,因此单单看鹤望兰移动的位置,并不能得出正确的结果。然而嗅觉则不然,花本含香,小楼又以嗅觉一技冠绝天下,所以我才推测,鹤望兰花香最为浓郁的方位,才是小楼真正的暗示。我虽没有花满楼神乎其技的嗅觉,但深浓浅淡倒还辨得清楚。我仔细试过三遍,以露台为范围,辅之以九宫八卦的分布,花香最为浓郁的方位,应是乾位,正东南。”
司空摘星听罢,直直望着陆小凤,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语调里浓浓的难以置信:“……会是……这样么?陆小鸡,你可想清楚了?毕竟这种根据,怎么想,总是太过飘渺了……”
陆小凤沉吟半晌,霍然抬头,眼底一抹决然清清楚楚:“遇上这种事,我自是不能全然自信的,然而四条眉毛陆小凤也并非浪得虚名,紧要关头总该添些胆量。”心头默默滑过一些断句来,这便是一个赌,赌我与小楼二十年每一桩生死相系的牵绊,赌我们一生每一寸相思成灰的灵犀。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绝不是无根无据。
想起前些日子坊间相传的赌局,不由得又笑起来。眯了凤眼闲闲望向司空摘星,戏谑开口:“老猴子,前日坊间的传闻想必你也听说了,依我判断,现今这事应当不会如此简单。不如趁此机会,咱们来赌上一局,嗯——就赌我能否猜透小楼留下的所有信息,最终找到他,输的人除了一千条蚯蚓,再加上两坛重璧台千金不换的三十年窖陈竹叶青,这可比打赌翻跟头有趣多了。怎么样,你赌是不赌?”
司空摘星乍一听他提起这个话头,一时间尚未回过神。待听得明白了,不由得皱起眉头。陆小凤这厮,摆明占他便宜。凭他与花满楼别样情意,到时候当真寻到花满楼也不是不可能。然而事关花满楼,并非陆小凤的哪个红颜知己,他司空摘星也不好真的下手阻拦,反而不得不处处襄助于他,这几乎已经是个必输的赌局了。偏偏这赌局是陆小凤提出的,自己若不应下,他日必成为这厮嘲笑的由头。咬咬牙,罢了,赌了便是。陆小凤今日刚说过下次打赌若是自己输,就免了那些蚯蚓。而这竹叶青么……嘿嘿,倘若历经此一回,真让他寻出这小鸡对花满楼不同寻常的心思,对他二人倒也是功德一件。到时候这竹叶青,自有花满楼代为处理。
暗自筹谋一番,司空摘星再度气势汹汹对上陆小凤双目,说道:“赌就赌,当你司空爷爷怕了你了?哼,陆小凤,莫说爷爷我信不过你,凭花满楼锦绣心思,这一局你想赢,倒也没这么容易。走着瞧好了。”
一壁说完,似又想起什么,随即再度开口:“哎,陆小鸡,不对啊。就当做你说对了,花满楼去了东南方向,然杭城再向东南,大小城池不计其数,究竟他去了其中的哪里,我们依然不得而知啊。你都不着……”
“急”字尚未出口,司空摘星已然看见陆小凤上扬的四条眉毛,顷刻之间,眼角眉梢都蕴藉了无限柔情。保持着这样的柔情,陆小凤望向窗外鲜花满楼,轻轻开口:“小楼告诉过我,这鹤望兰其实还有个别名,叫‘凤鸣百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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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更新后:话痨小夜又冒出头来。下回预告:陆司二人组向东南去了,到了地方能顺利见到花满楼吗?他们又遇到了什么旧相识呢?呵呵,敬请期待下回精彩故事。
(六)(上)
杭州东南百里,有小镇通平。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到达这里的时候,天上正下着雨。
细雨如丝,似通灵剪刀密密裁了春光,水墨一般晕染了小镇,朦胧处自有动人风情几可入画,正是江南好风景。不同于杭州风姿绝世名动天下,通平更像是闺阁画屏里一低头的温柔,秀雅却安静,恰似这细雨,润物无声。
司空摘星深深吸了口湿润的空气,不禁有些陶醉了,赞道:“好一处秀丽温润的江南佳地,陆小鸡,即便你今次猜错了花满楼的用意,这一趟倒也不虚此行。等此事一了,我定要寻几日清闲,来这里住上一阵的。”
陆小凤微扬起头,春风携了微凉雨丝扑面而来,却丝毫不觉凌厉冷峭,隐隐地竟蕴了脉脉的暖意,刚一触及面颊便化为绕指柔情,如同……一个人的手。
在桃花堡地下密室里抚上他面容的手,在宫九的屋子里得知是他后,突然温柔起来握紧他的手,为他斟酒的手,抚琴的手……无知无觉间牵动他一生情思的手。
花满楼的手。
一念成痴。风流天下的陆小凤自此万劫不复。
一旁的司空摘星见他也不言语,知他心里又转了别样心思,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与陆小凤早年相识至今,年头虽比不上花满楼与朱停,却也有十数年辰光。他自问了解陆小凤,不仅仅了解他的聪明绝顶武学奇才,也了解他的风流不羁百转多情。当初与薛冰,与欧阳情,与沙曼,与丁香姨,每一段都足以构成坊间说书人糊口的精彩段子,深知内情的他也每每到茶馆酒肆去听,回来再好生嘲笑他一番。然而无论故事里的女主角如何倾国倾城,也无论当初怎样如斯情浓,时过境迁之后,这些美人的名字便总会慢慢从陆小凤口里淡去,不再有激越浓情,不再有鸳盟白首,只剩下淡淡旧痕,最终……了无踪迹。
但是花满楼,但是花满楼……
自陆小凤认识他第一天起,十数年间,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记忆中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从不执着于什么人,朋友也罢,情人也罢,紧要关头鼎力相助,平日里,便鲜少提及。花满楼是唯一的例外。陆小凤似乎能够将花满楼与他的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他的经历,他的生活,他的艳遇,如此种种,概莫能外。很多时候司空摘星都有种错觉,他甚至觉得自陆小凤生下来,花满楼便始终与他在一起,那个总是微笑着的盲了眼的花七公子,是陆小凤心里自始至终唯一特别的存在。司空摘星不能想象离开了花满楼的陆小凤是什么样子,因为他根本从未见过。花满楼与陆小凤,从来都有种旁人难觅的心有灵犀。
蓦地,司空摘星心头灵光一闪,当下心如雪镜。会是这样么?原来竟是这样!这个陆小鸡,本就不当花满楼只是兄弟!陆小凤七窍玲珑,偏对了花满楼束手无策,他之前怎的从未注意?跳脱机变的陆小凤,这一次终于,栽在一个人阳春般温文儒雅的微笑里。
陆小凤啊陆小凤,原来你也会落到如此境地。
现在,花满楼又一次与陆小凤联系在一起,这一次,却少了并肩相守,堪堪远隔了千里,或许隔的,尚不止距离。
念及此,司空摘星没来由地替陆小凤担忧起来,他本不是市井人拘泥俗礼,却也知道前路艰辛。能看到阅尽风流的陆小凤在此一道上栽了跟头原本是极好的,然而就连他也知道,此次这小鸡是动了真心,倘若不成,那陆小凤怕从此便再不是陆小凤了。看笑话归看笑话,陆小凤究竟是他的朋友,朋友,终归是要相助的,何况还有花满楼。
收了暗转的心思,司空摘星抬眼望向陆小凤,见他仍是那副痴痴模样,一时怕又回不过神来,只好开口:“陆小鸡,既然到了地方,就快去寻花满楼啊。这通平说大不大,却也不小,满镇子寻一个人出来,也并非易事。更何况花满楼玲珑心思,他刻意隐藏,便是你要寻他,怕也要费尽了心机。不如我们分头打听,或许快一点。你看怎样?”
陆小凤半晌不语,在司空摘星误以为他忽略了自己,正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终于发话:“不必,遍寻通平虽有些难度,但我恰好知道有一家人就住在这里,以花满楼个性,定然会到那里去,走吧,既然无甚头绪,不如便从这一家找起。”
(六)(中)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凤箫巷外。砖墙上贴了喜字,红纸金墨,那喜气便喷薄而出,明晃晃耀了人的眼。
  巷子里拐角头一家的岳老爹今早格外欢喜,三天前,独生女儿与巷外隔两条路“韵致堂”书斋老板的小儿子成了亲,今天便是女儿携新姑爷回门的日子。想自己女儿灵动清秀,那新姑爷也是一表人才,最难得这一双小儿女情投意合,倒省去了自己与那袁老板两面劝说的功夫。
  只可惜了,那二人不在,错过了这喜庆的好光景。
  正寻思着,忽听得门闩微动,知是女儿与姑爷到了,不自觉喜上眉梢,忙去开门。手还未碰上门闩,便听得门外清劲爽朗的说话声传来,陌生却又熟悉。难道竟不是他们?
  微微疑惑,还是开了门。迎面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目直直望过来,眸光闪动,与记忆中的某人渐渐重合。
  四年辰光,竟似未曾在此人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举手投足,依稀是那时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少年模样。
  那人双手环胸,唇角含笑,四条眉毛一同上扬,道一声:“岳老爹,四年不见,别来无恙?听闻你初嫁了女儿,恭喜恭喜。”身旁又有一人忽地窜出,弯眉笑眼,却是那轻功绝世的偷儿了。
  岳青此时方才明白过来,不觉又惊又喜,一边暗骂自己怠慢,一边开了口:“哎呀,这这,竟是陆大侠!司空大侠也一道来了,真是贵客,二位请进!自那年陆大侠与花公子将我与霞儿从云间寺迁到这通平来,一别四年,竟是头一遭得见,怎不叫小老儿惊喜?倒是花公子,常年惦着咱们父女,每年总是要来三两次的。”说完这话,不由心下忆起当年初见那二人的情形来。一个星眸璀璨神采飞扬,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儒雅,神仙似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仿佛那便是天下。却不知这次怎的竟不是一同前来,反而……
  正暗自思虑,又听得门外一声清脆呼唤:“爹!”
  知是霞儿夫妻到了,忙请二人稍待,转过身去开门。眼见得霞儿颊染晕红,粉面含春,笑盈盈一派温婉模样,那袁家的新姑爷与自己见了礼,一双眼便只随着霞儿温柔流转,当下便知女儿必过得很好,有这新姑爷呵护,当不曾受了委屈,不禁心中一阵欣慰。将二人让进屋内,见过了陆小凤与司空摘星,五人便落座闲聊起来。
  少时已近正午,岳青留陆司二人用饭,便与霞儿起身,到后厨忙碌起来。厅堂上,陆小凤向那位新姑爷略拱了拱手,道:“新婚燕尔,未曾好好恭喜,袁秋池,袁二公子。”
  袁秋池一愣,细想方才岳父似乎并未道出自己的姓名,而且区区书斋老板的儿子,这“袁二公子”似太过尊贵了一点。俄而便明白了,不禁暗赞,名满天下的陆小凤果真名不虚传。于是也微笑拱手,道:“陆大侠果真好见识,秋池无名小卒,能得陆大侠相识,当真面上有光。”
  司空摘星早在一旁听出端倪,此时开口问道:“袁秋池?陆小凤,这位莫非是京城一品堂,瑞麟轩与荣宝斋三家古玩店的少东家,‘醉里春波’袁秋池?”陆小凤笑而不答。
  袁秋池对司空摘星一揖,道:“司空大侠谬赞了,那是家父创下的基业,袁某不过是不忍家父忧劳过度,近期方才着手打理,略尽绵力罢了。听闻一品堂与荣宝斋都曾有幸得司空大侠的光顾,原物归还之时又题书称赞,倒也成了敝店密不外传的金字招牌。袁某在此先谢过司空大侠。”司空摘星听了,倒是毫不见局促之意,挥挥手道:“好说好说。”
  客套话尽,袁秋池转而对陆小凤正色道:“陆大侠,在下听闻你与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满楼相交甚深,也知你素爱美酒,前些日子在下与霞儿订亲的酒宴,你怎的不与花七公子一同前来?”虽是问句,言语间竟隐含了几分笃定意味。
  陆小凤一怔,没来由默然起来,倒是一旁的司空摘星见他窘迫模样,只好替他回答:“罢了,这原无甚复杂难解。袁公子,这小鸡将花满楼弄丢了。”接着,便将花满楼的失踪以及这许多日子里二人的行程慢慢说与袁秋池,又道:“本以为来到这通平镇,便可见到花满楼了。然方才与岳青及霞儿一番闲谈,我二人旁敲侧击问了许久,竟只知道花满楼上月末来过,喝了你与霞儿的订亲酒后离开,其余诸事,岳家父女竟一无所知了。唉,莫不是又生生断了头绪?”
  袁秋池听罢微微颔首,只拿眼瞧着陆小凤。见他久不做声,低垂了眼,眉宇间尽是懊恼苦楚,不由一声长叹,开口道:“陆大侠,袁某与你相交不深,然凭借敝店与江南花家多年生意往来,对于七公子其人,在下倒是颇为了解。七公子虽天性温文谦和,却也并非对一切都全然不在乎,一旦他认定的事,便会执着到底,九死而无悔。你与他多年旧友,这一点不用我说,你也当知晓得清清楚楚。我所知的花满楼重情重义,几乎从不欲旁人替他担一分的心,对你尤甚,几乎以全心相待于你。此番他不告而别,料想必有难言苦衷,陆大侠,花七公子素来信你如己,你……切莫辜负了他!”
  陆小凤豁然抬眸,凤目里清光流转,似将他整个面容都照亮了,那灿然莹华齐齐汇聚于袁秋池面上,含了洞彻一切的慧黠锋芒。袁秋池忽然便愣住了,直觉陆小凤果真耀目如鸣凤翔于九天,短短一瞬,竟俊秀风流得叫人移不开双目,难怪那神仙一般的花七公子都待他异于常人。却听得陆小凤淡淡开口:“袁二公子想必有事相告,陆小凤不胜感激。”
  心知瞒他不住,好在也未想真的隐瞒,袁秋池略一思索,坦然说道:“陆大侠莫怪,在下不过担心陆大侠突遭此变故,心中焦急,一时失了冷静,看来是袁某多虑了。不错,上月末花公子的确参加了在下与霞儿的订亲宴,然而却并非只身前来,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说着,微微蹙了蹙眉。
  陆小凤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袁秋池,连呼吸都几乎顿住,半晌,方听得袁秋池继续开口说道:“当日,花公子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人年纪与他相仿,一身皂色绣金百蝶穿花图案的越罗长衫,俊眼修眉,倒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只是……只是他看着花公子的眼神,无端便让在下觉得不安,太……太在意了些,又隐着一分痴缠……”说罢,自己亦觉得欠妥,不禁薄面晕红,尴尬地咳嗽两声,转眼望向陆小凤。但见陆小凤脸色阴郁,紧抿了薄唇,似在强自忍耐,又问他:“那小楼可好?他看起来有无受制于人?”
  袁秋池虽觉陆小凤的反应稍显奇怪,却也未在意,只说道:“陆大侠放心,花公子自在闲雅一如以往,并未受制于人。”想了想,又赧颜道:“当日订婚喜宴,在下自是满心欢喜,高朋满座,美眷如花,不自觉便多喝了几杯。待到花公子座前敬酒之时,脚下微一打晃,便要栽倒。好在花公子伸手一托,方才免了我当众出丑。当时未觉有异,次日一早醒来,花公子二人便要告辞上路了,只说随意走走,并未交代去处。趁同行那人去取马车的当儿,花公子略微握了下我的手,随即指指我袖内,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了。回去之后,我将袖内物事取出一一验看,发现了这个。想是那日花公子扶在下起身之时,顺势留下的。”说完,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与陆小凤。
  看清了袁秋池手中的东西,陆小凤当下一阵眩晕。司空摘星见他神色有异,忙凑上头去仔细端详那东西。只见一枚酒盏口大小的羊脂玉环安静卧于袁秋池掌心,通体莹白无暇,其上雕饰的云纹流光暗转,真正是上等的好玉,却并无甚稀奇,心中不解,便以眼神询问陆小凤此物个中蹊跷。
  陆小凤喑哑了嗓音,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道:“‘袖雪’,这个环叫‘袖雪’,当年金鹏国一事之后,我愈发觉得不能护他周全,便央朱停打了这么个东西,在小楼二十二岁生辰当晚,亲手塞进他衣袖,嘱他好生收着。到了紧要关头随意找个人带给我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嗓子似哽住了,缓了一缓,方道:“当时他还笑我太小题大做,说他总归是没事的,反而是我,平白招惹这许多麻烦,才应当随身带着一枚,届时他去寻我救我才是。这个人……怎的总是这般……招人……”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低不可闻。
  司空摘星与袁秋池二人皆听得不明所以,司空摘星终归是急脾气,赶忙推了推陆小凤,问道:“陆小鸡,先别忙伤心了,既然紧要关头的救命物事,当不只是个信物这么简单。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玄机?”
(六)(下)
  他听得老友疑惑语气,只问:“陆小凤,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玄机?”
  玄机,玄机,他恨不能那人一生,都用不到这个玄机。
  苦笑抬眼,望向司空摘星与袁秋池二人焦急神色,长叹一声,道:“取些水来。”
  一旁的袁秋池倒还镇定,此时忙取了白瓷净盏,盛些净水送至陆小凤面前。陆小凤微拳了右手,拇指与食指分别扣住玉环两端,慢慢浸向澄澈水底。双眼神光汇聚,一瞬不瞬盯了玉环上的云纹细细端详。旁边二人见他神色谨慎,不由得也紧张莫名,双拳紧握,连大气亦不敢出一声。四只眼睛随陆小凤的右手慢慢下移,一时间竟连空气也似凝滞起来。
  待玉环完全没入水中,环上镌刻的云纹便随了水波流动开去,行云流水,更衬得那玉环莹润无暇,自是别有一番风情在。然而此时,一向好宝的司空摘星却无暇顾及,他紧紧盯着水中莹润的玉器,忽然开口:
  “陆小鸡,右边最下首的云纹不对劲!”
  只见那水中的“袖雪”之上,靠近陆小凤食指一端,一丝流云缓缓浮了上来,渐渐高过周遭的纹路,似乎离开了玉面,却又不曾,只悠然荡漾在水里,真仿佛皎洁云朵初见了端倪。陆小凤深吸一口气,拇指探向那一丝流云,搭上之后轻轻向右一错,又朝内转过半圈,方才稍稍放松,将玉环自水中取出,取过布巾细细擦拭。
  却说司空摘星与袁秋池这边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探看。这一看,两人不禁啧啧称奇。本是完美无暇的一块环璧,借由水中凸显的一丝流云,竟泄露出一圈断纹来。方才陆小凤那一错一转,似是开启了一个机簧,将“袖雪”由断纹处分隔开来。向内探去,这玉环竟是中空,细到毫厘的孔隙内,隐隐辨得出一缕月白颜色。
  陆小凤问司空摘星取了惯用的金银丝,自孔隙里小心翼翼挑出那月白物件,展开来,竟是花满楼的一袭衣角。他甚至记得那件衣服上银线暗绣的缠枝莲,温雅的七瓣光华,堪堪便牵动了他一世缱绻眷恋。
  衣角上隐约写了几个字,正是花满楼素净的行楷。字并不多,陆小凤却怔怔看了许久。
  六个字,雅致地排了两行,清秀隽淡一如花满楼其人。
  两地书,青玉案。
  一瞬间,陆小凤面上浮现出缅怀神色,那些并不遥远的记忆,顺了这一道闸口,汹涌奔流而下,轰然响彻心头。
  司空摘星在一旁见他不语,索性兀自拿过衣角验看。看了半晌,终究是一头雾水,抬眼望了望陆小凤,见他一派了然神情,不觉心下再一次暗叹。这两人,也不知究竟存了多少旁人难觅的灵犀,这一路牵扯出的琳琅过往,无不镌刻上两人独为对方知晓的回忆印记。情深若此,这一路的追逐与躲藏,却又是何苦……
  想到此处,司空摘星轻叹一声,伸手拍拍陆小凤肩膀,道:“你可曾想明白了?”
陆小凤肩膀一沉,知是老友从旁默默支持,便无声无息将“袖雪”与那一角衣袂细细收在怀中,转头回给对方一个笑容表示自己还好,同时开口:“二十余年,花满楼从来都知晓我在哪里。即便当下不知,不久后总会知道,我也是一般无二。相识这许多年,我们从未真正从对方的生活里消失过,这是第一次,花满楼音信全无,百般探求亦遍寻不到。幸而他尚留了线索与我,才不致让我全无头绪。然终究是关心则乱,初知晓他不见了踪影,竟慌乱起来,第一个暗示,我本不该如此后知后觉的……罢了。老猴子,如今第二个线索我已基本猜出,事态紧急,我们立刻便动身,在路上我再将原委细细说与你。”
  说罢,转身向一旁的袁秋池拱手一揖,道:“袁二公子,此番波折幸而有你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方才听得你与我一番肺腑之言,便知你是真心为小楼好的。霞儿嫁了你,想来小楼当可放心。如今事情比我当初所想又复杂许多,小楼既送了‘袖雪’出来,我怕他再生变故,只得匆匆动身寻他去。烦请公子代我二人向岳师傅及霞儿道个歉,待我寻到小楼,必登门道谢,详述这一路经历。届时定与袁兄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袁秋池略一回礼,道:“陆大侠说笑了,能早早寻到花公子也是在下所愿,岳丈大人与霞儿那里交由我处理,二位即刻动身便是。望二位能早日寻回花公子,也不枉秋池机缘巧合传送‘袖雪’之意。”
  送那二人至门口,趁着牵马的空当,袁秋池凑向陆小凤耳边低声道:“陆大侠,在下久闻陆大侠武功高绝名扬天下,然总是要劝一句,望陆大侠多多保重,当心花公子身旁的那人,此人……并不单纯。”说完,又微微笑了,再度开口:“陆大侠,我既与霞儿结为夫妻,自然还是有些感触的。人生在世寻得一心人不容易,若此次风波得以平息,秋池只盼陆大侠能够惜福,怜取眼前人。”
  陆小凤一震,转头望向袁秋池含笑眼底,心下一阵动容。郑重道一声:“保重。”便翻身上马,与司空摘星二人朝巷外绝尘而去。
  直至二人远去的马蹄声亦听不见了,袁秋池仍立在自家门前,望了寻常巷陌,几不可闻地低低一叹。

  远方。
  灰羽的鸽子轻盈地落在画楼西面的檐铃上,青翅扑拉拉敲击着铃壁,那铃铛便摇晃起来,如珠落玉盘,脆生生地响。
  一袭墨袍裹了挺拔瘦削的男人静静立于檐下,听得这铃声,便抬起头来,伸手招呼鸽子飞下来,落到他腕上。随意喂了几粒玉米,接着伸手取下拴在鸽子红爪之上的竹管,捻出二指宽的纸条细细读了,面色一沉,也不言语,转身盯牢了楼内软椅上坐着的年轻公子,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
  公子一身白衣莹如皎月,乌发如泉,自脑后盘了一个发髻,用嵌八宝紫金发箍束得整整齐齐,多余的发丝便从肩头垂落下来,柔柔亮亮,无端地竟叫人再移不开眼睛。眉目如画,睫羽低垂,唇角微微上扬,便叫这天地都失色了。明明是极素淡的一个人,一颦一笑偏蕴藉了万种风情,分明便是雪肤花貌,倾国倾城,偏又不失男儿气质,疏雅俊朗。但见这白衣公子悠然翻过几上闲置的净瓷素盏,满上一杯茶,优雅地举至唇边,浅浅抿一口,复又抬头,双瞳无焦却耀如星斗,“看”向廊下立着的墨袍男子,闲闲开口:“方才听得荆兄气息不匀,略显浮躁,恕在下冒昧问一句,荆兄与在下打的第一个赌,荆兄可是输了?”
  荆无隐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难平。偏生对了这人,爱他护他亦来不及,自然一丝火也不忍向他发泄,只好闷在心里,烧得骨肉都痛起来。痴痴贪看了那人半晌,挣扎许久,方才强自回过神,知他看不见,遂狠狠瞪他一眼,口里却仍是软语温言:“满楼,你随我出来也已半月有余,这期间我待你如何你自当知晓。想那陆小凤得知你失踪的时候,人尚在洛阳‘重璧台’庚字号房里,下人亲眼所见绝无花假,那时他可有想起过你?可有回头寻你的意思?我这般为你千辛万苦熬尽相思,你都未曾有丝毫回应,怎的一个陆小凤,便叫你如此信他不渝,如此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花满楼微笑起来,是死心塌地了吧,也许根本不是两个多月之前,而是从更早的时候,在早已不可考据的遥远过去,自己就已经对他情根深种,死心塌地。怪只怪自己太习惯于守候,总想着等那人自己洞彻了心思,便会在某一天自窗口跃进百花楼,与自己不期而遇。这一遭变故,是不是就为了惩罚自己,不懂主动,错失了良机?
  微笑着摇头,重又转向荆无隐的方向,缓缓开口:“荆兄,我相信你是真心待我,然花满楼一颗心只得拳头大小,早已全被他填满,又如何分得出去?荆兄方才为我不平,说他玩乐之时不曾想起我,这话却是作不得数的。我与他相识二十余年,无论他去哪里,认识了谁,只要不曾与我同去,他回来总会事无巨细讲与我听。无论是秦楼楚馆,沙山月泉,还是边关大漠,霜冷长河,一桩桩一件件,便像说故事一般动人。他酝酿了一路,就是要回来让我知晓,他很好,要我宽心。是,他是风流,却并非谁都见过他痴儿一般的眷眷情长。这种风流中独有的深情悉数给了在下,试问在下如何能不以全心相报于他?我反而恨自己太迟疑,未能早一点助他看清自己心意,方才有了这一番波折,或许,倒也是转机。”
  怔怔望着那玉面上漾出的笑意,含了自己心驰神往的甜蜜深情,却只为那一人。荆无隐默默叹道,陆小凤,你果然十世修来的好福气,能让这人如此待你。然而未到终了,胜负总还未确定,现下他人在我这里,我便还有机会。未来,我不会轻易放手。
(七)(上)
向东去的官道上,有一家茶寮。
靠官道一侧搭了草棚,草棚下排开四五张桌子,连同条凳俱是干干净净。再远一点的地方便是后厨,木梁搭的架子上铺了厚实的茅草,四壁抹了层灰泥,门开在向阳面的官道一边,青布门帘被高高挑起,送茶水饭食的小二哥便托了托盘自门内出来,穿花绕树般在几张桌子间狭窄的空隙里熟练游走。
时值正午,茶寮里客人渐渐多起来。这一段官道上方圆二十里之内只这一间茶寮,因而每到打尖的时候,这里的生意总是格外地好。渐渐地,两个小二哥便有些忙不过来了,不得不两只手各托一个大盘,两肘并拢,其上再架一个,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翼翼将茶饭送到各个桌上。
个头稍高的一位小二哥此刻双眼紧紧正盯了手上的茶饭,同时脚下不停,一壁向左边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挪过去。好容易挪到近前,正要放下手中饭菜,脚下忽地一滑,情急之下只得张开双臂以维持平衡,却忘记了肘间架着的托盘,便眼睁睁看着那托盘离了双臂直直坠下,眨眼间便要跌在地上摔个粉碎,下意识地就要闭上双眼。
眼底忽地闪过一抹蓝影,下一刻,预料之中的脆响并未如约而至,那托盘在离地寸许的高度忽地停了,一只手从底部将其稳稳接住,递到桌面上。盘中的蜜汁糟鸡兀自冒着热气,那蜜汁黏黏稠稠溢到了盘边,却自始至终未曾滴下一滴。
小二哥半晌愣在一旁,怔怔望了那盘糟鸡出神。直到身旁一声清咳,方才抬眼,冷不防却又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目,凤目里闪烁的神光立刻吸引了他的眼,一时间竟挪不开步子,生生钉在当场。他听得那人开口,声音里带了三分戏谑笑意:“小二哥,上菜可马虎不得,下次再摔了,未必再有人似我这般好心助你。”
那小二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头一遭见到这等风采卓然,又身手敏捷的客人,不觉大为叹服,赶忙躬身行礼,向那蓝衣人道谢。不成想一旁又窜出个小个子来,看也未看他一眼,拽了蓝衣人的衣袖便往方才那桌子边坐下去,一边口里念叨:“哎呀陆小鸡,闲事你也管得太碎了些,些许小事,你不出手,自是有旁人来帮忙的。你昨晚酝酿了一晚上,今日可曾已酝酿好怎么跟我说了?究竟你那小楼写的六个字是何含义?咱们眼见走了一天的路,你只说向东,又不告诉我究竟去哪里,当你司空爷爷好糊弄么?”
陆小凤也不介意,任由他拉过去坐了,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道:“小楼七岁的时候盲了双眼,一场大病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司空摘星一怔,却不似往日急急开口,只沉默地听他说下去。陆小凤从未在他们这班朋友面前提过花满楼当年盲眼的情形,众人也只当天长日久,他与花满楼皆不在意了,便都不曾刻意回避,却也无人深究。未料到今日陆小凤竟主动提起这话头,当下便有预感,今时今日,他又要渗入这二人不为人知的一段过往。花满楼的这件事,他自己或许已然释怀,然而看眼前情形,这陆小鸡却是一时半刻也未曾忘记当年旧事。花满楼啊花满楼,你果然是这小鸡眉间心上唯一的破绽。
陆小凤似是努力回忆着往事,片刻之后,幽幽开口:“当时是六扇门的神医叶星士亲自诊的脉下的针,二十四味药熬成浓黑的汤汁,小楼连着吃了一月有余,却功效全无,逼得叶星士一月之内清减了十数斤,脸颊都凹下去。我眼睁睁看着小楼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后却用那双眼睛朝着我的方向,慢慢地微笑起来,说‘其实你不用太难过的,我虽然看不见了,可是你还看得见。只要你看得见,我便总是能够了解眼前这个世界……’……司空……其实他那时已然看不到我了,却居然,居然那双瞳仁还是含了波光一般灿亮温柔,就那么对着我,分明与过去一般无异,一般无异啊……”
沉默。除了沉默,司空摘星不知道还能如何。这样隐着苦痛痴心的陆小凤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个人,艰难困厄里不曾稍蹙眉头的神采清华,等闲便被偷换了一颗真心,与这人世情念间一切的痴儿无异。一早便察觉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却未曾料到竟是如此刻骨的深挚绵长。这小鸡恐怕自己都不知晓,往来的如花美眷仅是清风过客,去便去了,苦苦红尘里唯有“花满楼”三字,一早便如同霜刀镌刻进骨血,随了他脉络转遍了全身,生生长流,至死不离。
拍拍陆小凤肩膀,司空摘星默默递上一杯酒,看着他喝了,方又开口:“这么说,你那‘两地书’,当是为了花满楼。”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也知道,我本是个随性的人,天南海北也只管一人游了便是,想要找我的人,自然知晓我在何处,若当真找不到我,倒也恰好落得个逍遥自在。然而小楼他……不同。自他七岁之后,无论我到哪里,必要千方百计知会他一声的。到黄山去,会想着遣人捎一包毛峰,上次被魏子云拉去宜兴,看到紫砂茶具便又想起他来,临了总不忘寻个行家挑一套极品给他带回去。后来便成了习惯,纵然只是几个字,一张笺,将我的行踪说与他知晓,我心里竟好似比他还要踏实三分。哪怕是这次……我也是留了书的,只说严冬将尽,我自去踏雪寻梅。十数年了,这‘两地书’,来来回回也不知写了多少,哪里还记得清楚。”
停顿片刻,不等司空摘星开口询问,陆小凤便又说下去:“好在他留了第二层提示,也终于让我明白,他要我到哪里去。小楼天生思虑缜密环环相扣,这衣角上的‘青玉案’是个词牌,本不稀奇,然小楼却居然用了‘袖雪’将其隐藏进岳家女婿的衣袖里,断不会毫无道理。思前想后又联系了许久,我便蓦然明白,若是小楼会留一阕《青玉案》给我,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一阕而已。你还记得岳青家住在哪里么?”
司空摘星正听得入神,忽闻他问了这么一个看似无干的问题,不由得有些不耐,随口便道:“问这作甚?未免太小瞧你司空爷爷了,不就是凤箫巷——”蓦地顿住,“凤箫?陆小凤,你是说——”
陆小凤微笑起来,冲司空摘星点点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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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花开时节动京城~~~

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二月 27, 2012 10:57 pm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青玉案?元夕》。
司空摘星回味着这词谱,平仄俨然,所绘意境却花光天香异常生动。不禁喃喃对陆小凤道:“果然‘众里寻他千百度’,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陆小凤,你这小楼,果真绝代了。不过,现下只知他是指元夕之时,原是少不得你要费一番思虑,将每年元夕前后寄给花满楼的书信内容仔细想个清楚的,怎的你如此迅速便已知晓了他的意思?”
陆小凤摇了摇头,道:“一年。只一年,我没有到花家度元夕。前年我在桃花堡刚过了初五,孙秀青便着人递信过来,说那年的新梅开得格外的好,尤以一品‘胭脂雪’为最。上一年埋下的‘醉梅香’现下已经取出来,滋味刚刚好。她便与西门商量着,要我过去住到元夕之后。鲜花美酒当前,西门那个清冷性子又难得被孙秀青劝动,邀我过节去,我自是不会拒绝。当下便动身去了万梅山庄。隔天一早,孙秀青遣了人与我带信到桃花堡告知小楼,顺便送了两坛‘醉梅香’过去。这是唯一一次年节下我离开桃花堡,到别处度这元夕佳节。”
停了一停,回头瞥一眼早已面色黯淡的老友,止不住笑吟吟开口:“所以猴精,你也不必沉着一张脸了,我们现如今,不过是去万梅山庄而已。”
(七)(中)
三月廿七。
  画楼的西窗前,花满楼长身玉立。
  最晚的一季重瓣梨花昨日终于吐了芬芳,清清冷冷的素妆含着淡香施施然迤逦开来,攀上花满楼灵秀鼻端,无声覆住他冰雪颜面,隐隐地带了熨帖的温柔,真正是飞花解语,婉转含情。深吸一口气,感觉三月里清凉的空气混了梨蕊深处掩不尽的馥郁风流,于体内脉脉转过一遭,方才慢慢吐出,仿佛周身都清朗澄澈起来。
  廿七,廿七,细细算来,他该是到了万梅山庄了。
  荆无隐端了城里老字号福瑞楼精炖的鸡丝八宝踏上楼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幅至景。那人双手探出窗外,微眯了眼,深深地吐息。周身莹华暗转,一双眸子敛了三分疏淡,竟至透出七分波光潋滟的朦胧,仿佛下一刻,便要醺醺然在这十里梨香里一梦醉去。
  国色,倾城。
  心中一声长叹。如此玉颜清华,一举一动都成了诗,入了画,将自己全副心神都摄了去。一颗心上百转千回的都是他,眼耳鼻舌身意之外,他知道那是花满楼,心如皎月的花满楼。
  这样一个人,让他怎能放手?
  所以陆小凤,并非我执意与你相斗,夺你所爱,怪只怪你实在运气太好,众生众相中唯你一人得了这天上地下的至宝,便怨不得世间凡俗觊觎追求。
  怔忡间,那人已回过身来,眸间光华暗敛,换了平日谦和有礼的温文模样,恬淡的疏离却也如影随形,再不复方才颠倒众生的醉人容颜。只听他淡淡开口,道一声:“荆兄。”
  荆无隐遗憾地望了花满楼琉璃双目,心下恻然,一阵细微的刺痛自心间向外蔓延开来。方才那醉人的一瞬,他知道他想起了谁。纵看不见又怎样,这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清晰地镌了一个人的形象,随年华流转而日渐丰盈。磊落青衫,双飞彩翼,金墨般晕染他整个天空。
  他心里,始终是没有自己的么?不是不心寒。
  按下愀然心思,整肃仪容,他微笑向花满楼走去,开口道:“醒得这么早?不多休息一阵子……也罢,既然醒了,便来用早饭吧。这是福瑞楼差人送来的鸡丝八宝,我怕凉了,便一直煨在火上,现下热度刚好,快来尝尝。”
  花满楼闻言,也不多说,微一颔首,只道:“有劳荆兄了,花满楼不过一介凡人,荆兄龙章凤姿,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说罢,径自一撩衣摆,优雅地沿桌边坐下。
  荆无隐猛听得他如此说,不觉又联想起方才一幕,心中顿时一阵气苦,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满楼满楼……出来这许久,你竟还是这一般言辞待我!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的心意?既是龙章凤姿,却为何无端拒我于千里?龙章凤姿……哼,果然还是敌不过真正的九天鸣凤么?”
  花满楼听他话中含义,不由心头一动,再度开口:“荆兄,何苦?举头三尺,便是青天,因缘际会一早便有了安排定数。花满楼这一番话并不全是为他,人道众生皆苦,却不知命途中几多柳暗花明,人海茫茫,总有一人可与自己两两相契。荆兄……花满楼这一生得遇他,是几世修来的福,我既已求得一心人静待相守,便当真希望荆兄能寻到一世的福缘,这个人才当得起荆兄全心以待,与荆兄伉俪相合,白首不离。”一番话推心置腹,言辞切切,花满楼双手轻轻覆上荆无隐端着碗盏的手,暖玉一般莹润动人。
  “满楼……”失神惊艳,下一刻便黯然。合该自己一早就栽进这莹润的温柔,偏偏忘记了花满楼是什么人。人皆言花家七童温雅良善,却忽略了他的神思智慧,皎洁明澈的七窍玲珑心一早便将这红尘千丈容于深处,怎样的曲折念想,到头来终瞒不过他熠熠心灯。多渴望那福缘即是他,在今后的数十年岁月能得他不离不弃,相守天涯。
  终究……还是奢望么?
  一时间千头万绪乱了心田,过往间一切关于花满楼的记忆如潮水翻涌漫卷,丝丝缕缕刻骨清晰。猛然间,荆无隐浑身一颤,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怔怔望了花满楼。良久,仰天一叹,又微笑起来。一滴清泪于眼睫渐渐泛起,终盈至无所承载的重量划过面庞,拂过微扬的唇角,悲怆地落地。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让他茶饭不思魂牵梦绕的花满楼留给他的每一瞬记忆里,自始至终未曾少过一个人,飞扬意气,丰神俊秀的四条眉毛,形象竟是一般无二的生动明晰,仿若这二人从未分离。微笑的担忧的活生生的花满楼,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何止死心塌地?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宝,原来竟对那一人,蕴了满腹浓烈至斯的挚爱深情。
  呵呵……终于还是输了啊……输得彻底。
  稳住了碗盏,他悄悄将手翻覆握住对方,拉了他的手伸向自己腮边,抹去那一线泪痕。那么近,感觉那人修长的手指拂过脸颊,在触到泪痕的刹那,像被灼伤一般轻轻一颤,随即,低低的声音响在耳畔:“对不起……”
  对不起。在最初与最后的春日里,他与他的对话如出一辙,一切痴缠的恼人的窃喜的情绪褪去之后,留下的终于只有这三个字,简短,却仿佛穷尽了一生。
  那一年春季,他雪衣素颜,被陆小凤牵了衣袖在闹市人群中穿行。为了避开左侧的幼童而撞到自己,只听得他轻轻一句:“对不起。”诚恳而温和。就是那时吧,注定为他倾尽相思,再不复平日里的天下风流。
  银牙暗咬,狠狠甩去心头纷繁情绪,他握了花满楼双手,定定看着他,说道:“满楼,你与陆小凤可有说过对不起?倘若没有,便也请不要对我说,你对他正如我对你,无需道歉,唯有深情。”
  顺了顺气息,又道:“然你我皆是重诺之人,既然打了赌,便要赌到底。第一个赌算是我输,接下来的两个赌局,我不信你能胜得轻松。倘若你当真赢了我,你当日所求之事,我必全力以赴。”陆小凤,若不确定了你的心意,叫我如何甘愿将满楼交托于你。
(七)(下)
  群芳艳妒,争春不苦,纵零落成泥,有暗香如故。
  万梅山庄。
  楼台掩映之间,有玉笛呜咽般响起,踏了轻盈舞步穿越万梅山庄连绵的矮坡,余音若有似无,袅绕盘桓在窗下廊前,入耳的片刻便淡去,雁过无痕。
  酒呈浅碧,泠泠地注进翠青龙凤杯,高高低低的声响如飞瀑流泉,一声声叩在人心上,蓦地灵动起来。香气却并不太浓郁,幽深曲婉,层层叠叠的欲说还休。
  隔年的“醉梅香”。
  谁道三分逊雪?分明唇齿留芳。
  陆小凤斜倚在万梅山庄主屋的暖榻上,三根手指微拢在一处,轻轻巧巧捏住酒盏,缓慢地转动,那杯里的酒液便摇晃起来,映了榻上燃着的琉璃花灯,光芒盈盈地流转出一室迷离。
  西门吹雪坐在他对面,浅浅抿着酒,眉目间风轻云淡,一丝表情也无。陆小凤微醺了眼望他,恍惚觉得眼前这人也迷离起来,一身雪衣朦朦胧胧,轮廓都淡去,仿佛渐渐地,便会消失了踪迹,许久也不言语。
  如此沉默半晌,陆小凤终于开口:“如你所说,小楼根本连万梅山庄的门都不曾进过?”
西门吹雪并不看他,道:“是。”
  “也未曾将任何东西交托于你?”
  “是。”
  沉默。春夜,天色寒凉。
  “为何不拦下他?”
  “没有为何。”
  陆小凤闭上眼睛,不再开口。西门吹雪说“没有为何”,便已是结果,无需再问。既然如此,小楼,你却是何故要我来此处?渺渺茫茫这一路,接下来我要如何寻你?两月有余,早够我将往事前尘都辨个明晰,回首却再不见你了。懊悔终究无益,因而我跋涉千里来讨一个结局,只求你我微茫前路尚存一息,好让我如从前一般,将这一路痴痴惘惘,兜兜转转的心思统统讲与你知晓,弃了顾盼迟疑,守得云开见月明。
  如若可以,我这一生,定与你守望相助,寸步不离。
  小楼……你在哪里?你好不好?你可知我对你……对你……
  “他很好。”对面西门吹雪忽然开口。
  陆小凤蓦地睁开双目,直直瞪了西门吹雪,欣喜开口:“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西门吹雪却不再开口,捏了酒杯,将冷香浮泛的残酒一饮而尽,取了桌上的古剑,便穿过主屋前的回廊,径自向后面的偏厅去了。
  行至转角,脚步稍顿,终又回头,望了屋里忐忑忧心的陆小凤,道:“他很好,只说途径此处,听闻我庄内乐师新制的曲子,赞一声凝练磅礴,沧桑嗟叹颇有介甫遗风,如此而已。”说罢,不再停留,紧了紧掌中的剑,转至廊后不见了踪迹。
  飘渺笛声像是心有灵犀,仙纶玉音于宁静致远之处峰回路转,随了他玉色身影一道蔓延开去,仿佛染了霜雪,清冷孤高,恰与他步步相合相契。
  陆小凤半晌未动,脑中闪过无数心思,上一时近乎绝望的混沌逐渐明晰,想了一刻,笃定阖了凤目,屏了声息,凝神静待。
  笛音里凝了霜花,一股子清冷淡澹如影随形。敛去纷乱心神,陆小凤一曲听罢,已将节奏细细揣测一遭。
  双调,一百又一字,上下阕各十句,五仄韵。
  有曲名唤《桂枝香》。
  陆小凤当下不再迟疑,腰身一拧,双飞彩翼腾地而起,转眼跃出几丈开外,向万梅山庄门口直掠而去。西门吹雪在后花厅,只听得陆小凤提气开口,声音借了浑厚内力延绵不绝:“西门吹雪,此番情谊我陆小凤记下了,替我谢谢你楼后的故人,向他问声好。我先走了!”
  西门吹雪眸光闪动,漠然表情忽而有了波动。桌上排开着一套紫砂茶具,暖人雾气随了茶香四下散逸开来。他缓缓拿过近旁的茶杯,杯里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鲜亮,如秋池雨涨,馥郁芬芳。
  轻抿一口,闭了眼回味,感觉如春阳煦暖,那暖意流过四肢百骸,通体便都舒泰了。
  正如同搭在他肩上的,修长的手。
  轻轻叹一口气,西门吹雪缓缓睁开双眼,也不回头,只问:“何必?”
  玉笛横过眼前,轻轻落在桌上。一袭雪衣莹如满月,转到他面前,星眸深如点漆,定定望向他,许久方才开口:“为你。”顿了一顿,又道:“他是你朋友。”
  不再言语,西门吹雪抬手,抚向眼前这人额上垂落而下的碎发,继而伸向背后,轻轻拥住他。一室的寂然忽而便被脉脉流转的温情换去,同样白衣的两个人,相互拥成依偎的姿势,光芒璀璨,分明便是宝剑出匣,刹那清光照亮前世今生。
  西门吹雪先开了口:“所幸当时……”
  叶孤城靠在他肩头,微微颔首:“所幸。”
  所幸在最后的关头,有人顿悟,有人恍然,有人错了手。
  陆小凤,当日你助我保下他,此番,便当我还了就是。
  一世不过数十载春秋,怎容得两心相许却躲躲藏藏,终不相守?
  陆小凤,好自为之。
  “再吹一曲《蝶恋花》,可好?”
  “好。”
  笛声袅绕越过千树残梅,沉醉了整个春季。
  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八)
  万梅山庄向西一里。
  司空摘星坐在街边的茶楼,耐心早已荡然无存。
  茶已喝了数巡,自晨光初露直喝到暮色四合,还不见陆小凤从万梅山庄返回。偏偏前段时日与这小鸡打赌输掉,被迫硬着头皮偷去一坛西门吹雪窖藏十年陈的竹叶青,死陆小鸡尚不知足,还要他在万梅山庄酒窖泥壁上留书题字,端端正正写上“美酒当赠知音人——司空猴子敬上”,害他纵然心知西门吹雪不会当真动怒,却仍旧两月余不敢踏足万梅山庄方圆五百里之地。现下行至此处已是极限,自己说什么也不愿到那冷冰冰的苦主面前自讨苦吃,只好暂且在这里等消息。想起西门吹雪剑锋出鞘,心下便是寒冰样冷冽彻骨,不禁肩头一颤。抬眼却望见陆小凤自远处策马飞驰而来,顿时欢喜,忙跃出茶楼,牵了马到门前迎他。
  陆小凤御马在司空摘星身侧一个急停,面朝他唤道:“老猴子,走了,去金陵。”
  司空摘星心中疑惑,却也知是他寻着了新的线索,当下不敢怠慢,牵过马缰一跃而上,双骑并辔疾驰而去。
  路上,司空摘星斟酌良久,还是开口问道:“陆小鸡,你在万梅山庄找到了什么?听袁二公子所言,花满楼身边似有个精明厉害的人物,况且依花满楼脾性能耐,此人当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蒙骗于他,方能毫不费力将他带走。就像……就像那时候,那个上官飞燕……你,当真一点不担心?”
  陆小凤闻言,转头望了老友面上紧张神色,知他虽替小楼忧心,却又生怕触及自己痛处,是以这般小心翼翼,于是微笑起来:“老猴子,你紧张什么?陆小凤不是水晶琉璃,碰不得触不得的。大金鹏王之事自然是个教训,也正因如此,以小楼玲珑心思,断不会跌进同一个坑里,况且那衣角上便是小楼手书,你也亲眼见了,字迹清秀隽永,未见丝毫颤抖,想来他定然身体康泰,心境舒宁。带走他的那人……当无恶意。”
  当无恶意。
  那么小楼,是什么人用了何样借口,方能求得你一个心甘情愿,与他把臂同游?
  忽而忐忑起来,两月余之前他与花满楼最后一次聚首的记忆蓦地跳脱了禁锢,占据脑海如斯清晰。花满楼的关切忧心,花满楼的手足无措,花满楼的只言片语,连同他自己进退维谷的苦闷艰难,最终统统转换成二人微醺后的一个对视,那一刻,洪荒不再,天地俱老。
  一切均是自己的错觉么?他早知晓花满楼看不见,然而就是那一瞬,花满楼睫羽轻扬,秋水剪瞳深如寒潭,牢牢对上了自己。突如其来的专注与情长如同璀璨烟花在他脑际猝然盛放,他不能确定自己在潭心看到了什么,那些一瞬即没的感情的痕迹激得他耳畔擂鼓般轰鸣,回声萦绕至今,久不散去。而今细细想来,竟恍惚得宛若一梦,他甚至不敢确定是否有过这一刻的曾经,他与他,心心相印。
  快意风流的陆小凤头一遭失了自信,只因终遇上“一生一代一双人”。
  思绪凌乱芜杂,陆小凤不禁苦笑一声,对了司空摘星道:“司空,我……”
  司空摘星会意,拍拍他肩膀,了然道:“知道知道,知道你又惦念他了,口里还说着不担心。陆小凤,你此番分明不同以往,怕是当真栽在他手里,在劫难逃。”
  陆小凤心道,一早便栽在他手里了,逃无可逃。一面下意识挥了挥手,道:“先不说这个,老猴子,你此次不到万梅山庄果真可惜了,我在那里听了好久的曲,这曲子,啧啧,非同凡响。”
  司空摘星不明所以,接口便道:“一首曲子有何稀奇,陆小凤,今趟与你出来当真大开了眼界,不但懂了花,解了词,还赏了曲,何时你竟也如此风雅起来?这花家七童果然神通广大,竟能让你这粗莽的顽石也开了花。”
  陆小凤听他语带奚落,也不与他置辩,只接着说道:“西门吹雪告诉我,小楼确实到过万梅山庄,然而仅在庄外立了片刻光景,并未进入山庄之内,只是赞了他庄内乐师新制的曲子,叹一声有介甫遗风而已。此一句本平淡无奇,若不是我忽然听出他庄内吹笛之人,便几乎要将这至关重要的线索遗漏过去。”
  语气稍住,低眉思索片刻,陆小凤复又抬首,精明凤目里闪过奇异色彩。望着身畔老友,开口时竟带了三分诡谲隐秘:“今日在万梅山庄后楼的吹笛之人,是叶孤城。”
  叶孤城。孤高绝世万丈风华的一代剑圣叶孤城。
  司空摘星大惊,双眼一瞬不瞬盯在陆小凤面上,似已不认得眼前多年故友。待回过神,立时大叫起来:“陆小凤你怎的胡言乱语?分明不可能!叶,叶城主他,他不是,他不是……”
  陆小凤瞧他惊骇颜色,不禁轻笑道:“不是什么?不是死在月圆之夜?不是被西门吹雪一剑穿喉?老猴子,事到如今,我与小楼之事你都能猜个七七八八,怎的西门吹雪对叶孤城心思如此明显,你竟当真一点看不透?西门吹雪剑术无情冠绝天下,终究也是个人,他爱剑爱到痴迷,对了今世唯一一把无双剑,又怎生舍得痛下杀手?决战那年我便笃定,只要见过叶孤城一眼,他西门吹雪这一生,便再也休想忘情弃爱,独善其身。”
  司空摘星怔愣良久,口里喃喃:“原来如此……你们,你们,唉……一般痴人。”
  陆小凤知他含义,摇摇头,道:“这种事,本就半点不由人。满心满眼便只剩下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万万逃不过的。”
  两人又沉默一阵,终是司空摘星打破静谧,戳戳陆小凤肩膀,将满腹疑惑道出:“陆小凤,说了这许久,我还是弄不清楚,这线索究竟作何解释,听得我云里雾里,又怎的与金陵牵上关系?”
  陆小凤直视前路迷迷蒙蒙的一片光景,缓缓道:“宋神宗熙宁二年,有贤相临川王公安石,字介甫,有感宋室倾颓,遂进言以求变法,言‘变风俗,立法度,方今所急也’。死后谥号为‘文’。知府任上曾留《桂枝香》词以叹世事。今日我待在万梅山庄将近三个时辰,其间笛音一刻未断,却翻来覆去只吹这么一支曲。我一心记挂小楼,起初并未太在意,然西门吹雪向来惜字如金,临出门居然不惜耗费唇舌,将小楼一句平常赞语分毫不差转述于我,断不会是心血来潮,自然便引起我的注意。凝神静听片刻,只觉笛声清寒入骨,又自有一段孤高寂寥,绝世的风骨。联想当日情形,忽而便明白了,如此气韵清华,定然是白云城主无疑。当年我接住他一招‘天外飞仙’,那股子与西门吹雪一般无二的深沉寂寞……绝不会错,一定是他。照此推断,以白云城主大驾亲自吹这一曲《桂枝香》,目的便不言自明。王安石一代诗词大家,所作《桂枝香》词恰有一阕因意境开阔深远,词句沉稳练达而百世流芳。”
  说罢,唇边隐然有了笑意。司空摘星恍然醒悟,望望陆小凤,接口道:“《桂枝香?金陵怀古》。”
  金陵,怀古。
  陆小凤微微叹一口气,道:“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分明便是知道小楼去向的,却不知为何选了这么个拐弯抹角的法子相告于我。依他二人脾气性情,自然不会受人胁迫,却也从不曾无故答应什么请托。今次这情形……好生怪异。”
  司空摘星看他眉尖微蹙,当下便不耐烦起来,道:“行了陆小鸡,你既已认定他二人暗示地点是金陵,做什么还在此处想这些芜杂琐事,直接去了金陵,若能寻到花满楼,一切便都清楚了。走吧走吧。”
  说着,起手扬鞭,猝不及防冲陆小凤的马甩下去,紧接着一夹马镫随行而上,直奔金陵。
(九)(上)
金陵,凤凰台。
斗拱飞檐的磅礴大气,雕梁画栋之间,恰似有凤来仪。
陆小凤缓步而行,踏了凤凰楼外青石铺就的阶梯,墨色靴底叩着浑厚青黑的石面,一声一声,如同踩踏上谁的心底。脑海中空蒙一片,茫茫然望向前方高阔门庭,脑海里流转反复的,尽都是那年的花满楼。
前尘旧事俱随了流水惘然而过,却怎地不见遗忘,只愈加清晰,直教人把悔痛相续。回想这几年,自己分明早对他恋慕已极,这聪明绝顶的澄澈灵台偏又迟钝起来,将此生挚爱错认了手足兄弟。自己一个错手招来生平仅有的忐忑忧心,呵呵,当真怨不得现如今与他两地千里,痴惘悔恨。纵百般心意难平,终唤不回当年结伴同游的金陵月色。那人只一个微笑,他便觉醺醺然了,周遭都是人间至景,彩舟云淡,星河鹭起。
司空摘星默默立在陆小凤身后,望着那人痴痴迷迷,修长手指细细抚过每一根柱上彩绘的金漆,一寸一寸似要镌进心里。深长叹息自心内绵延游走开来,这陆小鸡……花满楼分明亦是恋他极深的。这一路走来,每处线索无不替那言念公子声声唤一个“凤”字,明里暗里多少潋滟心迹摊开来在他面前,自己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可怜这浪子一向风流多情,紧要关头竟踌躇不安到这步田地,全然失了素日里沉稳自信,空余一腔九死不悔,却不察心上那人,也是一般情意。
果然,关心则乱。事关情之一字,管他什么双飞彩翼,流云飞袖,不过是普通人。
摇了摇头,司空摘星缓缓开口:“凤凰台……陆小鸡,你可知晓他心意?”
陆小凤背影微微一顿,转过身来,望着多年老友,许久,嘶哑了嗓音,艰难吐出几个字:“一早……便都知晓了。我只恨我当初怯懦,留他不住……”
司空摘星蹙了眉,又听得他说道:“他待我,远比我待他坦荡得多。呵呵……枉我得了个青楼薄幸名,平日里查案千般巧思算计,终算漏这一颗真心。这一路的颠簸坎坷,哪一遭不是嵌了他一片情长?老猴子,你道我当真瞧不出这贯穿始终的一个‘凤’字么?”
司空摘星半晌不语,终于长叹一声,道:“陆小凤,你与你那小楼……远不止情深而已。”
陆小凤抬首望望他,微微一笑,甜蜜与苦痛交织的揪心神色,便也随了这淡淡笑容,水墨一般在眼底洇开。
一时无话。正当司空摘星一筹莫展之时,不远处的偏殿突然响起一阵孤零零的掌声,啪,啪,啪,声响冲撞着四壁,和着回声,逐渐响成洪潮。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眉峰一凛,随即立了个防御的身形,齐齐望向掌声来源之地。紫缎凝光衣裹了剑客的飞扬意态自偏殿走出,富贵高华,细细辨他脚下浑厚内力,分明是一流的高手。未及他转出偏殿,陆小凤提着的一口气忽而便泄了,暗笑自己多日来记挂小楼,竟失了往日敏锐判断,有些风声鹤唳了。一早便该认出是他来的,方不致摆个如此姿势对他,倒叫他笑话了去。
大内侍卫总管,皇宫内院顶尖的高手,“潇湘剑客”魏子云。
只见魏子云缓步而出,朗目俊眉此时均带了十分的笑意,待到近前,方才收了掌,提气开口:“好!好一句‘远不止情深而已’!偷王之王果然眸光犀利,倒也真不枉是这二人的知己!”瞥了眼旁边那人,又道:“陆小凤,一别多日,怎的你竟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不过……倘若是为了他,倒是不意外的。朋友多年,如今却才知晓,只有他,才困得住你这双飞彩翼。”
陆小凤微觉诧异,随即摇了摇头,道:“哪里是他困住我,他这个人,情愿旁人百倍千倍伤了他,也是不愿委屈人分毫的。分明是我心甘情愿收了狷介意气,恨不能一刻不离陪了他一辈子……”声音忽而低下去,怔怔望了魏子云含笑面容,竟有些局促起来。
魏子云细细端详他面上难得一见的局促神情,不觉暗暗称奇。这人,居然也是会尴尬的么?果然果然,名扬天下的灵犀一指也是有死穴的,英雄儿女偏偏情关难过,一物降一物,果真便是造化神奇。倒也不枉那如玉的公子时时刻刻放他在心上,为他情愿直面艰难窘迫,只换他一个凤舞九天任平生。
一念及此,便收了戏谑调侃的心思,对了陆小凤正色道:“陆小凤,你久在江湖,便当知晓江湖儿女本无甚俗礼拘泥。魏子云始终敬你是个人物,今日听你一番剖白,知你是当真在乎花满楼的。如此甚好,魏某便可问心无愧地将花七公子当日嘱托全数交付与你手上。你我多年的朋友,魏某相信二位必能‘心有灵犀一点通’。”
言毕,引陆小凤来到偏殿,在殿内一组泥金彩绘画屏前停下步子,指了当中一扇画屏对陆小凤道:“当日花七公子与……那人来到此处,我……我就在近前,明明白白看着七公子在同样一扇屏前往复走了七遭,末了又对我说,倘若故人来见,叫他细赏这楼内景致,切莫辜负了去。我因见惯了你二人在一遭,那日不见了你,我便猜测,这‘故人’二字,当是指你。”
陆小凤听他郑重语气,望他一眼,神色亦凝重起来。当下不敢怠慢,走上前细细研究起那彩绘的画屏来。
(九)(中)
画屏一组九扇,顺了屋宇走势一字排开成半月形。置放的位置极具巧思,恰恰遮在偏殿靠内侧一处妙景之外,犹抱琵琶一般掩去了内里七分韵致,只余三分朦胧的好光景,堪堪便醉了这年生,直教人神夺魂移,对了眼前画屏,平白生出许多遐思来。屏上遍绘各色图案,这一组九扇所绘皆是文人墨客的逸闻雅事,每扇画屏各有主题,当中的一扇,绘了两个人。
宽袍广袖,只在当中一根玉带束了腰身,一石青,一藤黄,相对而坐,眉眼细长,拈了碧纹杯细细抿着琼浆玉露,面上却是两般颜色。一人似是惜别不舍,而另一人,怡然淡定,纯是一派豁达渺远的仙人之姿。两人身旁落红点点,飞絮扬花,正是残春景致。画屏右上首以金漆着墨,题着两句词。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陆小凤望了画屏久无言语,状似无意,微抬起右手,抚上那填了金砂的细致色泽,顺着工笔细描的边沿一路抚下去,俄而顿住,似是被金漆的浮花刺痛了指尖,瑟缩一下,继而又攀上去,微凉手掌包覆了再难言传的感怀震撼,在斑斓五色间细细游移。
一旁久候的司空摘星见他如此,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灵犀灵犀,当旁人尚未窥破门径之时,陆小凤与花满楼一早便已悟了个通透雪亮。无论他二人今生是爱人情侣,抑或朋友兄弟,这两盏菩提心灯下,自始至终都照不见第三人。
魏子云却不晓得个中曲折,见陆小凤对了画屏不发一言,身为朋友,未免替他心急,却碍于那特殊情由不好明白插手。心下微叹了口气,单手搭上陆小凤臂膀,魏子云沉声开口:“怎么样,陆小凤?你平日里推理侦断智计百出,此次事关花公子,想必你当是又添几分谨慎的,细查下来,可有眉目?”
陆小凤恍若未闻,一径又出神许久,方才回头望向身旁二人,开口道:“这面泥金彩画屏所绘之景,是宋时杭州浙漕马中玉送别苏轼离任的饯行宴。四年前我因调查大内珍宝翡翠玉兰失窃一案,曾与小楼到过这金陵府地。早听得此处有凤凰台依山傍水,人杰地灵,那案子一了,我便拉了小楼直奔凤凰楼而来。我瞧着楼内画屏姹紫嫣红甚是精彩,惦着他看不见,便一扇一扇细细说与他听。无奈屏上所绘多为古籍典故,我知之甚少,描述半天,只能将图案形貌描述个一鳞半爪,到头来反是小楼听我所述,将个中典故逸闻一一道来,甚至将我忽略的细节推测而出,竟是看得比我还要明白几分。”言至此处,陆小凤欣然抬眸,望向楼外碧水连天。忧劳挂心亦压不住的自豪欢悦点点溢满他一张俊颜,少时竟似汇聚了流光,穿云破月,将接连几日阴霾尽扫。身旁二人恍然觉得,他又是那个纵横寰宇的陆小凤了,凤舞九天,起落之处众皆臣服。
不觉心头一松,尚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
三人相视而笑,陆小凤接着说道:“按旧朝风俗,此一饯别之宴本无甚新意,当是那时寻常礼节而已。然而小楼曾告诉我,这饯行宴之所以出彩,纯是因了苏轼与马中玉二位文人席间对酬相和所做的两阙词,马中玉以一词相赠,苏轼化景入词,亦回之一阕。同样的词牌,因苏轼一片慧性禅心而更压一筹,全词禅意深远,耐人寻味。”
《玉楼春?次马中玉韵》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
落花已逐随风去,花本无心莺自诉。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
魏子云听罢他言语,只立在一旁默不作声,不知心思转去哪里。司空摘星则有些恍然大悟了,扯了陆小凤衣袖道:“陆小鸡,这回我可是听明白了。你方才念与我们听的这歌儿,不是有一句‘明朝归路下塘西’么?料想这必是花满楼留下的暗记了。说来这塘西,像是在杭城附近,想不到咱们绕这许多路,总归是又绕回花满楼那百花楼近前去了啊。”
陆小凤忽而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含糊地点着头,微眯起凤目,神色带了三分疑云,七分筹谋,竟与他平日里缉凶断案一般无二。司空摘星乍见他这般眉目,不由愣了一愣。心头疑惑尚未出口,便听得他朗声说道:“不对。”
陆小凤自某处收回目光,再次扬声开口:“不对。”一双凤眼耀如星海,含了似笑非笑的神光,却是牢牢定在魏子云身上:“小楼这一路,所留线索无不曲折隐晦,多数甚至是仅我二人方得知晓的红尘过往。他心思本来极为周密,情知他这一走,花家必会设法找到我去寻他回来。这路上的一地一地,分明便是小楼单为我存留的一脉通幽曲径,他是在等,等我猜透了全部谜团,等一个与我携手共游的契机。所以,”语气稍住,又道,“他必是为了什么缘由有求于人,此事便被那人拿来当做筹码,令他不得不与其走这一遭。”
一声冷哼,陆小凤话锋愈转愈急,不容得旁人喘息,便又开口:“而且我推断,这条件里,必还有他不得明白传话于我告知去向这一条。至于是否还有其他不得而知,只好见了他之后再作计较。”
话音陡然而落,陆小凤紧盯了魏子云方正面貌,问道:“我说得可有错处,魏大总管?”
司空摘星顿时大惊:“魏子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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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花开时节动京城~~~

帖子  okay4587 于 周一 二月 27, 2012 10:58 pm


没想到第九章居然字数超过了预期,不得已又分成三段了,大家多包涵哈。拍砖的筒子们,稍微轻一点……
(九)(下)
  魏子云似早有所悟,只微微一笑,抬眸看向陆小凤。见他凤目冷冽,眸光如剑,情知这个江湖朋友如今对自己是添了几分戒备的,颊边的笑容便扯出一丝失落,淡淡凝在那里,不深,却是如影随形。
  庙堂江湖两殊途,与他这个朋友,终究隔了嫌隙。
  自己岂非一早便知晓,此番牵连了花满楼,对面那人,无论如何不会放手。
  司空摘星立在二人当中,望着二人一个冷冽,一个淡然,偏偏僵在原地两不开口,心下疑云更甚,微挑了眉峰,头一个打破僵局:“我说陆小鸡,魏子云一向待你不错,你们也算多年老友,当是存了信义的。他又怎会无故带走花满楼?你倒是讲个来龙去脉出来,莫要冤枉了人家。无论怎样,他总是官府的人,你如此一说,便是诬他与花满楼失踪一事有关了,这分明便要将你二人多年情谊悬于一线,若讲不出证据,一味妄自揣测,怨不得他到时以官家身份硬要拿你,再不顾惜朋友之义!”
  陆小凤并不答话,只静静望定了魏子云,少时,方才开口:“我信你。”
  含笑颜面终于动容,如三春暖阳破冰而出,魏子云凝在眼底的一丝寒霜尽数化去,再扬眉已然盈满了暖意。静了片刻,悠然开口:“我怎的便漏了破绽?”
  收了冷然面容,剑眉星目蕴了狡黠精光,陆小凤缓缓开口,语气里掩不去的戏谑笑意:“魏子云,自你御前听封,做了这侍卫总领,可曾有半日的时辰真正是轻松随意?合该你命里多劳碌,武功不错偏又效命于帝王之家,自是比不得常人。方才你提到花满楼与他身边的那人,神色分明便是十成十的讳莫如深。况且,”故意顿了顿,“魏大总管,左右近来是宇内太平,无需你查案四处奔波,你本应伴驾御前守卫如常,皇上是何时准了你的假期,你方有这闲情逸致离了京城远赴千里,一览金陵如画美景?”
  魏子云一怔,不由心下叹息。遇上这人,明摆便是避无可避,多年相识加上聪明绝顶的七窍心思,竟连这小小缺口都让他寻了去,自己怎的能不输了这一阵?
  情知再瞒下去已全无意义,何况以陆小凤手段,怕是早已猜出七八分来。当下不再迟疑,对了陆小凤坦然开口:“原是这样。陆小凤果如从前犀利敏锐,无怪乎花七公子一路笃定,对你深信不疑。”
  略一思索,又再言道:“如你所想,两月之前,皇上宣我入宫,要我走这一趟,个中情由自然全数讲与我知晓。陆小凤,恕我官职在身不便多言,花七公子身旁那人,想必你已心中有数。我一路全以暗卫身份近身相随,仅到这金陵地面方才明里与他二人相遇,花七公子闻声辨位冠绝(天)下,开始我便自知瞒不住他。然七公子并未将我相随之事告知……另一位,因而,这另一人应是对我毫无察觉,自然不会刻意隐瞒行迹。魏子云在此便与你交个底,他对花七公子绝无半点辱没之意,始终敬他重他,一路走来,虽形影相随,那人对花七公子行为举止,却当真无分毫愈矩越礼,这一点你且放心,信我便是。”
  陆小凤含笑回他:“自然信你。”
  逐渐敛了笑容,魏子云三度开口:“陆小凤,你我多年之前相识于江湖,朋友情谊本与庙堂无关。听你方才一番言辞,便知你已猜透花七公子所留真正线索,然如今魏某既食朝廷俸禄,碍于身份,除去替七公子传个话,便再不能助你分毫。此去不比往常,前路或有柳暗花明,终还是藏了危机。魏某言尽于此,只望陆大侠好生珍重。”定定看着陆小凤,眸中一片澄明坦荡,明明白白便是关切忧心。
陆大侠?这称呼……陆小凤暗自揣度这般非同寻常的郑重之下隐匿的忧虑,老友用意此时已看个分明。当下亦收了戏谑心思,一手搭上魏子云肩头,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道:“我们是朋友,你该信我的运气。”心下暗存了思量,百转千回。一生挚爱因了这机缘巧合就此远离,莫说运气,纵是全(天)下与我为难,也休想我有半分回头。
小楼……陆小凤不是寡断之人,即认定了你,便要许你一个此生唯一。
司空摘星耳边听得二人你来我往,话里话外机锋不断,当下更觉疑惑,不禁插话道:“你二人这是何意?方才还针锋相对得厉害,转念便兄弟情深起来。陆小凤,方才你说我猜得不对,难不成这画屏里另有玄机?”
司空摘星话一出口,陆小凤眉梢便得意起来,四条眉毛精神奕奕,含了笃定神情朗声开口:“小楼他,绝不会去塘西。”眉眼含笑,一张俊颜渐渐醺然如醉,染了丝缕般绵长的深情,心海中那年的良辰四下绽放,璀璨一如烟花虹霓。
良辰,良辰,只道如此,便是良辰。几千里山水金陵妖娆风景,比不得他温文儒雅一片寸心。亏了他淡定耐性,将这画屏典故娓娓道来,唇齿开合间国士风骨,锦绣传奇便都化入这凤凰楼外春风十里,含珠吐玉,迷了人眼,醉了人心。忽而是自己语带一缕狡黠笑意,对着他许了佳期:“不见莺啼花落?这塘西与杭城如此切近,怎会不沾染上几分温润灵秀气?定是与先前翠微山的无莺谷一般反其道而行,想来别有韵致,断不会荒凉了春意。这一阕《玉楼春》,我偏不信,花满楼,下次,我们定要一同去。”转身回头,但见他眉目静好,笑意盈然,暗转了三分无奈七分纵容,轻轻摇头,却又暖暖开口:“好,一同去。”淡烟软月顷刻间莹华流转,辉然如玉,那一刻,如何再忍得住心上欢喜?只知盯了身畔无暇玉颜怔怔贪恋,素日里伶牙俐齿忽而讷言,纵然万千言语涌上心头,最终出口不过一句:“如此,便是良辰了。”
那是他与他的一个承诺,万水千山走遍,只这塘西,他许他携手共游。
陆小凤含笑低语:“他……绝不会放我在旁,与他人去那一处水泽福地……”
转而扬眉,对了司空摘星畅快开口:“个中情由我暂不细讲,原是我与他一段因缘。你只管信我,塘西,他是绝不会去的。”又道:“老猴子,你虽猜得不对,却也不远。只是小楼要讲与我知的,不是‘明朝归路下塘西’,却是‘不见莺啼花落处’。”
抬首望向楼外天地,陆小凤怡然弯了唇角:“定远县县郊,与邻县交界处的翠微山有处山谷,一年到头百花不谢,黄莺唱和,乳燕啼鸣,端的是四季如春好风景。谷口有好事者立了块界碑。”
唇边笑意更深,声音里遮不住愉悦欣赏,又再开口:“碑就立在谷外半里之处,莺声婉转不绝于耳,而这碑上,偏偏镌了三字——‘无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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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因为这一次更新拖了太久,所以更新前小夜就不敢多说话了。各位大人请54本人,虽然不死心地爬上来了,着实是不指望大家还记得偶棉滴……
那个,再次宣布快完结了,真的快完结了,有希望了有希望了,大约两到三章(注:是整章)的样子……番外已经在酝酿……
(十)(上)
三间瓦舍磊落淡静,掩映了白山黑水间清明澄澈的杏花疏影,像是荆钗国色,纵然素着一张颜面,也遮不住这玲珑天地里的气韵天成。门外几步远处用栅栏松散围起一圈,围得随意,恰恰显出几分古拙韵味来。当中柴扉半掩,木制门拴上,坠了一串铜铃。
未及伸手轻叩,那铜铃已似知人心思,轻轻摇晃,清脆声响伴了微风,猝然间散逸开来,仿佛石子击碎了静水深湖,刹那间水光潋滟如笑靥春光。
瓦舍门扉轻响,便见她罗衣素颜款款而来,芙蓉面上凝了浅笑,定定立在门前,并不施礼,只淡淡唤一声:“陆小凤。”
陆小凤伸手搭上柴扉,也不推开,只回望向她,眸中清光如水,一片坦荡坚定。一会儿,方才开口问候:“沙曼。”
司空摘星听得他如此称呼,心下不由得有些紧张。他素知陆小凤早年风流多情,单是桩桩件件的奇案中,牵缠上的红颜知己便已不知有多少,而这沙曼……不只是红颜知己这般简单。
宫九一案他并未参与,然前因后果,却一早便有人讲与他听。这人并不是陆小凤,而是老实和尚,只因陆小凤彼时早已不知所踪。那半年的辰光,他为一个女人隐匿了形迹,退出了江湖,他为她半年时间不问世事纷争,与她枝蔓相缠曲茎连天,晨昏朝暮间不顾红尘,只求执手相看水穷云起。这个女人,就是沙曼。
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女人,曾让风流天下的多情浪子,想要有一个家。
偏偏也是那时,祸乱频起,各路人马纷纷探听陆小凤下落,却无一人探得究竟,全天下的人统统失了双飞彩翼惊鸿掠影。
只除了花满楼。
事后方才知晓。是怎样深长的默契?洒脱不羁的陆小凤妙手避开天下人,却心甘情愿将一切踪迹摊在花满楼面前,两日一封飞鸽传书,以重墨描过三遍,明明白白,事无巨细。
他与沙曼过了长江,黄山顶上赏了斜阳;他与沙曼赶上了胡人的节庆,饮酒高歌纵情欢畅……他与沙曼甜蜜安然度过了最好的时光,心上,自始至终有个花满楼,片刻不忘。
暗自一声长叹。他这般眷恋了花满楼多少年?如此地步,连外人也瞒不住,竟堪堪瞒过了他自己智计风流的一颗心,现如今情路多舛九曲回环,呵呵,分明便是四条眉毛少年风流的现世报应。
而今面对昔日红颜,浓情蜜意都成过往烟云。旁人再是心急也于事无补,一切但看他如何解了美人心结,化去这尴尬境地,将心头挚爱的行踪探个分明。
摇了摇头,甩去芜杂心思,司空摘星抬眼望向陆小凤,沉声开口:“你们慢慢谈,我到附近走走。”拍拍陆小凤肩膀,又用力按了按,终是沉默走开。
沙曼没有动,只静静立在那里,将门外凤眸星目细细打量。一别数年,眼前这人,岁月竟也奈何不得,一般无二的飞扬恣肆,顾盼回首,分明还是当年岛上的凤舞九天。
凤舞九天,也愿得一心人……他俯瞰了天下,终于,遇上神仪如月花满楼,便心甘情愿收去彩翼,将心都放低,与他并肩携手,寸步不离。
早在情浓之时便隐约觉察,这般别样风光,本不是为自己守望。月余之前见到了那人,方才知道陆小凤的一颗心牵在哪里。盲了眼的七公子,竟携了一身无与伦比的儒雅清华长身而立,对她优雅地施礼,轻唤她:“沙曼姑娘。”
云开雾散,月映星辉,白衣公子立在身畔,恍惚便如月中仙。
于是明白那些云游途中随鸿雁而去的彩笺何以从未间断,于是明白何以四条眉毛每每对月出神心不在焉,于是明白多情浪子何以与她咫尺天涯……
并非天长日久情弛爱淡,不过是他弄错了人。双飞彩翼无边心海之上,只那一个花满楼,能与他照影成双。
失落的何止是自己?连同那后知后觉的陆小凤,都一败涂地。
不该迟疑,便毫不迟疑。
沙曼微扬螓首,直视陆小凤双眸,首先开口:“我见过他,见过花满楼。”
不动声色,心头早已一片雀跃欢欣。陆小凤敛了情绪,冷静开口:“我知道他定然来过这里的。”一句结束,却并不相询,只静静地等待。
见他不语,沙曼微蹙了眉,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幽幽说道:“果然是一心系在他身上,话也不多说……陆小凤,现下我要你一句实话,当初与我同游,你心心念念的,可是他?”
陆小凤心头一震,缓缓抬眸,一切的坚定与深情都化在这一个眼神里,他开口,只说一个字:“是。”
沙曼微微笑了,笑得眼前雾气蒙蒙。久积的酸涩如磐石铿然落地,一早便知如此,真要求得证实,却是一个千回百转,诸般滋味上心头。
当下转回身去,走向白墙黑瓦的屋舍,那是他给她的隐居,最后的记忆。
走至门边,沙曼停住脚步,回首望他,秀目含波,端庄绮丽如仪:“花七公子说过,万念皆从头,只随了澄澈本意来去,便莫愁前路无知己。陆小凤,你何止十世修来的好福气,输给了他,我心服口服。”说罢,便再不看他,径自向屋内去了。
像是知她会回头,陆小凤并未拦住她去路,见她如此,眸中清光便渐渐悠远温柔,伴了她袅娜身影,送她远离。
这个女子依然聪敏一如初见,该直面的直面,该放手的放手。
唇角轻扬,陆小凤微笑起来。随手替她掩了柴扉,又是一阵铜铃轻响,似谁的释怀,似谁的感激。
十(下)
他说,只随了澄澈本意来去,便莫愁前路无知己。
前路知己……双飞彩翼陆小凤几时短过前路知己,游戏江湖呼朋引伴,天下谁人不识君。
谁人不识君。
花满楼,纵无人不识,坐拥三千弱水又怎样,红尘滚炼数十年辰光,陆小凤只求平生万种情缘巧遇里,能有一个你,只有一个你。
修长指节抚上眉头,一刹那,陆小凤探明了自己这一颗心,究竟有怎样的深度。不见底的深谷尽头,只那一人如月剪影,生生长流不息。
小楼……我已然悔不当初,这一路困厄思念全为报应,诸般神佛求遍仍不见你,所幸灵犀未断,终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万念从头,澄澈本意……何为从头,哪般本意?
是童稚的相逢么?三岁稚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袭雪衣,上前牵了他的手,软软唤他:“你叫陆小凤?是陆伯伯的儿子么?我叫花满楼……”梨花淡香,在那一刻忽而溢满心头。
是七岁的绝望惊心?花满楼颤抖了身子冷汗淋漓,偏偏用尽力气抓住他衣袖,星眸黯淡深不见底,渺渺茫茫“望”向他,努力绽开一个微笑:“陆小凤你不用太难过的,我很好。”生平头一遭的心灰意冷,刹那间幕天席地。
还有十七岁上连心的滋味。一块玉锁,他贴身暖了这许多年,自身上摘下来系在花满楼颈间,像是把心都系在他身上,也将一生的平安喜乐,煦暖温柔围在他身边。彼时他道他是兄弟,兄弟,连心。
廿二岁的“袖雪”,廿七岁的隐居……半辈子的年月,他与他,天涯若比邻。
何处是从头……早注定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陪他去,又怎生忍受相思相望,不相亲?
这一遭困厄辗转,不过是要他看清楚,自己这一颗真心,究竟连结到谁身上去……
连心,连心……
默然半晌,陆小凤蓦地长身而起,一张俊颜溢满了突如其来的错愕与欣喜,生生愣在当场!
竟,竟会是这样么?
花满楼……花满楼!
慢慢转回身,陆小凤蕴了真气,突然间提气开声,对了无莺谷内万丈春光放声呐喊:“花满楼……”霎时,百转千回的呼唤在漫山遍野逐渐叠荡成汹涌海潮,携了刻骨深情,将一切忐忑抹去,悉数镌刻上生死不渝。
瓦舍内沙曼听得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燃灯的素手微微一顿,随即舒展了唇角,勾勒出一个惊艳笑容。
她知他已洞悉了那玲珑七窍的花公子所有玄机,不辜负他二人一生缱绻情长。
陆小凤,花满楼,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的,何止人间无数。
还能怎样,只好都随了澄澈本意,但愿……莫愁前路无知己。
山谷另一边,司空摘星乍听得他唤这一声,顿时消了赏景的心思,几个纵掠回到瓦舍门外,急急唤他:“陆小鸡,你——可是有眉目了?”
陆小凤转回视线,怔怔望了面前老友,忽而转醒过来,一把握住司空摘星肩头,开口时竟带了三分颤抖:“老猴子……老猴子,我们,我们到两江总督衙门去,那里有江南三十六省各州县舆图,为朱停的师祖,鲁班神斧门号称‘神笔’荆皓雪七十年前在世时亲手所绘,为保安全,收藏甚密从不示人。此番我要将它‘借’来一阅。事关花满楼,我不得不如此,因而情知此一去困难重重,为求一个证实,还是非去不可的。朋友多年,我知你素来不喜与官府来往,你若不愿,便在门外等我,我,我一人去了便是。”
司空摘星定定看他半晌,忽而便跳了起来,甩开陆小凤大叫道:“好你个陆小鸡,这一路我陪你寻你那小楼,一地一地都走过来,前路是否困难重重,我可有问过一句?你是我的朋友,花满楼亦然,遇上这等事,我怎能袖手旁观?你道你司空爷爷是什么人?可任凭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顿一顿,眉宇间便添了傲然神色,“今趟我偏要与你探一探这总督府,管他劳什子的守卫森严,这天下,便没有我偷王之王取不到的东西!”
定了定神,转眼看向陆小凤,却见他凤目含笑,俊面上满是了然精光,当下明白,方才一番说辞,分明是他故意言语相激,好叫自己甘愿使出通天手段,将那舆图手到擒来。不由再次高声叫道:“陆小鸡!你又激我,亏我这般帮你!哼,此番打赌便是我输了,你也休想要到你那心心念念的竹叶青!”

陆小凤立在总督衙门主簿屋外,望着司空摘星轻灵身形辗转腾挪,转眼消失在飞檐尽头。
子时已过,主簿房中却依然亮着灯火,昏黄暖光晕染开来,在薄薄一层窗纸上映出主簿大人清瘦剪影。司空摘星跃上飞檐,轻轻掀开一片檐瓦望下去,正待细细查探个中详情,却见主簿忽而熄灭了烛火,屋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主簿大人沉着的脚步声缓缓转向内庭,逐渐没了声息。
心下顿时微觉诧异。若他偷王之王刻意隐匿踪迹,这天下除了花满楼,绝不会再有第二人得以识破,何况小小主簿?然正事要紧,确认主簿已至内堂休息,当下便不再迟疑,司空摘星悄无声息顺廊柱而下,轻飘飘落在屋内。借朦胧月色四下搜寻一遍,确定一无所获,司空摘星暗忖片刻,随即绕开屋内层叠摆置的多宝格来到墙边,深吸一口气,安然阖了双目。同时,右手伸出两指,轻轻搭上墙面,沿了一条看不见的奇巧轨迹一路探寻,每隔一段距离,食指便在墙面轻轻一点,如是点过九处,在指下攀到某处墙面之时,司空摘星猝然睁开双眼,眼里精光璀璨神采熠熠,整个人精气神似换过了一遭,直教人不敢直视。他微微吐息,五指运力,猝然将掌下墙面一推,平滑如镜的墙面竟顺了他运力方向生生凹陷一块,露出内里宽约三尺的一个暗格。
雕花嵌纱的檀木长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江南水道三十六省州县分布舆图。
皎然月色隐隐约约透窗而入,司空摘星借着点点清辉摊开图纸,墨笔如丝,点滴勾绘了山川河流,州府乡镇,笔迹细若蚊足,却囊括疆域千里,绘尽如画江山。偷王之王不由咋舌,无怪乎从不示人,这般精准细腻,若是流至歹人手里,说不得便是一场大难临头,山河破碎。
一早未曾出口的疑问再次袭上心头。陆小凤要这图何用?三十六省天高地阔,难不成便凭了这一张图,他要踏遍千山万水,寻那一个花满楼?
不及多想,司空摘星将图细细揣在怀中,又将一切还原,便飞身出了屋子。
陆小凤见他平安归来,知他已然得手,便迅速与他汇聚到一处。司空摘星递过一个眼神,陆小凤会意,正待运起轻功离开这官家地面,忽而心下一亮,伸手按住司空摘星,司空摘星不解地望他一眼。
但见陆小凤双眸带笑,大喇喇转过身形,对了主簿房门气定神闲地开口:“深夜劳动主簿大人秉烛夜待,在下不胜感激,烦劳主簿大人转告魏大总管,他此番人情送得大了,陆小凤铭感五内。舆图暂借一用,明日定当完璧归赵。”漆黑屋宇静谧如初,并无一丝回应,然陆小凤心下了然,他已不必再等。
甫一听他开口,司空摘星大惊,然而电光火石之际便明白过来。区区主簿过分敏锐的感知力,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一帆风顺,并非无凭无据。
说是不能帮他分毫,到底还是帮了,他们这些朋友,终不愿看他与花满楼两情千里一生凋零。
不由喟叹,陆小凤,此番你若找得到花满楼,怕是要将无数好意记在心里。
当下伸手推了推陆小凤,开口问道:“我说陆小鸡,你是说魏……”
陆小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出了总督府衙,二人一刻不停回到暂居的客栈,陆小凤摊开图纸细细端详。修长手指随目光流连于方寸山水之间,渐渐地,流畅起来,绘出隐约形貌,司空摘星目不转睛盯了他指尖划过的痕迹,那是他们出了杭城沿途的路线,通平,万梅山庄,金陵,翠微山……一地到一地,慢慢现出端倪。
举重若轻落下那一笔,点下第一处心意。忽而从旁另辟一处起势,末端闲闲勾起,余韵未尽,衔了藕断丝连般优雅的眷恋,再次点下一处,赫然便停了,宛如半开的怀抱,堪堪空在那里。
这怀抱本该盈满深情厚意,缺了谁的一颗心?
司空摘星挑起眉头,越看越惊异。这,这分明是……
平日里诸般灵巧,在这一刻忽而自惭形秽起来,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一见花满楼,见一见这人的惊才绝艳,好叫他自己确信,这世上果真有百慧玲珑月中仙。
转过眼,恰巧望见身旁老友修眉俊眼都舒展开来,再掩不住他幸福笑意,长指往那图纸中间虚虚一点,四肢百骸似都苏醒过来,笑对了他道:“老猴子,你看……”
不用回头,便知他指到了哪里。司空摘星终于长叹出声,道:“陆小凤,他这般人物,真真是世间难觅的至宝!若不是守着你,怕早已有人肯为他不惜毁天灭地。你好好看看他这一颗心,天上地下也只有这一个花满楼,能将他一腔深情如此相告与你。”
陆小凤恍恍惚惚,司空摘星所说他半句也未听进去,只觉胸口似有一股热流呼之欲出,排山倒海而来将他没顶。心思全在那精描细绘的图纸上,禁不住用手指一遍遍描摹过去,指下那一条蜿蜒痕迹也愈加清晰。他独一无二的花满楼,以如此宏大的方式,明明白白把一颗真心交付他手里。他不知花满楼是怎么做到的,他与司空摘星沿路寻来的一地一地,描摹下来,竟赫然便是个“心”字!只缺了当中一点,现如今陆小凤引以为傲的灵犀一指,正饱含深情地抚在那图上的方寸之地。
如针细笔沾了朱砂,在墨绘的城池旁边以蝇楷端端正正书了地名。
京城,洛阳。
十一(上)
司空摘星说,钟灵毓秀都蕴在他百般巧思里,这一路,竟让山川河流都顺遂了他玲珑心意,只为能令你这不知惜福的缩头小鸡明白,他心里有你,也只有你。
大千世界造化神奇,游遍红尘万里,只你陆小凤一人,是他花满楼一生最灿烂的奇迹。
这极尽慧黠的深沉含蓄,天下也只你一人,得以窥破天机。

鸟雀呼晴,热热闹闹挤在檐下,广***安门外护城河畔烟柳夹堤,正是一年好风光。
城内又是一般景象,十丈阔的主街自城中穿插交汇而过,道旁的酒楼茶肆,当铺钱庄,棋社会馆,店铺内外无一不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人人面上均含了欢喜,兴致勃勃向路中央望去。与主街交汇的巷子里,仍有意气风发的少年呼朋引伴,向主街上汇聚而来,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一年一度的风景收入眼底。街边两列披盔戴甲的兵士严整肃立,每隔一丈便立有一人,手上长枪寒芒闪烁,如同一条无形锁链将围观众人隔阻在外,留出路当中八丈宽的街面,一列车队正缓缓驶过,载重的车轮碾压青黑路面,碌碌回响,仿佛空谷清音,裹挟了明媚笑意。
车宽三丈七尺,长五丈,高四丈,如同巨大的箱斗拔地而起。每辆车前端,八匹大内良驹分两行列作阵势,长鬃映日,雪蹄踏云,神采熠熠牵了大车缓缓前行。明黄锦缎四角坠了同色流苏,自车顶一垂到底,将车子掩了个严严实实,天家颜色堂皇庄重,裹了数十辆大车自人前张扬行过,明晃晃耀花人的眼。偏偏街边一众看客竟无一人移开视线,眼睁睁盯了帐幔一瞬不瞬,生怕漏了些许精彩之处。轻风过处,吹起帐幔一角,车内载着的物事便露出半分颜色来,当真是姚黄魏紫,娇蕊倾城。霎时间,围观人群便齐齐爆发出一阵惊叹,紧接着便喝起彩来,恨不能多生一双眼,多分一片心。
次日便是京都洛阳一年一度的牡丹花节,届时,皇城东面最大的御用牡丹花园“留香坊”城门大开,特许京城百姓入内,与天子一同赏花游乐,共鉴春光。同往年一般,提早数日,皇城内外便忙碌起来,甄选全洛阳城内最好的一品牡丹,以皇宫内院特制的原木大车运往“留香坊”。节日前一天,国色天香便都安置妥当,只待翌日大放异彩,留香天下。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刚一进城,便被满眼的人潮淹没了。众人看得欢喜,随花车一道押运的花农面上更是染了十二分的得意,在人群里望见熟识的人,免不了招呼一声,炫耀几句。陆小凤眉尖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顺手扯过身旁一人,问道:“可是又到了牡丹花节了么?”
那人头也不回,随口答道:“是啊是啊,明儿就是。您可是刚进城来?早几天便都开始往城东运花了,今天是最后一遭,几十辆皇家的大车啊,比去年可是又多了,颜小侯爷果真是大手笔。今年这花节,啧啧,必是更精彩的。”
陆小凤望了那人面上神往模样,微微一笑,神思便又飘远了。
小楼,倘我今日能寻到你,这牡丹花节,我们定要一同前去。
回首望望司空摘星,略一颔首,老友便知其心意,两人在人潮里纵身跃起,借力在道旁酒楼高高挑起的酒旗杆子上轻轻一蹬,便跃上了屋顶,脱开那鼎沸人群,高来高去,闲适自在如履平地。
陆小凤在前面运起“双飞彩翼”独门轻功,略微展开双臂,袍袖迎风而动,他整个人便似彩凤翔云,飘逸俊雅,身后司空摘星则身轻如燕,精干身形仿佛飘在空中,速度却丝毫不逊于陆小凤,始终隔了一丈距离形影相随。几个起落之后,二人齐齐收了轻功,轻轻巧巧落于高檐碧瓦之上。
楼下,仍是不见尽头的长队蜿蜒开来,似是比二十多日之前更添热闹喜气。门前三盏琉璃彩灯光华熠熠,彩灯之上,以金粉书就几个大字。
重璧台。
千金难换一夜良辰的重璧台。白玉为屏雕漆融金,最是红尘迷幻繁华。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跃下屋檐,自重璧台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斜斜穿进去,七转八绕便来到一道木门前。这是重璧台平日里方便自家伙计采买物品开的道路,旁的人自是不会知晓。
自然,只是旁人不知而已。
立于门前,陆小凤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笃,笃,笃,不紧不慢,节奏从容。
静默片刻,铰链声辚辚响起,枣木大门应声而开。似是候他二人许久,门内竟一早便有童仆家将列作阵势迎在两侧,现出当中与前厅连接的入口。队列当先的家将上前一步,对了陆小凤与司空摘星恭敬施了一礼,开口道:“二位想必是陆大侠与司空大侠,我家客人吩咐,二位到了之后,只管听我吩咐便是。司空大侠,我家客人特意为您包下了楼上天字‘甲’号房,说是一位故人与您有约,邀您品鉴珍玩字画,共赏古董琳琅。”
司空摘星听他一番说辞,当即跳了起来:“那陆小凤呢?他要到哪里去?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相邀,做得这般藏头露尾?司空爷爷此番不是来鉴宝的,是帮这小鸡向你家客人要人的!你家这位客人可好没道理,他要司空爷爷去便去了么?哼,奉劝你们还是快些交出花满楼,免得大家面上难看。”
那家将听司空摘星语中含怒,也不辩解,只定定望向一旁不发一语的陆小凤,眼中却是一派笃定神情。
司空摘星见状,伸手推推陆小凤,道:“陆小鸡你倒是说话啊,这般阵势,分明不怀好意,要将我二人分开对付,怎的你倒一点不心急?”沉吟半晌,陆小凤抬头,凤目直视家将面容,沉稳开口:“你家客人要我如何?”那家将倒也不慌不忙,又朝他揖了一揖,方才说道:“陆大侠好耐心,客人吩咐,他在天字‘癸’号房内恭迎陆大侠大驾。”
陆小凤玩味地盯了那家将半晌,方又转身,双手搭上司空摘星肩头,郑重开口:“司空,他们想必还不至妄图以区区阵势便困住我二人,细想下来,这安排当无恶意。此番花满楼失踪,着实与我当日踌躇不无关系。事到如今,无论前路如何,我都必须亲自去解了这迷局。这一路你鼎力相助,陆小凤铭记于心,此事背后是何人筹谋我已自有打算,你且信我这一次,放心随他去便是。陆小凤在此与你保证,必与小楼平安归来。”
司空摘星抬首望向多年老友,见他眸光清冽挚诚,鲜有地收了戏谑神情,眉间眼底都郑重得近乎承诺,心知他主意已定,要自己放心。不由得亦郑重起来,冲陆小凤颔首,又将放在肩头的手用力握了握,道一声:“你自己小心。”便抬眼四顾,早有伶俐仆从快步上前,口里恭敬说道:“司空大侠,这边请。”,引了司空摘星向楼内走去。
司空摘星随那人进了后楼门,待将要转弯之时,他回头,望了陆小凤一眼,见他面上含了微笑朝自己挥手,终于放下忧心,转身快步朝二楼走去。
陆小凤,我信你。
(十一)(中)
金丝楠木雕了玉堂富贵的图样,上好的清油刷过九道,将木纹细细封缄,亦将屋内一切不可诉与外人知的筹谋掩藏。一只山雀自海棠花丛中挣飞而出,双翼在体侧交错宛如一对妖娆金刀,几欲冲破木纹,朝右上方一掠而去。
流云行楷洒然如舞,于木门右上角施施然镌了一个字:癸。
癸,天干第十位。
十成的煊赫贵气,十成的城府心机。
陆小凤于“重璧台”天字“癸”号房门外负手而立。
带路的仆从到此便恭敬地拱手,只说那客人在此间静候,便敛眉顺目退了下去,仅余陆小凤立在门外,静气凝眸,面对自外间重叠锁结的楠木屋门,揣测门内难料心意。
这一路千山万水,思念点滴成缕,如今,是否便是柳暗花明?
陆小凤忽而紧张起来,全身都已如弓弦般绷紧,耳畔一切声响迅疾退落如潮,只一瞬,万籁俱寂。他伸出手,却并未立即推门,只右手两根修长手指向鎏金嵌花的门拴上轻轻一搭。
异样熟悉的感觉自心头涌起,未知、焦虑、***、疑惑、敏锐,甚至孤注一掷百死不悔的直面的勇气,统统不差毫厘。陆小凤仿佛回到老实和尚引他去的三间屋舍门前,四周如旷野一般静谧无声,心内跳动却逐渐放大如擂鼓的轰鸣,与当初一般无二的揣度迷离。那时他挑了当中的屋子,里面静待他的,或是伺机而动的宫九,抑或风情万种的沙曼,抑或……
抑或是他陆小凤流转一生的月色传奇,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的名字,他心心念念的……花满楼。
小楼,你是转换了流光么?要我忆起当年情形,心底念念不忘的,原是你……
若我当下推门而入,是否就能看到你安然无恙,如同那年出现在我眼前的奇迹?
微阖了眼帘,陆小凤轻轻叹息。当下不再迟疑,凝聚了心神,食中二指指尖运力,在门拴上施巧力一推一错,趁栓缝错开的瞬间,屈起食指,冲缝隙内露出的一线簧片上一弹。正是“灵犀一指”造化神奇,只听“当”一声,如金石齐鸣,黄铜精铸的机簧竟自从内部铿然崩落,簧内弹片一径落在地上,犹在弹跃不止,铮然有声。
深吸一口气,陆小凤推开房门走进屋内,向前方踏出一步,便闻得门脊处“哗啦啦”一阵极细响动,似是某种铰链转合之声,随即又“叮”一声,近乎微不可闻,但觉耳后风过,房门被牵动着又闭紧了。
机关!陆小凤星眸骤然眯起。久负盛名的京城头一家醉烟软卧“重璧台”开出天价的客房内,竟暗藏如此机关术数,偏生造得一副金玉满堂的富贵皮相,机簧铰链不漏丝毫,倘不是这机关启动必有铮琮声响,怕是险险连他亦要一同瞒了去。方自停了步子,脑中已然明白,怕是方才踏出的这一步触动了机关,将铰链卷起,阖上了房门。
如此故弄玄虚……是想凭此便阻了他?按此细想,这人带走花满楼,绕了这么一遭,算计筹谋的,却是他么?依那人素日形状,沉稳平和一派贵气,加上西门吹雪一句“他很好”,仔细斟酌玩味,是了,定是如此。想到这一处因由,陆小凤面色不由又冷下几分。细想门内既暗藏铰链,想必这天字“癸”号房内亦是花样百出了,当下将这奢华所在细细打量。只觉房中摆设奇诡,屏挂遮挡俱各有方,显见是换过了位置,早不似素日里一夜千金的精细模样。
七星连珠,五行八卦,种种奇门遁甲,要的不过是他陆小凤一个束手无策,却不想他早不是一个人,破釜沉舟的当口,早有阆苑仙葩一心与他千里相守,随他浪迹天涯。
将眼前艰险想了个通透,陆小凤反而愈臻冷静下来。同以往任何一次奇险的经历并无不同,每每这般事到临头却愈显沉稳斟酌,智计无穷,才真正是众人钦羡绝尘英华的双飞彩翼少年郎。
只是这一遭,不为朝廷江湖,朋友道义,却是头一遭为了他的小楼,为了他自己。早在上官丹凤马车之前他便言明,为了自己,他方肯拼命。
冷冷一笑,陆小凤不慌不忙,稍稍打量了四处,当即抬脚,稳稳地向左前方又踏出一步。只听耳内细微的破空之声,“嗖嗖”几下,便见屋内左墙边多宝阁角上忽而张开两处孔洞,精钢打造的细小弩箭转瞬已到身前,取的恰恰是肩胛骨上曲垣穴的位置,一旦击中,便要认穴透骨,束手待擒。陆小凤当下后仰了身子,竟像是要直直向后倒地一般。两枚弩箭自他面上寸许之处飞掠而过,同时脚下一步远处地面忽而滑开一块,又是两枚弩箭直取脚踝外侧昆仑穴。眼见便要透穴而入,陆小凤突然双脚借力一点,离开地面,向后轻轻巧巧地一翻,恰落在方才地面射出弩箭的机关顶端。不待身形落稳,便又是一个借力,身形舒展如鸾凤翔空,向前飘出两丈,落在早已端详仔细的玲珑柜前,方才定住了身形。
一阵不成,便听碌碌鸣响,屋内摆设竟自顺了地面滑动起来,不过片刻功夫,阵法便又换过一遭。床边角落里一只剔红雕花的漆盒猛然间翻开来,数枚三棱透骨钉光芒闪亮,趁摆设转换的空隙自背后击向陆小凤。心念微动,陆小凤将腰腹一低,猛地缩下身去,却在视线放低之后,瞥见屋角夹纱屏风下方,一线光亮微微一闪。
唇角牵起一抹莫名笑意,陆小凤眼见几枚透骨钉全数钉在面前粉壁之上,右侧檀木大柜依了阵法向身侧袭来。身形一动,自蹲伏的姿势忽然向左后侧伸展开来,仅足尖点地,向左后方一路滑退而去,滑至某一地面,却是足下运力,向那处地面踏了下去。
随了他一步踏下,一枚小巧的铁蒺藜自内侧角柜上方疾射而出,直奔陆小凤腰间大穴,迅如飞星,几不可见。
果然!就是此时!陆小凤唇角笑意更深,揣度了方位步法,待暗器到了近前,突然伸出两指夹住铁蒺藜尾部一根尖刺,一甩一弹,便见那小小暗器朝屋角屏风下方射去,堪堪打在方才闪亮的一点上,几丛尖刺伸展开来,恰巧将内里齿轮机簧卡住,只听“咯噔”一声,满屋轮转的家什箱柜生生顿住,再不能移动分毫。须臾间,暗器穿行破空之声便悉数化为无形,偌大空庭一时万籁俱寂。
收了身形,轻轻拍了拍衣上浮尘,陆小凤面上笑意未减,一双凤目却清霜冷冽一寒到底,敛了素日里嬉笑模样,牢牢盯着罗汉床前莹润硕大的一帘南珠,缓缓开口:“故人来访却避而不见,如此待客之道,怕要将‘重璧台’的客人都赶到别家酒楼去了。饶是你国舅爷财大气粗不计较这些须的店钱,也总要为你那做皇妃的姐姐赚个好声誉为宜。”顿了顿,接着道:“你说,是也不是,老颜?”
(十一)(下)
屋内忽而起了微风,那床前的一屏南珠便摇曳起来,模糊了帘后纱帐上细绘的三两竿翠竹。少顷,只听床板“喀嗒”一声轻响,竟自从靠墙一边翻起半面来,现出床下工工整整一段石砌台阶。陆小凤约略一瞥,但见内里空空荡荡,似向地下延伸开去一大片空间,竟仿佛地道模样。
青面雪底的朝靴嵌了狐裘滚边,靴底密实厚重,随了一人沉稳步伐,一声声磕在石阶上,空荡声响便带上三分笃定气度,于这机关重重的“癸”号房内荡漾开来。烟色云锦裹了他英挺身形缓步而出,待走上那台阶,方才抬首,冲陆小凤微微一笑,只道:“陆小凤,久违了。”
把盏言欢持杯劝饮,古月今月,只一尊绿蚁消愁,与君共醉,不问月明几时。
“重璧台”幕后东家,皇妃颜敏胞弟——颜问月。
沿石阶而上,缓缓走出地道,颜问月不惊不怒,只向陆小凤略一扬眉,道:“你也道是故人,却计较些许俗礼作甚。若当真计较起来,倒是你,许久不见便比不得满楼那般暖玉贴心,为寻方便,我二人一同出游当日即改换了姓名称谓,一路上,满楼只唤我‘荆兄’,端的是声如暖玉字字生莲。我好歹约略大你几月,你怎的一声‘颜兄’也无,只一径‘老颜老颜’唤个不停?”
陆小凤眸光一凝,淡笑开口:“满楼?看来这便是小楼的不是了。二十余年形影相随,他居然从未对我提起,有国舅爷这般有财有势,又亲密无间的朋友,当真小气得紧。”声调一如往常戏谑随意,一句“亲密无间”却加重二分语气,几句言辞含霜带雪,机锋暗藏。
颜问月听了,无端只觉“形影相随”四字分外刺耳,当下一声冷哼,换了语调再度开口:“形影相随?却是未必。倘若当真形影相随,怎的两月余辰光未踏足百花楼一步?倘若当真寸步不离,满楼这近一月时日却与谁执手言笑,把臂同游?江湖皆闻双飞彩翼陆小凤生就是个风流人物,秦楼楚馆中自不乏百般手段,想来众口一词当是不假。只不知百花楼幽兰芳草,可及得上玲珑馆月见姑娘软玉温香?”
陆小凤蓦然抬头,凤目灼灼清光四射,盯了颜问月双眸一动不动,半晌方道:“原是你……国舅爷好手段,好心机,真真捏在人心七寸之上。时机借口算计得分毫不差,这一手,陆小凤不得不服。”
不待颜问月开口,陆小凤又道:“我逃出百花楼原是心乱如麻,千般滋味一一尝遍,正是方寸大乱不堪一击。何况玲珑馆近在咫尺,花魁月见如花解语,恰能为我这风流浪子红袖添香,纾解愁肠。然而怪只怪你太自信,机关算尽仍有一点,你算漏了去。”
颜问月眉间轻蹙,不禁问道:“哪一点?”
低低一笑,陆小凤修眉舒展,眸间点滴温柔如春风化雨洇开一片。敛了唇边笑意,他柔声开口:“我当时确是进退维谷茫然无措,然满心满眼流转不息的……全是他,全是他……陆小凤二十余载年生,再无一人似他这般牵魂动魄,直教人心神俱痛,教人相思入骨。乱则乱矣,有一点却清清楚楚。陆小凤一颗心只得拳头大小,既已全数被他占去,凭谁软玉温香,又怎生分得去一丝半毫?”
语调忽而又转:“月见对你痴心一片,你知我与她原是寻常好友,却竟然罔顾她一番情意,趁我心神松懈之际,要她与我暧昧纠缠。我二人皆为情所困,若同病相怜借酒浇愁之后乱了心性,则恰巧遂了你心意,助你坐实了我这风流薄幸的名声,好了断小楼心思,只教他从此与我做个路人,是与不是?”
颜问月一声轻笑,并不作答。
陆小凤亦不期待他作答,略作停顿,又道:“这计策本该天衣无缝,依我素日脾性,或许早该成功才是,只不过你小觑了两个人。”
面上一寒,颜问月沉吟片刻,冷声问:“谁?”
轻弹衣襟,陆小凤不疾不徐悠然开口:“其一,便是玲珑馆月见姑娘。陆小凤既风流天下,勾栏馆舍自是不乏红颜知己,然真正知交者不过一二人,月见便是其中之一。虽身堕风尘却心如冰雪,既钟情于你,纵被你冷语相待,亦不会动摇分毫。何况月见何等聪明,明知此事必有蹊跷,她素来与我交好,又怎会糊里糊涂令我任你摆布?为了保全你,这一节她只字未提,只陪我略饮了几杯,便匆匆送我出了她房间,吩咐馆内仆从另觅一间空房与我歇息,与平日温言软语迥异。问她却是一味摇头,最终只一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叫我莫再打听。现在想来,她当日思恋踌躇,定不会少我半分。只可惜她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些时日我虽心存疑虑,却并未将此事与小楼失踪一事与此事连在一处,若不是你方才一句话出口,这一节缘由,倒真真要瞒过了我去。”
颜问月眉峰紧蹙,低叹一声:“原是她……那第二人,又是谁?”
听得他一声问,陆小凤豁然抬眸,眉目间一片光华闪烁,直映得他俊面含光意态飞扬。他直视颜问月双眼,傲然开口:“其二,便是花家七子,花满楼!”
颜问月猝然一惊:“满楼?!”
陆小凤畅然一笑,眸间光华愈盛,便将一路上花满楼留与他的诸多线索一一道来。颜问月不言不语,立在一旁着意细听,神色愈加惊异难言。当讲到最终舆图上一个“心”字之时,他面上强自维持的镇定模样忽而一滞,随即便沉郁下来。良久,他轻轻开口:“你是说,满楼在万水千山之间,留一个‘心’字与你?”
见陆小凤颔首,他又沉默下来,半晌之后忽然开口:“最后一个问题,你……怎知是我?”
陆小凤缓缓开口:“早在我于金陵凤凰台上初遇魏子云之时,我便已暗暗有了怀疑。魏子云号称‘潇湘剑客’,乃皇宫内院第一高手,更兼了大内侍卫总管一职,原是当今圣上近卫,除身份极尊的皇亲之外,旁人怎有资格劳动他一路暗中近身戍卫?况你二人行踪,倾花家之力三日内竟寻不得丝毫,则我推断,个中必有阻挠。当世有如此手段的,定贵为王侯,且圣眷极隆。圣上本无一母手足,且自叶孤城案之后,南王一宗早被连根铲除,余下皇亲中平日较为亲厚的,便是两位叔伯兄弟,还有你,当朝唯一的异姓侯爷——靖安侯颜问月。”
不待颜问月开口相询,陆小凤又道:“你三人与我和小楼均是旧识,我原猜不出是何人所为的。然而当我参透小楼所有线索之后,忽而发现,其中更另有玄机。小楼自小便心思缜密环环相扣,当世无人能出其右。纵是为避过你耳目将消息传与我知晓,大可说明白些,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瞒了袁二公子,甚至瞒了西门吹雪,瞒了沙曼,细细想来,怕是碍于你身份特殊不便明言,并且那些线索,另含谜底。”
说罢,抬起右手,以左手点了右手手指一一数过去,凤目依然紧盯颜问月面容,朗声开口:“‘凤鸣百里香’为第一线索,首字为凤,‘两地书’为第二线索,第二字为地,‘金陵怀古’为第三线索,第三字为怀,‘次马中玉韵’为第四线索,第四字为玉,相连便是‘凤地怀玉’。其中‘地’与‘弟’谐音,即为‘凤弟怀玉’。颜娘娘得沐龙恩,宠冠后宫,自是鸣凤无疑,这‘凤弟’,便是指你,恰与我当日疑惑不谋而合。”
顿一顿,接着道:“‘凤弟怀玉’,怀什么玉?为何怀玉?在数月之前我或许想不到,然今时今日,我亦有一般心意,自是深有感触。小楼最后那一个‘心’字,不仅仅为表明心意与我知道,更合了前四字中的那个‘玉’字。是那块玉,心玉……”
话至此处,颜问月再无希冀,仰天一声长叹,道:“连心锁……”
陆小凤道:“对,连心锁。连心,连心,于是我便明白,你带走小楼这一遭辗转,究竟是为何……”
唇角溢出一丝淡笑,又轻轻道:“怕是亦被他摘去了这颗心,恨不能一世相连,生生长流不灭。”
颜问月抬眼望他,目光满是苦楚,道:“怨不得他眉间心上住着的全是你,陆小凤……你该当有此天赐的福气,你们,你们竟能心有灵犀到如此地步。满楼……这可如何是好,纵你一心向他,我却还是爱煞了你……”
眼见他修伟身形一径蜷缩下去,半倚了影壁颓然垂首,贵气风姿竟一时颤抖不止,一时间黯黯无言。
他……该也是恋极了小楼吧……皎月出云云出岫,动静之间,如此的温柔……怎能不恋他长长久久?
低喃几句,颜问月渐渐平息心绪,略整肃仪容,动静间已不复方才艰难苦痛,一举一动又带出别样风采。他直视陆小凤双眸,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他是为何愿与我走这一遭?”
陆小凤微一思索,恍然明白,睁大双眼望向颜问月,道:“可是……可是为了我入宫一事?如此一来,当初举荐我入宫任职,且招作公主驸马的人,竟也是你么?”
颜问月略点点头,道:“我思恋他早已刻骨,但与你二人相交愈久,愈觉出他竟以全心待你,一丝一毫亦分不出去。你这风月老手此刻偏偏不解风情,抑或似懂非懂刻意回避,总拿‘兄弟’二字搪塞自己,你,你怎配得上他,怎叫我甘心将他拱手让你!三月前我入宫与圣上弈棋,无意间听说圣上义妹玉翎公主似对你抱了别样心思,便想借此机会游说圣上辞婚与你,同时召你入宫护卫,心道此一来,满楼定能断了心思,我也有了一线希冀。却不想,从头至尾,都让我愈发明白,他一颗真心只许给了你。他答应给我这一线生机,与我把臂同游,全是为你!他知你性喜快意江湖,决不愿深锁朱门寂寥一世,又探得是我向圣上荐的你,此番前来,只劝我收回心思,去求圣上收回成命而已。陆小凤!换做他人,我一早便剪除了这情敌,怎容他一路寻来,与我当面相抗?却偏偏是你,聪明绝顶巧思玲珑,又是满楼心尖上那个唯一,远隔千里竟携手毁了我全盘布局。你们……唉……当真再容不得旁人……”
缓步迈开,颜问月阖上眼帘,将一腔心泪葬在眼底,自袖中抛出一物,陆小凤扬手接住一看,正是花满楼的连心锁。只听得靖安侯声如败柳残春,又自开口:“此物还你,他原本也便是你的。你……寻他去吧,圣上那里,我尽力周旋便是……这是我输与他的,此刻,我便都还了去……”说完,一径向门口走去。
方至门口,又蓦然转回身来,死死盯住陆小凤,锵然开口:“此一遭我放弃,只是败给他,并非输给你。陆小凤,靖安侯三字并非虚妄,劝你早些与那些个红颜知己断个干净,若此后有负于他,颜问月誓与你周旋到底!”
(十二)(上)
“站住。”
“站住。”他兀然开口,语中压抑的怒意翻滚如海潮,一声低喝如截金断玉,将那人身形生生定在原地。
颜问月一愣,不觉顿了脚步,颓然面容又添三分愕然,缓缓转过身形。
这一转身,竟大惊失色,忘了四肢言语,只一股森寒窜上脊梁,如影随形。
陆小凤双眼一瞬不瞬,牢牢将他钉在门口,脚步稍转,向颜问月缓慢走去。一步,两步,踏碎山河的冷漠决绝。颜问月骇然迎上他一双凤目,惊觉两道目光冷厉如刀,收净素日里真假参半的戏谑模样,灿然星眸此时竟敛尽了光芒,乌沉如墨深不见底,狰狞杀机仿佛凶兽匍匐于瞳仁尽头,此时不顾一切自无边暗夜中挣然而出,几欲将眼前一切吞噬入腹,就此沉沦埋葬,永无尽头。靖安侯蓦然愣住,继而浑身一颤,猝然间倒退两步。
陆小凤眼见他猝然失态,冰冷面容纹丝不动,只一双凤眼愈发漆如深井,乌沉沉不见一丝光亮,直直望入靖安侯眼底,莫名心惊。
近三十载富贵春秋,早习惯了翻手作云覆手雨,这是头一遭,颜问月惊觉命若悬丝,刹那间,他看到自己必死无疑。
风声骤起,一瞬之后,又静如深湖。
与陆小凤相交数年,见惯他率性风流戏谑不经,颜问月已几乎忘记,眼前这人修长指端,轻易便可将悍匪诡盗的身家性命拈来把玩。
灵犀一指。
百花楼上,满楼倏然出手,夹住他欲点上他肩头穴位的指节,面上温雅笑靥不减丝毫,只轻轻开口道:“灵犀一指,荆兄,承让。”
双飞彩翼陆小凤名扬天下的绝技,花满楼同样得心应手。
如今这两根传说中的手指猝然绷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搭上他颈间,褪去往日持杯共饮的温热熨帖,森寒凛冽一如那一双乌沉凤眼,杀意随指尖一点肌肤游走,恍惚间,沉沉压力排山倒海,不容他一丝喘息。
陆小凤面沉如水,对了颜问月一字一句道:“颜小侯爷算计功夫果然到家,原是一早便布好了局,单等我一无所知踏下第一步,此后一步踏错便步步惊心,直教我泥足深陷万劫不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是我有心抗旨,也必要顾及花家庞大根基,你可是如此筹谋?只可惜你终究错看了小楼,怕是万没料到他竟洞悉一切,千里之外亦可与我灵犀相通,毁了你这布局吧。如今我陆小凤也告诉你,你一样错看了我,陆小凤孑然一身一无所求,只这一个花满楼万不能让。如今他将心意清清楚楚与我知晓,我便要这天下知道,陆小凤一生再不会放手,百死不悔。”
只略一停,又再开口:“我知你是妒火中烧,这种种算计便都算有个由头。然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我做注,封锁了全部消息,强迫小楼与你一道!小楼生性纯良,纵然聪明绝顶,却总不愿有那一份防人之心。一月辰光,你要他与你寸步不离,若非小楼功夫了得,天知道要生出多少变故!若非我与他心有灵犀,破解了他一切暗示,这事情最终如何转圜,当真前途未卜!小楼他何尝不是在赌?以我二人全部的灵犀赌一个柳暗花明,所幸我将他平素话语句句放在心上,方堪破个中玄机。枉你自诩恋他甚久,竟一点不了解他秉性,花满楼何曾甘愿被制?若非想好后路,他绝无可能与你‘把臂同游’!你这一局未免玩得过了,一路上他处处受制诸多变数不说,你明知他心系于我,却一面待他怜恤温柔,一面使这些机关伎俩百般刁难于我,伺机趁虚而入是不是?如今你该知道,若我当真出了事,他只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万无可能许你个将来。你这分明是拿我与他二人性命相搏,好一桩卑劣勾当!当日结交与你,便觉你总是个正人君子,如今竟做下此等暗昧之事,险些坏了朝堂江湖两处根基!这些时日花家上下人仰马翻,个个无心生意。江湖上也是流言骤起,宵小之辈借机挑起帮派间撕斗,将小楼失踪之事一味夸大,加之以私人恩怨,以期从中渔利。如此混乱局面,个中缘由若惊动了皇上,他与你素来亲厚自是不会为难与你,必定会拿小楼开刀,到时小楼该如何自处你想过没有!他……他若是当真为此获罪,怕是你万死亦难有转圜余地!”
陆小凤越说越急,语中含了惊痛痴心,一声声击在颜问月心间:“小楼何等聪明,这些后果我想得到,他又怎会不知晓?你道他为何冒了如此风险将自己抛掷漩涡泥潭?不仅是为我,更是为你,为你!他清楚知晓,对你一番深情厚意,他这一生再不能投桃报李,他只愿用这一月光景,劝得你豁然开朗雨过天晴,此后再不用受无谓相思苦,他是要帮你!对你,他全了他一片好心,你又待他怎样!”语毕,再按捺不住情绪,长指一转,“砰”一声闷响,叩击在颜问月肩头。
修伟身形瞬间向后急退数丈,重重撞在条案之上。颜问月顿觉胸中一滞,继而血气翻涌不息,一张口便是殷红一片。未待他立稳身形,陆小凤又逼近一步,却并未再动手,只冷冷望着眼前权倾天下的靖安侯,半晌,方才开口:“老颜,你我二人相交多年,我本不欲对你出手。然此一遭实是你太过小人行径,全无磊落胸襟。你既恋他长久,便应全心为他思虑。现如今你陷他于举步维艰的困窘境地,可还有半分颜面自命情长?这一路你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可有想过他心下焦灼,满腹情急?可有料到他百转玲珑,天赋巧智?可有料到——多情浪子再风流不羁也总有心上至宝?现如今我便明白告诉你,从前到今后,陆小凤一切事均可不计较,然倘若危及小楼哪怕一星半点,我陆小凤不惜倾尽天下保他一个喜乐平安。”
凤目微眯,语气骤冷:“同样,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亦会毫不犹豫毁了这天下,为他作赔!”
颜问月被他灼灼目光所迫,又将他方才言语细细思量一番,竟觉一股愧意自心头升起,想这一路上,花满楼温雅模样,应下他赌约之时的笃定神情,想那如月剪影背后的苦心思虑百般周旋,只觉心头一酸,先前迫人气势再也透不出半分。带了满腔心疼酸涩,他喃喃唤道:“满楼……对不起……”
长叹一声,颜问月眸中一片惨淡,他复看向陆小凤,道:“你……你说的对,是我……是我对不起他。三月余之前,你逃出百花楼后不过五六日光景,满楼便找到我,将他几日来探查情形与对你满腹心意悉数说与我听,劝我另觅佳人,并在皇上面前为你周旋,助你拒了此道皇封。看他眉间心上全无我半分身影,我便苦涩难言,不觉心头火起。既已做下卑劣之事,此后便不惜代价,也要将他留在身边。我……我确是气糊涂了,也爱糊涂了,细想来,真真配他不起……我要他陪我万水千山走遍,与我朝夕相守,为与他独处,我便命手下人封锁了消息,亦不准他将此事告知任何人。满楼思量一番便应下来,却提出要按他拟的路线走这一遭,且给他两月时日打点准备。我当时满心欢喜,自是全部应承,却不知晓,他……他竟信你至此,大胆筹谋了如此一局精妙棋招,几乎将一切算进去,单单忽略了他自己……全怪我,全怪我……”
深吸一口气,颜问月抬眸,眸光清明如水,犹带三分坚毅决绝。深思熟虑后,他再度开口:“好个陆小凤!不枉他这一生只为你九死无悔,我……这一场赌局,我输个彻底。满楼说得不错,庙堂江湖,的确只你一人能全然为他打算,知悉他寸缕思绪,分毫不差与他并肩立在一处,天下共游。你放心,纵然他心底一生都不曾有我的位置,我这个人,却早已甘愿输给他一辈子。我不会让他出事的,圣上那里诸多琐事,有我一力斡旋。快些寻他去吧,他……始终在等你。替我转告他,这一阵……荆无隐输得心服口服。”说完,头也不回,径直冲出门去。
陆小凤阻拦不及,余光一瞥,当下一拧腰身追出门去,高声问道:“等等,什么输赢,什么赌局?你若与他打赌,他又许了何物给你?”
颜问月脚步一滞,唇角缓缓牵起一抹苦笑。他并未回头,只缓缓开口:“这些话,你何不去问他?两个胜者,故事当比我这输家讲得精彩。”心头仍是怅然,不觉恨恨:“陆小凤,你可知道,满楼如今身在何处?”
微微一笑,陆小凤神采飞扬,眸中清光大盛,朗声开口:“莫忘记这是小楼巧思计算两月时日,方拟成的一条路途,他一早便是要赶在这个时候抵达这里。也莫忘记你此番回京肩负的皇命。小楼对诸般花卉爱逾性命,此时他在哪里,当不做第二处想。而且——”顿一顿,又道,“我猜你这‘癸’号房下的地道,怕是能直接通到那里。”
习惯性地抬手,捋了捋唇上胡须,含笑吟哦:“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终于落泪。颜问月紧闭双眸,只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唇角却向上牵起,怃然微笑在满眼泪光中,沉静绽放。
……当真是瞒不过他啊……满楼,这一遭,我唯有真正对你放手……

(十二)(下)
铮琮琴音自不可见的远方飘渺而至,半掩了踪迹,优雅迤逦。
谁家心事动管弦?只一人翩翩佳君子,挥弦如舞,吐麝如兰。
借由“重璧台”房内的地道,不必穿越地上交错纵横的街巷通衢,陆小凤在宽敞地道之内身轻如燕,脚下借力一掠而过,区区一刻钟之后,便来到一处上行台阶前。陆小凤抬头望望,台阶尽头是宽敞出口。午时刚过,出口处洒下斑斓天光,映得幽深地底一片通明。陆小凤微眯了眼,只觉周遭忽而万籁俱寂,唯有那曾赏过千遍无惧无忧的淡定弦响,声声入耳,愈加清晰。
京城,留香坊。
三十六层台阶盘旋而上,一鼓作气冲到这里,却戛然止步。
台阶之上,可是他儒雅清华的绝代身影?一路风霜敌不过浓沉思念,恋他太过,今时今日,竟忽而多了近乡情怯的忐忑忧愁。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张扬风流的凤凰模样?若是被他知晓,定会窃笑,笑曾经游戏花丛的九天鸣凤,一见他便全然失了自如风华。
小楼……
自嘲一笑,陆小凤当下不再犹疑,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台阶来到地面。此时方才发觉,地道这一面出口竟设在一片水塘中心的凉亭之上。九曲浮桥蜿蜒自水面横过,将凉亭与水岸连为一体。立稳了身形,陆小凤急急向四周打量,忽然愣住。
隔天才是洛阳牡丹花节的首日,而这留香坊,老颜早已着人在今日晌午便打点妥当,只待明天一早天子点了牡丹花笺,方才大开园门,将国色天香细细展与人看。现下一切准备停当,傲岸雍容,偌大花园罕有人迹,入眼只一片魏紫姚黄,无以计数的倾城牡丹争奇斗艳,花朵硕大如盘,细蕊重瓣,层层叠叠连缀不尽,宛如一片灿烂花海向远方肆意伸展不见尽头。花海极尽鲜妍明媚,风姿绝世,更难得色泽纯粹,并无一分艳俗,只蕴藉了难以名状的锦绣高华尽情怒放。头一遭,陆小凤内心悄然喟叹,花光天香,灼灼其华,生命如此多娇。他又一次叹服于他的小楼,温其如玉,剔透玲珑,竟能领悟大千世界造物神奇。
花海之中,花满楼一身青莲长衫端坐观花台,长指撩拨白玉瑶琴,色若春晓,一举一动光彩照人。
那曲子缱绻长情,熟稔到刻骨铭心。
《长相思》。
于是陆小凤蓦然提气开声,毫不掩饰的泪语凝噎混着荒腔走板的音调响彻晴空: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他讲过的话,弹过的曲,他唱过的相思,他统统记得,视若珍宝。
他巧思委婉诉与他知的一切,他全部懂得。如今换他来,一件一件,细细讲与他听。
花满楼容色不变,只那双手,愈发灵动轻盈,轻拢慢捻,直教那一阙《长相思》婉转深沉到极致,回应他唱的相思。倾国花海及不上他展颜一笑,徐徐收了尾音,花满楼起身,面对陆小凤站立的方向轻轻颔首,道一声:“陆兄。”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雨过天青云破处,他与他,终又聚首。
陆小凤没有动,只安静立在原地。凤目朦朦胧胧望向花满楼,渐渐地,瞳仁盈满远方隽秀身影,模糊复而清晰。百媚千红之中,他素袖当风,足踏清华来到他身边。
陆小凤忽而落泪。
忐忑惊痛黯然悔悟痴恋苦涩相思……为他一一尝遍,此时终有报偿。
察觉他的异样,花满楼敛了微笑,立在他面前。片刻之后,缓缓伸手,接住他落下的清泪,一滴,两滴……收拢五指,将眼泪紧紧扣在掌心,贴上胸口,寂寂不言。
拉开他胸前手臂,另一只手环住他背脊,慢慢地,小心翼翼,陆小凤将他拢在怀里。不敢太过用力,却更怕稍一松手,这人便化入春风无踪无影。风流天下的侠客浪子头一遭手足无措,委屈思念在他身边终于溃不成军,面颊碰触他颈畔柔软青丝,眼泪便顺了优美颈项划落下去。
他轻轻地,轻轻地一抖。
一声长叹,花满楼双手环上陆小凤肩膀,与他靠得更近,幽幽开口:“陆小凤……”
不是“陆兄”,不是“陆大侠”,不是“陆公子”,不是“陆小鸡”,不是“陆大少爷”,在他面前,他就只是陆小凤,碧落黄泉化骨成灰,他总与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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